第十一節
振江武館內，胡玉在書房奏琴。
他撫弄了一陣，似感無趣，便起身瞧了眼壁上掛的一副對聯：寧為百夫長，勝過一書生。
他自嘲一笑，隨手拿起茶杯，卻將茶水潑在聯上。
城內某茶館內客人一二十個：有一老一小於中賣唱。
老者年逾古稀，腰躬背駝，手拉胡琴依在抖顫，想必音律早已走調：老者身側立一少女，年約十四五歲，身段婀娜，容貌俊秀，全身雖為粗布裝束，但甚潔淨。
少女聲腔甜軟悅耳，贏得眾客多次喝彩，早將那老兒有氣無力的琴聲蓋住。
此時胡玉衣著考究地從館外邁入。
茶博士滿臉堆笑地迎上向他招呼：公子裡邊請！（即從肩頭拿下手巾在近旁的桌子上擦了擦。）
胡玉當下在這緊挨牆角的矮桌前落了座。
不久茶博士沏茶奉上：公子，這可是新采的碧螺春。
胡玉端杯呷了一口，微微一笑：嗯，不錯。
這時館外忽傳數匹馬蹄陣陣，須臾至館前而止。
這一路可把老子口乾死啦！（隨著這聲粗亮的叫嚷，一個身形粗矮的漢子背纏長鞭，首先闊步邁進茶館。）
此人的出現，眾客人不禁均扭頭張望，連琴聲及少女的歌喉也似欲歇止。
這粗矮漢子身後，又跟入五人。幾人均年約二三十歲，勁裝結束，攜帶兵刃。
茶博士連忙上前恭敬謹慎地招呼：六位爺辛苦，不知各位要吃盞甚麼茶？
粗矮漢子手一揚：什麼茶有味，就給泡上來！
茶博士：各位爺稍等，就來，就來。
粗矮漢子又向一個客人的凳子猛一踢：你小子讓開！一個鳥人占這麼大的桌子，難道冇瞧見老子幾個過來？!
那客人驚得立時起身，閃向另處。
六人便在讓位的客人桌邊圍坐下來。
一個身材瘦長、滿臉麻者向粗矮漢子告誡地：喝茶後需立即上路，不可多耽，否則師父要是知道……
粗矮漢子不耐煩地：你馬大師兄甭老拿師父嚇唬人！前次去洛陽，我馮長蛟吃得大醉，當晚還在青樓睡它幾床，仍不誤事，今兒喝碗茶，你就前來敗興，即使師父在這，也難咋樣！
馬長龍壓低聲音：因這次和前番不同。
馮長蛟哈哈一笑：啥不同？對方又非啥厲害角色，有你馬師兄出馬，啥不都易如反掌！
馬長龍眼一瞪：你！……
茶博士將茶水依次端上。
馮長蛟猛一大口將茶水吞儘，咂了咂嘴：這鳥茶冇屁味！（說罷，向茶博士一遞杯）給咱再添一碗！最好濃些！
茶博士陪笑道：此為清茶，不宜過濃。
馮長蛟眼睛一瞪：嗯？
茶博士：是，是。（接杯而退。）
胡玉在旁見了，不由想笑。
馮長蛟向同夥：這些江南的王八蛋們倒會享受，喝碗**茶，竟還有娃娃唱曲作陪，人說“蘇杭賽天堂”，我瞧這話卻不為放屁，等事情辦妥，就有煩各位跟師父說一聲，我馮長蛟打算在這攀門親家，再不回咱那個黃土窮坡了！哈哈哈……
另一弟子淫狎一笑：上回和馮師兄、李師兄去了趟陝西米脂，雖說米脂的娘們細皮嫩肉，浪蕩誘人，我瞧卻不及江南的娘們美韻悠長、柔情似水！……
又一人也笑嘻嘻地：上次去米脂，我倒冇去風流，這次江南之行，馮師兄需得照顧一下小弟，若能歡它一宿，再辛苦些也中！
馬長龍;放屁！你倆隻知道這些！
另三人皆嘻嘻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茶博士又向馬長龍等人端茶上來。
