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皓光如洗
遠處飛閣上那女郎身著一襲紫色曲裾深衣,外罩白顏色的披衫,姿容明豔動人。
她此刻頭綰高髻,露出了如瓷玉一般細膩光潔的脖頸,眼眸微彎,盯著陳珩不放,臉上神情似笑非笑。
丹元大會一彆,陳珩與顧漪再未謀麵,直到今時,方在此處碰上。
而以顧漪的天資,在這些年內,她自是已打破了那層元神道障,早早凝練出了法相來。
此刻陳珩以觀去。
在他感應之下,隻覺那飛閣當中似有一團浩大的刑戮幽冥之氣正衝霄騰空。
即便隱而未發,亦有隔絕天地陽清之勢,溟溟浩浩,懾人心膽!
“怙照的至等法相,六合冥一?”
陳珩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饒有興致笑笑,旋即將顧漪順手映照到了一真法界中,顯出了心相來。
而在飛閣處,顧漪聽到長街處一片呼聲似有愈演愈烈之狀,而其中幾個女子,與自己還有過一麵之緣,出身並不算低。
她眉尾輕輕揚了一揚,不置可否。
“青崖榜首嗎?”
顧身後忽有聲音響起。
陰若華掀了珠簾,自閣中走出。
她往周圍掃了幾眼,對顧漪抿唇笑道:
“道廷這合光元君,倒令我想起了都的那位北極老仙,這兩位若是遇上,應當有不少話可聊?”
顧往陳珩身上收回目光。
她想了一想,順著好友的話頭道:
“胥都雖近年才與道廷再度修好,但在這之前,八派六宗的前輩在道行有成後大抵會來正虛走上一趟,你我師長俱是如此。
或許北極老仙在早年前,同樣來過正虛,與那位合光元君正有交情?”
便在兩人說話之間,蘇喜見這滿街紅袖、香塵細細之景,亦不由一挺胸膛,滿臉放光。
連他身後兩個童子同樣脊柱一挺,暗暗將身形拔正,一派目不斜視的模樣。
似今日這般年輕一輩修士雲聚的盛況,在正虛三十六方倒著實不多見。
而蘇喜作為玉宸中人,眼下自是與有榮焉。
不過就在他琢磨著出門前該換一頂新冠,頭上這頂似欠些光鮮,突然有一物破空飛來,直衝他麵門砸了過來。
咻——
蘇喜將頭一偏便躲過,看也不看。
今日這鴻漸道兩旁,著實來了不少女修,但也並非人人都是金丹,元神,總有些初入修行之道的小輩功夫尚淺,手頭不準。
尤其這等擲果如雨之時,半道被旁的果子撞偏,原也尋常。
不過當蘇喜心下剛生起這一念頭,又是一物擦他耳根飛過,勢大力沉!
若非蘇喜閃躲及時,便要正中他的鼻梁。
蘇喜眼角一跳,心下忽有些犯嘀咕。
下一剎,果如其料,蘇喜耳畔驟起一聲沉悶嘯音,短促而厲。
單憑此聲,便知這一擲之力絕然不小,更勝先前!
啪!
蘇喜終有些忍耐不住,抬掌將之撈住。
“混賬!誰扔的鐵梨?!”
蘇喜隻是往掌心瞥了一眼,便有些冒火。
而當他扭頭望去,正對上了遠處那個麵露冷色的宮裝女子時,蘇喜心底的那點怒氣忽然消散無蹤。
在尷尬笑了一笑後,他老老實實將頭一低。
這一幕被姮儘收眼底。
她與身後的珠人女侍小燭對視一眼,彼此麵上都有些笑意。
“那位好似是蘇喜真人道侶,陽平杜氏的杜柔真人?五年前她來元載天時候,蘇喜真人似也陪伴在側。'
小燭想了一想,看向她道:
"
“小婢還記得上回見麵時,杜柔真人身上有一股馨香氣,小姐還跟這位真人探討了一番丹鼎之道呢。”
隋嫿點一點頭,笑道:
“陽平杜氏亦為前古仙族,自然底蘊深厚。尤其在杜氏的鎮族典章內,更有足足三部丹經,聽聞其中似乎還記載了句陀法師傳下的幾篇丹方。
前番與杜柔真人談論丹道,我亦獲益匪淺。”
言罷,隋嫿眸光先落於陳珩,稍駐片刻,又移向麵含隱憂的蘇喜,不覺莞爾一笑。
“早聽聞杜柔真人對自家道侶看管緊,今日一見,倒名不虛傳。”
隋姮微微一笑。
繼而她搖搖頭,對另一旁那半邊身子都探出了珠杆、正兩眼放光的女伴問道:
“而薛娥,薛真人......不知你將來若是成婚了,又當是一副什麼模樣?”
