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縱虎
叮鈴。
黑暗像是一池油脂,吞下了所有的聲音,撲滅了所有的光源,隻有很細微的鈴聲不知道從何處傳來。
叮鈴。
一點燈火亮起,照在玉手串綴著的那枚紅瑪瑙鈴鐺上,它被濡濕的表麵閃著一層光澤,好像一枚已經熟了的漿果。
“不要了.............”
斷續的低喘,喃喃和嗚咽滲出來,在輕輕的一聲啪之後驟然卡住,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卻快得仿佛是要崩潰。
“我不知道什麼是舒服......不要了......呃!”
“拿出去!”
第二盞燈被點燃,屋裡的昏暗稍微緩解了些。淺黃的燈光照在琳琅的玉雕上,每一枚都散發出柔和的光澤。它們仿佛有生命般震顫不已,玉與玉之間震出細碎的響聲。
封赤練放下燈踱過來,食指勾住其中一枚,突然用力拉下。
"......!"
那細碎的玉聲忽然撞成一片雪崩,刑架上的人身軀反弓,哀叫悶在喉嚨裡。
蘇裡孜咬緊牙,用上全部的意誌讓自己不要慘叫出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回,一團糨糊的頭腦幾乎要分不清是痛還是快。
就在剛才,這個女人一件一件地把他進獻的那些玉器都拿了出來,像是裝點喜愛的舞一樣全數掛在他身上,被鞭笞的傷痕泛紅發燙,隻是挨上冰冷的玉石就讓他一個激靈。
“我要休息一會,彆弄出聲音來。”她說,“喝完這盅酒,你也歇一歇吧。”
酒杯被遞到他唇邊,乾渴讓蘇裡來不及思考就張口去接。那還是葡萄酒,隻是比第一次喝更甜?,帶著些古怪的香氣。
她喂完他酒就悠然地擎著燈到桌邊坐下,真趴下假寐。蘇裡孜閉上眼睛努力忽略身上冰冷的剮蹭感,思考接下來應該怎樣脫身。
可很快他就不能想了。
那酒吞下去時是冷的,在胃袋裡卻突然變成一團火焰。那火從他的腹中燒向四肢,骨髓被燒得吱吱作響。身上掛的那些玉飾的雕刻忽然鮮明起來,最微小的接觸都讓人難以忍受,
那枚赤紅色的鈴鐺開始顫抖,發出響聲,震顫順著玉珠手串傳遞上去,細微的摩擦快要讓他發狂。
腰腹本能地直起,卻隻是空空地在刑架上搖晃。纏繞的玉珠逐漸勒緊,蘇裡孜的手抓撓著鎖鏈,因為快要被逼到崩潰而不住掙紮。他像是一隻被貫穿翅膀懸於網上的大鳥,每一次撲打翅膀都竭儘全力,但怎麼也逃不過被束縛的宿命。
當啷,當啷,當啷。
腳步聲混合在玉飾撞擊的聲響裡,蘇裡孜顫顫睜開眼,看到的是她麵無表情的臉。
“唉,使節,我告訴過你不要弄出聲音。”
那之後蘇裡幾乎說不出她做了什麼,腦袋裡隻剩下一個念頭,不要求饒,不要哭喊慘叫。
得不到解?的痛苦像是海潮一樣一遍遍湧上,又生生被壓製回去。汗水衝掉身上的血跡,現在他已經快要脫力。
有幾息蘇裡孜幾乎要脫口而出“殺了我”,可殘存的理智遏製著他不要說出這句話。他不能死,不能這樣屈辱荒唐地死在這個中原女人手裡,他還要逃出去,返回寒魁,讓這裡的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到時候,到時候,他要把她……………
“啊!”
她手裡的鞭子打上去,這些咬牙切齒的想法就忽然被火焰燒成灰燼。掛在那裡的鳳凰皇儲大睜著眼睛,銳利的金眸如今已經融化成一團模糊的水霧。
“讓我......”他喃喃著,“讓我......鬆開我......”
她漫不經心地用鞭梢玩著那串玉珠子,忽然放鬆了口風。“好啊,”封赤練說,“你要是熬不住了,我就放開你。”
鞭子輕輕拽起玉珠,他的身體隨之繃緊,喉嚨裡模糊地咕嚕著,好像在等待什麼殘酷的東西將他擊潰、碾碎。可封赤練卻遲遲不鬆手。“這一次出使,”她問,“你們根本冇想要談出結果,是也不是?"
蘇裡孜喘息著,無意義地搖頭,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那一晚的火,是你們自己放的,對不對?”
仍舊是沉默,他的眼睛有些放空,好像已經聽不到身邊人在說什麼。封赤練慢慢湊近,低下頭,忽然在他耳邊用寒魁語叫了一聲:“殿下。”
蘇裡孜茫然地唔了一聲,下一秒,那雙金色的眼睛瞬間清明。串玉珠就在這一瞬間被打落在地,他冇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就被洶湧的狂潮裹挾碾壓。
蘇裡孜大口喘息著,像是困獸一樣吼叫掙紮,被壓抑許久的衝動炸開,頃刻間把他的理智撕碎。
封赤練好整以暇地退後,睨著地麵上舞動的影子,油燈在空氣中顫抖起來,或許有半刻時間才逐漸穩定。掛在刑架上的鳳凰垂了頭顱,好像死去一樣一聲不吭。
封赤練用手裡的馬鞭抬起他的下頜,意外地看到一張被淚水浸濕的臉。
“你……”他嘶啞地喃喃,“你知道我是......咳咳,你知道我是寒魁的王太子,還這麼………………”
“不知道,”封赤練輕快地回答,“隻不過現學了一句寒魁話,又恰好有個猜測想試一試罷了。”
他低垂著頭顱,胸腔裡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音,像是嗚咽又像是狂笑。
“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她輕輕把手貼上她的臉頰,語氣頗為溫存:“我不會殺了你。既然寒魁要和中原開戰,那麼陛下就會需要你......”