賣唱少女一曲終闕，眾人紛向老者手中的托盤撂入一些銅錢或碎銀。
老者捧盤作禮：多謝各位，多謝各位……蘭兒，給眾位客官再唱一曲！
慢！（馮長蛟起身向那蘭兒說）丫頭，先給咱幾個唱它幾曲，我給你二兩銀子。
他又向茶博士：除那女娃和我哥幾個，其他人全給我轟走。
茶博士強陪笑臉：真對不住這位爺，就因這一老一小兩個常在小館彈唱，吸引許多客人，小店生意才逐漸紅火，如這次把客人全都趕走，日後小店的生意不也砸了麼？……
馮長蛟氣怒地：怎麼！老子幾個今日巧來此處，給你這臭茶鋪增了不少光彩！讓那丫頭為我哥幾個唱首小曲，茶還照喝，錢也照付，有啥不可？老子身上銀兩多得是，將這茶鋪子和你都能一並買下！
茶博士聞言不悅：這位爺，你就甭上性了！
他剛轉身欲離，馮長蛟猛然抓住他後襟提起：竟敢跟老子頂撞，摔死你!(向前一送，擲入人堆，砸得幾位客人大聲叫痛。)
馮長蛟向眾人氣勢洶洶地：各位聽著，都給我滾蛋！隻有這唱曲的娃娃才能留下！不然的話，我這條鞭子可不認人！
馮長蛟說罷，啪地一聲，將條長凳抽成兩截。
眾人見之駭異，紛紛躲向館外，茶博士也被夥計哆哆嗦嗦地攙入裡屋。
胡玉眼瞅一切，暫不動身，依捧茶去喝。
馮長蛟向賣唱少女嘿嘿一笑：娃，過來給咱唱兩首，銀子有的是！（說時，打身上摸出一錠銀兩。）
馬長龍起身阻止，被馮長蛟用臂一隔，又煩怨地坐下。
少女向胡玉瞟了一眼，低著頭不敢作聲。
老兒顫悠悠地向馬長龍六人施了一禮：不知幾位爺愛聽啥曲？
其中一人：啥曲都成！最好鮮些豔些！
蘭兒羞窘地走上前去，屈腰深個萬福：小女子初學唱曲，唱得不好，尚望諸位客爺勿笑。
馮長蛟淫笑著：不笑？要不笑該冇啥意思了！哈哈哈……
老兒手提胡琴，在相對馮長蛟的一張凳上坐了下來。
馮長蛟不悅地衝老兒一拂手：喂喂！你離我遠些！聽這受用的曲子，而眼瞧你這邋遢的老兒，未免風景大煞，最好你到我後麵去！
老兒：是，是，老兒不敢擾幾位爺的雅興……
另一人露著黃褐大牙向蘭兒嘿嘿笑著：姑娘快唱呀！乾脆就唱個“三十六親十八摸”！
蘭兒秀眉一蹙，怒不敢現，控抑了一下情緒，隻得唱道：采蓮去，月冇春江曙。翠鈿紅袖水中央，青荷蓮子雜衣香。雲起風生歸路長。歸路長，那得久？各回船，兩搖手。各回船，兩搖手……
曲調未儘，馮長蛟大笑著讚起好來：好，好！不賴！嗬嗬……這娃水靈著咧，能掐出水來！哈哈哈……（接將那錠銀兩遞向蘭兒）來來來，拿去！
多謝客官賞賜。（蘭兒上前欲接銀兩，馮長蛟右臂突將她後腰挽住，順勢朝懷中一帶，正坐在他的雙腿上。）
馮長蛟：坐我腿上唱兩曲，我這次給你五兩，怎麼樣？（淫笑著，湊著兩片臭唇欲吻。）
蘭兒驚駭羞怒，反抗不得，恐聲大叫：爺爺！……
那老兒急忙放下胡琴，跌撞上前：客官住手！我家蘭兒若有得罪之處，教訓就是，卻……卻不該這樣呀！……
老兒苦聲求說著，去掰馮長蛟的手臂。
馮長蛟：去你的！（一把將老兒推翻丈餘。）
馬長龍對此也不禁情迷意亂，坐在椅子上大咧咧地撚須笑看，其餘四人哈哈大笑，也忍不住欲上前動粗。
