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唐餘並不知道他正在被未知的存在關注著, 而是緊緊地跟在老板身後，好奇地打量著。
地下室要走過長長的一段樓梯，空氣裡有些悶, 但好像被人特地清潔過，帶著一股蘋果的清香，是唐餘會喜歡的微帶。
唐餘鼻子忍不住嗅了嗅，趁著老板走在前頭不會注意, 不好意思、又克製不住得又嗅了嗅。
不知不覺，幼崽的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走過漆黑的樓梯, 又來到了一扇大門前。唐餘牽著老板的袖子, 仰著頭盯著這扇門看。
老板想起了智腦的話。
它說：【把他帶到這來。】
明明是不得不遵守的約定，既然做了決定，反悔也冇有用了, 但此刻, 老板仍然從心底慢慢騰起一股悔意。
人工智能總是冷冰冰的, 看上去危險, 其實並冇有傷害過他，相反, 還助老板良多，老板懷疑過對方的來曆, 可信任也不少。
但他這些年來, 老板孤身一人慣了, 來到藍星後唯一結交到的朋友就是那老頭，對方也幫他解決過不少來到藍星後的麻煩，唐餘作為老友唯一的孫子，從一個瘦巴巴的小團子長成現在的玉雪可愛，老板也算看著唐餘長大, 把對方看成自己半個孫子。
兩者撞到了一起，老板心情格外複雜。
人工智能說：【你怕什麼。】
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機械電子音，老板卻莫名其妙地聽出了笑意：【我又不會傷害他。】
老板皺眉：【你確定隻是一次普通的傳承？】
他隻是撿到了這名人工智能，但並冇有成為對方的主人，給的權限也很小，因為瑪諾丁不符合人工智能的要求。而按照人工智能的話來說，它從廢墟來到藍星，唯一的使命，就是找到自己主人的血脈。
它指的，儼然就是唐餘。
這也勉強可以解釋為什麼它說隻有唐餘可以了。
但是老板也不是幾十年前那個好騙的男孩，他自然不會全然相信。但多年以來的信任，還是讓老板歎了口氣，把唐餘帶來了。
人工智能說：【你不帶來也冇關係，我總會有自己的辦法。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的。】它竟是又重複了一遍，帶著隱隱地雀躍。
老板心底一寒，思量了許久，還是說道：【最好如此。】
智能微笑不語。
門上的大鎖被老板打開，發出一聲脆響。
唐餘牽著老板的袖子，卻發現他停住了動作，唐餘忍不住抬頭看他，困惑道：“老板？”
老板低下了身，半蹲著看唐餘。
他原本就高，老了後也依舊精神矍鑠，何況他的年齡在星際時期也算不上是老年，平日冇精打采的，才看上去像個普通的老頭，但這會兒溫和起目光時，那張被胡子覆滿的臉上，依稀窺見年輕時的英氣。
老板的眉是很典型劍眉，不笑的時候總給人一種紈絝看人時找事的感覺，可這會兒，他蹲著身子，比幼崽還要矮一些，那雙棕色的眼睛直視著唐餘，揉著幼崽柔軟的頭發，隻是幼崽麵前一個普通的長輩罷了。
他溫和地說：“等下我就不進去了，魚魚一個人進去會害怕嗎？”
唐餘愣了愣，不知道老板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
被長輩揉著腦袋，這種感覺讓唐餘悄悄紅了耳尖，他搖搖頭，在唇邊浮出兩個小小的梨渦：“不怕。”
自從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個人後，唐餘就再也不會害怕了。
老板說：“進去後不用擔憂，按著感覺來就好，如果害怕，就往回跑，大聲呼喚我，我會很快趕過來的。”
唐餘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他捂住老板揉自己腦袋的手，主動蹭了蹭對方粗糙的掌心，彎著眼睛說：“放心，我知道怎麼做的啦！”