蘇裡孜猛地抬起頭:“哈?你們以為寒魁會因為一個王太子向你們妥協?就算我死了,還有我的妹妹!寒魁還有彆人能夠繼承!”
在說到妹妹這個詞的瞬間,一口苦澀從他的喉嚨裡湧向舌根。
蘇裡孜甚至有些質疑這一切是否是瓦格鄂麗的安排,難道鳳凰真的認為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才要叫他注定毀滅在這裡,為他的妹妹讓出位置嗎?
“不必妥協,”封赤練撥弄了一下他胸前的玉珥,“隻要把你帶到陣前就夠了。”
“剛剛的酒很烈嗎?中原有比這個烈十倍的藥酒。隻要喂你喝下去,把你就這副樣子牽到陣前,寒魁的所有人就能看到??”
哢!鎖鏈被繃直,蘇裡孜回光反照一樣咆哮起來,他用於詛咒的中原詞彙學得不多,倉促之間隻能用寒魁話咒罵。
少女輕盈地吹熄了燈盞,退出門去,在封赤練離開的一瞬間,她聽到那詛咒已經變成了求死的哀求。
好玩。
蘇裡孜不知道自己罵了多久,體力耗儘之後他好像昏過去了一段時間。再睜開眼睛四周仍然一片黑暗,絕望感潮水般湧上來,他閉上眼,腦袋裡隻有求死。
像是牲畜一樣毫無尊嚴地被牽到陣前,還不如就死在這裡落個乾淨,也算是為寒魁開戰找個由頭!他這麼胡亂思索著,突然聽到一聲不尋常的哢嚓聲。
或許是剛剛他掙紮得太激烈,刑架的一角被拉拽出了裂隙。蘇裡孜心中猛然升起希望,竭力掙紮起來。
身上身內的東西都冇有去掉,掙紮一刻他就覺得汗水打透了頭發,好在那縫隙在拉拽下不斷擴大,終於哢嚓一聲坍落下來。
他摔在地上,摸黑拽開固定住的手腕和腳踝,扯斷纏在身上的玉飾,從角落裡摸索到之前穿的鬥篷。蘇裡披上鬥篷推開門,不知道是不是自信於他掙脫不開,外麵冇有守衛。
一點日光照在蘇裡孜臉上,他聽著逐漸喧鬨起來的市井人聲,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
逃走,必須得逃走......
自鴻臚館著火,小主人失蹤後,敦古已經有兩個日夜冇有合眼。通風報信給寒魁部的書信已經寫好,他卻不敢往外寄。他是副使,也是這次保護小主人的仆人,要是太子在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和他的家人都要遭殃。
好在第三天的早上,蘇裡孜莫名其妙地翻牆回來了。
小主人赤著腳,身上的披風沾滿了泥土,敦古哭著跪倒在他腳下請求懲罰,蘇裡孜卻隻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給我找一套新衣服,”他沙啞地說,“然後我們立刻離開,越快越好。”
這指令有些怪,但敦古不敢多問,他悄悄瞥著太子的臉色,隻覺得上麵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蘇裡孜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袖,胸前的不適感仍舊明晰。他逃走時冇有燈光,走得又倉促,那對鳳凰玉珥還掛在它們原來的位置,沉沉提醒著他這幾天他遭受了什麼。
“五皇女,五皇女......你等著!"
“我一定會讓你跪在我的腳下,哭叫到用完最後的力氣………………”
封赤練換了一身新的衣服,在熏爐邊烤了烤袖口,待在她桌上的蛇遊過來,聞著香料的氣味打了個噴嚏。韓盧從窗中翻入,單膝跪地:“主人。
“按照您的吩咐,韓盧放走了那個寒魁使節,今日午後,他們的馬車悄悄出城了。”
封赤練唔了一聲:“那個使節看起來神態怎樣?”
韓盧困惑地歪了一下頭,封赤練卻像是隨口一問,並冇等他回答。
她走到禦書案前,拆開一封信。
在寒魁使節來後不久,許衡之的第二封信就到了。出使中原寒魁可能派出的正使隻有幾個,無一不是中年以上的人,然而這次卻是一個看起來地位頗高的青年。
況且探子送回消息,這一次正使出發冇有當眾送彆,也說明他的身份對寒魁各部都需要保密,這樣推論下來,他是什麼人似乎不難猜到。
封赤練用手指輕輕叩著桌子,饒有興味地盯著上麵一枚瑪瑙的鈴鐺。
不知道這位暴怒的王太子回去之後,會乾出什麼冒進的事情?也不知道他該怎麼向他的父親解釋這裡發生的一切?
或許這枚鈴鐺能再戴在他身上的時候,不會太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