胡玉視之怒起，趨步上前，雙拳疾揮，把馮長蛟左頰擊得腫脹。
馮長蛟：好小子！竟敢向老子偷下重手，剛才冇踹走你，已給你天大的麵子，冇料到卻不識好歹，今日老子廢了你！
馮長蛟罵著，騰地站起身來。
這時馮長蛟的兩名師弟從兩側撲擊胡玉。
馮長蛟仍摟著蘭兒憤恨地：先把這小子一對招子廢了！瞧他日後還敢不敢亂逞英雄！待會兒把這丫頭帶走，絕讓你哥幾個嘗嘗味道！
胡玉受兩人疾猛夾攻不久便險象環生，連中數次拳腳。
這時從館外忽地飛入一團灰影，該影在館內如魅幻一般閃了閃，同胡玉廝鬥的二人砰然倒地，口出鮮血。
胡玉不由為之愕極。
一老者：小友俠氣十足，剛才有冇有受傷？
胡玉定神一瞧，眼前立一位灰衣老者，年約六旬，發須漆黑，神貌不怒自威，正笑吟吟地向自己問話。
胡玉慌忙頂禮而拜：多謝前輩及時救助，小可感激不儘……
老者微笑著手臂稍抬，隔空將胡玉帶起，令他拜不下去：無需多禮。嗯，小小年紀，如此仗義，令人佩服。
胡玉一笑：前輩過獎。遇有不平，出手相助，乃人之常情，亦非甚麼壯舉，晚輩唯憾武藝低微，未能儘平此事，實為羞愧。
老者欣賞地瞧著他，微笑地點了點頭。
彈琴老兒此時牽著蘭兒哆哆嗦嗦地便向二人跪拜：多謝二位恩公，多謝二位恩公……
老者手臂又揮了揮，發出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二人：老哥請起。
老兒和蘭兒立起身，揮袖拭淚，哀不能言。
灰衣老者向馬長龍等人隔空遙點幾指，已將三人被封穴道疏通。
馮長蛟仍坐在凳上，恐目暴睜，腦門處鮮血順著鼻尖嘀嘀嗒嗒，顯然早已斃命。
胡玉見這灰衣老者如此神奇功技，驚歎不已。
馬長龍麵如土色，抖顫地起身說道：不知前輩乃何方高人，卻如此對我等施以重手……
灰衣老者冷冷地：是否想尋老夫報仇？
馬長龍：在下不敢。前輩武功深不可測，在下再練百年亦非前輩對手。……
老者：老夫卻冇你有這般龜壽可再活百年。哼哼，若想登門賜教，去昆侖紫霞穀，老夫隨時歡迎。
馬長龍聞言猛一震驚：前……前輩敢莫就是武……武聖人公孫前輩？……
公孫泰：爾等年紀不大，見識倒有。從今日起，不要再讓我瞧見你們，去吧！
馬長龍三人躬身致禮：晚輩從此退隱江湖，以謝前輩此番教導。……
馬長龍哀然一歎，隨後將三具同門屍首背出茶館，喪然而去。
胡玉恭敬地向老者：前輩名響如雷，武功高絕，晚輩胡玉今日有幸得見，還望……
公孫泰微笑道：你名叫胡玉？
胡玉：正式晚輩。
公孫泰：你日後可要加倍習武，不然今後若再遇到此類麻煩，還要吃虧！
胡玉：前輩所言極是，晚輩不敢疏忘。
嗯。（公孫泰點頭一笑，身形突晃，竟然不見。）
茶館內外之眾，無不驚異得瞠目結舌。
許久間，賣唱老兒才牽著蘭兒跪北磕頭，口子連道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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