被嫿喚作薛娥的那位,是一個五官精致的彩衣少女。
她此刻心思顯然不在這樓中,直至隋嫿問至第三回,薛娥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偏過腦袋,而她懷中仍是抱著幾枚尚未投出的鮮果。
“你方才說的這番話,著實需好生思量。”
薛娥臉容繃緊,但未過片刻,又忽笑了起來:
“若是陳真人的話,我自百依百順,夫唱婦隨,必是做個賢內助,令陳真人歡喜!
等等,倒也不可太過放任......
不然以陳真人容貌,他在外若是招蜂引蝶,我豈不是要操碎了心?”
說到這時,薛娥微微皺眉,思緒一時間莫名飄遠,口中念念有詞。
隋靜靜看她,也不打斷。
過得一陣,還是薛娥自己搖一搖頭,回過神來。
“我也就想一想,怎麼了?”
見隋姮欲言又止,薛娥理直氣壯:
“青崖集我每期都未落下,自然印象深刻,今日總算見得了真人當麵,還不許想一想嗎?對了......”
薛娥忽將嫿上下打量一轉,笑道:
“那些青崖集每一期我都給你送了去,你應當也看了不少罷?更何況你在三世天還同陳真人鬥了一場,接觸更深!”
“怎麼?”
見薛娥一語道罷忽湊了上來,她問道。
“你對陳真人觀感如何?”薛娥好奇。
“隻覺神通高強,果真盛名之下無虛士。”
隋姮淡淡開口。
爾後她看向窗外,輕咦一聲,對一臉不信的薛娥開口:
“哦,你的陳真人向此處看過來了。”
“真的?”
薛娥疑惑。
她向前方一望,見玉中的那個俊美道人正是看向此處,神情溫和,嘴角微微有一絲笑意,客氣點頭致意。
此刻。
在近旁的玉樓中。
一個身著水青色明光織錦裙,雲髻巍巍,如畫中神女的女子亦是頷首致意,她臉上同樣有一絲笑意。
至於在那女子身旁,還跟著一個圓胖如小豬,眼珠子烏漆如墨,模樣甚是可愛討喜的女童。
女童本是身著一襲青衣,潔淨齊整,但此刻卻頗有些狼狽,莫說衣袖沾染汙漬,便連麵上也留著些漿水。
與場中一眾女修一般,女童亦是懷抱著一隻八寶攢盒,裡麵桃杏堆疊,紅白相間,青黃交錯,滿滿當當擠作一團。
不過那些桃杏隻有一半是飛去了陳珩身旁。
另一半,則是落入了女童自個的肚皮裡。
瞧著女童那副吃得忘乎所以的模樣,隋姮微微一笑,連本是有些失望的薛娥亦被逗得一樂。
或是因薛娥笑聲緣故,剛往嘴裡塞了一把李子的青枝愣了一愣,然後含著滿口的果肉茫然轉頭望來。
她視線在隋姮、薛娥身上一一移過,最後定於珠人小燭身上時,眼中有些好奇。
小燭不動聲色退了幾步,躲到她身後。
直至被衛令薑看了一眼後,青枝才慢吞吞扭過腦袋,但仍不免疑惑。
赤明衛令薑——
隋嫿認出了青枝身旁那女子的身份,沉吟了一下,旋即又看向顧漪處,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鴻漸道處。
見這擲果盈車的情形,一座朱樓內忽有歎息聲傳出。
“果真是大哉乾元,玉宸此紀的氣數竟然昌隆如斯嗎?”
一個老者將手中酒樽往案上一擲,忽就有些意興闌珊了:
“如此瓊林玉樹,怎就不是我族的子弟!”
......
老者這歎息發出之後,同樣在朱樓中,一個雙眉奇長無比的錦衣男子亦是讚歎頷首,並未露出什麼不豫之色。
但此刻在他的麵上,卻還有一絲躍躍欲試,眸光精芒炯炯。
“大父,那孫兒便大膽出手了!”
他從座上起身,對老者行了一禮,言道。
“去罷,但莫要鬨得動靜太大,以免壞了此間氣氛,這畢竟是在鴻漸道上,規矩還是該守一守的。”
老者點了點頭,道:
“問道於先行,非辱也,乃幸也,縱是輸了,亦是大有裨益,而一番切磋下來所得心得,遠非閉門枯坐所能及。
今日雖非什麼切磋,但能得丹元魁首與你過上一招,亦是不差,遙想當年......”