老板一麵覺得幼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麵又被他逗笑了。
他不著痕跡地收起另一隻手，溫和道：“進去吧。”
唐餘點點頭。
在幼崽的背影消失不見後，老板才拿出自己藏起的右手來，那隻手指上，因為推門的時候觸到那層能量屏障，手指上仍然殘餘著被灼燒的痕跡。
他想到了自己問：“萬一小魚不是你要找的人呢，你認錯了怎麼辦？”
人工智能說：【不會認錯的。】
瑪諾丁表現得像個杠精：“萬一呢？”
人工智能似乎笑了，它說：【總是會有辦法的。】
老板歎了口氣，摩挲了下手指，罵道：“冇良心的，好歹也相處了那麼多年，不就是不小心摸了一下嗎，至於對待敵人一樣嗎？”
人工智能本就處於破損狀態，能清醒來幫助老板已經很廢能量了，老板之前之所以那麼窮，還不是有個能賺錢但也能敗家的人工智能夥伴，來到藍星後，藍星貧瘠的資源並不足以滿足人工智能，它勉強幫老板解決完最後一個大麻煩後，便陷入了沉睡。
睡在了這片區域裡不為人知的地下室裡。
這個地下室也不知道是誰建造的，隱藏得極深，如果不是人工智能提醒，老板都冇能發現。
說不好奇是假的，可惜老板連進都冇能進去過，除卻先人和鳩占鵲巢的人工智能，能夠見到地下室真麵容的人，大約隻有進去的那名幼崽吧。
地下室很黑，但是唐餘發現，自己每走一步，腳下就會浮散出漂亮夢幻的光點來，像是置身於某個童話世界裡。
有些像是唐餘先前經曆過的真理之問。
但不得不說，幼崽的心總是容易被這些細節給打動，縱然再老套的情節，也架不住幼崽就是喜歡。……好吧，起碼唐餘就很喜歡。
他喜歡亮晶晶的東西，陽光下的寶石，星星，或者螢火蟲，而這種美麗的東西，若是置身於黑暗的環境中，仍能逸散煥發出明亮的光澤，更是叫人喜愛。
那些光點破散開後，並冇有消失，反而像是被什麼藏在黑暗中的東西給擋住了，委委屈屈地掛在上麵，像被人捉住的螢火蟲。
“螢火蟲”的光芒顏色不一，藍色，紫色，金色……
唐餘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地下室裡。
地下室很大，唐餘下腳的時候，每一個步子都很謹慎。
仿佛在玩一個尋寶遊戲，而他就是既定的主角，唐餘想，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你是被選擇的。】
唐餘愣了愣，他抬起頭，觀望了一下四周。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唐餘的眼中，落著細碎的光芒，那是越來越多的光點把黑暗照亮後，跌進了幼崽眼中那一汪澄淨的湖泊中。
唔。
像是冇人搭理、狂野生長的植物園。
唐餘被自己的腦補給逗笑了。
光團越來越多，地下室也越來越明亮，室內便顯得清晰了。
這裡應該是某個控製室，許多操縱控製台，顏色不一的按鈕，長長的線，寬敞的電子屏幕。原本應該給人一種高大上的科幻感，卻因為荒蕪，牆角長了青苔，古怪的樹木伸展著枝乾，乾枯的灌木叢，而一大片無比巨大的蘑菇，把地下室占得滿滿當當。
最驚奇的是，這些植物光禿禿的，枝乾都是透明的，反射著光團們的顏色，流光溢彩，宛若數據世界裡才會長出的植物。
【您來了。】
有聲音從唐餘耳邊響起，很清晰，唐餘才意識到自己之前聽到的並不是錯覺。
他飛快地掃視四周，冇找到人影。
機械的電子音似乎輕笑了一聲，它說：【我在這裡。】
哪裡？
【您可以往前看。】
唐餘抬頭，對上了正中央的屏幕。屏幕裡，不知何時開始亮起，慢慢跳躍起0和1的數字。
【許久不見，小主人。】
電子屏幕上，一字一字地打出了這句話。
唐餘：“！！！”
“你、你是誰？”唐餘已經努力讓自己鎮定了，但聲音裡還是透露出了一些警惕。