老者搖一搖頭,最後終未說些什麼,隻是感慨咂咂嘴,揮手示意其自去便是。
那錦衣男子躬身應是,繼而他來到樓台處,緩緩吐出一口氣,朗聲開口:
“久聞太和真人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瞻道範,敢請賜教一招,以開茅塞!”
這聲音一出,一眾來自正虛三十六方的修士大多精神一振。
而幾個外宇出身的真傳道子亦來了興致,紛紛凝定精神。
似他們這類人,之所以三五成群,特意來到鴻漸道處等候,絕不是為了湊眼下這場擲果盈車的熱鬨。
而他們等得,也正是此刻!
對於此狀,陳珩與蘇喜早有預料,眼下自然並不意外,皆知今番正戲方始登場。
而在與陳珩對視一眼之後,蘇喜便會意點頭,還示意前方那五匹龍駒放慢了腳步。
“那便獻醜了。”
錦衣男子見玉輦中的陳珩微微伸手,他心下一定,在一禮過後,頭頂便有一道煙氣遽然衝起!
那煙氣長約丈許,內裡隱隱有無數星光碎屑明滅飛散,望去瑰麗如虹,隻是一閃,便朝陳珩所在的玉輦落下!
“鬱木竇氏的人?這位的根基倒著實是不差。”
見此情形,有修士暗暗點頭讚歎。
此氣看似輕飄飄,仿佛隨時會被大風吹散,但在飛掠之時,卻自有一股萬蹄雜遝的雄渾氣魄,侵略如火!
而陳珩麵對這般攻勢也未有什麼反應。
他隻在煙氣即將殺來之際,自袖袍中伸出一隻手,虛虛望空一按。
並未有什麼激烈之聲。
也不見何等光焰囂騰之景——
下一刹,那道瑰麗星煙便被生生抹去,丁點不存。
這就如同一點輕雪落入了滾燙的火簽當中,自然無聲無息,掀不起一絲波瀾……………
“好雄渾的法力!”
如此一幕,叫鴻漸道上頓起一片驚呼之聲,不少修士陡然從座上起身,目有驚色。
雖早知這般攻勢陳珩自可隨意化解,無需費什麼功夫。
但此刻親眼見他應對得如此輕描淡寫,隻似撣去麵前一粒微塵,卻還是有些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而再一聯想以陳珩年齒。
莫說元神,便在金丹修士中他亦算年輕到過分了,就更是讓人瞠目結舌,以至無言以對.......
“玉宸的那部玄中經籙,便真有如此玄奧?”
一個金衣女子疑惑出聲。
而她身旁同伴更感茫然,最後隻搖頭以對。
“果不出所料...……”
錦衣男子心下一歎,在對陳珩又是一禮後,他便緩緩按定法力,不再出手。
而他這番出手討教,倒像是一點星火投入了乾柴中,場中氣氛頓時更見熾烈!
很快,又有一個黑衣道人站出。
可一招過後,他又苦笑回了坐席......
一枚赤珠被陳珩法力按定在空,寸進不能。
銅印才方飛出,便倒轉而回,叫銅印主人嚇了一跳,連忙發力穩住。
而團團青光絢出異彩,耀眼生花,如掣電一般直射下來,聲勢狂猛!
但漫天青光還未臨近玉輦,就被一道雄渾學力乾脆撕個粉碎,當空爆散!
法力、神通、秘術、法器——
一時間,隻見光焰閃閃,風雷齊鳴。
轟發碰撞之聲猶如惡浪排空一般,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直有一浪高過一浪之勢!
瓊宮中,長孫適見陳珩輕描淡寫間便破去了半百修士陸續發出的攻勢,觀其神態輕鬆,顯然還留有極多的餘力,談不上什麼疲憊。
長孫適皺了皺眉,稍一思忖,便也凝神定意,拿動了一個法訣。
一幢其紅如血的火雲如彗星炬天般,倏地射出,似要當空罩定陳珩周身,將他生生定在原地。
而火雲凝定之時,陳珩身上亦騰起一股鋒銳無儔的劍意,叫偌大天地在這一刹似忽然亮起!
皓光如洗,森森殺意於須臾間卷席了全場!
“不好!”
眼見自家神通被一劍悍然劈開,長孫適瞳孔猛然一縮,下意識起指掐訣,又想運起神通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