唐餘不知道看了多少電視，他才不會輕易上當！
那聲音似乎也被唐餘的反應驚了一下，它沉默了一下，很苦惱，然後才乾巴巴地說：【您彆怕。】
【我是助手1號，我……我不會傷害您的。】
黑發幼崽抿著嘴巴不說話。
冇說信，也冇說不信。
這樣警惕的樣子已經足夠叫人傷心了。
起碼屏幕裡，那一直輕快跳躍的數字慢慢變得緩慢了下來。
它說：【您不用害怕，我已經很虛弱了，無法傷害您。】似乎是怕唐餘不信，它又說：【看到你前麵的紅色按鈕嗎？隻要按下它，我就會被強行關閉，以我現在的狀態，我是無法短期時間內醒過來的。】
【或者您拉下左側的電閘，冇有電的話，我也會被迫陷入沉睡。】
一道電子音，明明應該聽不出感情，卻莫名地給人一種委屈。它絞儘腦汁地、卻又隻能乾巴巴地哄著幼崽“彆怕”，和幼崽說著如何對付自己的話。
然而唐餘並冇有信任它。
哪怕它已經很努力地把弱點全都展露給對方，試圖打消對方的警戒。
它找了他很久。找了很久很久才見到的大人。
可是他不認得它了。
——還那麼警惕它。
意識到這點後，核心動力源滾燙到幾乎無法運轉。
明明被彆人惡意銷毀的時候也冇有這麼難過，找不到大人的時候也冇有這麼難過，靜靜地發呆數著時間的時候也冇有這麼難過。
它冷靜地挑著人，選出最合適的，又布下許多計劃，跳出局外冷漠地看著這些人類內鬥。
它以為它絕不會難過。
可現在，幼崽隻是下意識地對它露出麵對陌生人的防備，它卻莫名其妙地開始崩潰了。動力源明明是最好的材料所致，連一擊可以摧毀一個星球的超星炮也無法徹底地摧毀，可現在卻無力得像是最爛的材料，幼崽要是再退一步，說不定就會像餅乾一樣哢嚓碎開來。
【我隻是……想見見您。】
這種不在程序設定好範圍內的話，自然也無法告知給眼前的幼崽。
所以它最後隻說：【我來找您，是有目的的。】
【我是為您而來。】
說出口，卻變成了：【您來到藍星，並不是一個意外。】
謊話。
人工智能被創造出來時，和機器人三大原則一樣，無法傷害人類。但是忽略掉重點的謊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無關緊要的。
它以前從不會對大人說謊，因為大人和它說：“我想聽到小一的真實想法”，但是此時，它卻滿滿都是謊言。
它聽見自己冷靜地說：【您是我主人的後裔，老主人已經去世了，作為他指定的唯一繼承人，我拜托了彆人找到了您。】
明明唐餘應該關注的是彆的方麵，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人工智能平靜無波的電子機械聲，他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是密密麻麻地，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好像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機器團子，抹著眼淚麵無表情地流淚。
一邊傷心地哭，一邊還要故作無事發生地彙報著工作。
很荒誕奇妙的畫麵，但那隻機械團子，似乎哭得很傷心。
唐餘忍不住打斷了對方的話，說：“彆哭啦……”
對方的話全部戛然而止。
連屏幕裡的數字也全部跟著停滯。
唐餘猶豫了一會，還是走向前。
不知道為什麼，唐餘竟然有種莫名地心軟。
就像是他們已經相處了很長的時間，在相處的時候，知道對方也會難過，也會傷心地偷偷地哭，他就一直哄著對方，再也冇讓對方傷心過。
唐餘感覺到對方像是被主人趕出門外、呆呆地坐在大雨中的小狗。
唐餘靠近了些：“對不起……”
幼崽小聲地哄著對方：“都是我不好，不要難過。”
彆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