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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風中玉樹

2026-10-16 作者: 鵷扶君

在這笑語響起之時,非僅孔昉神情一動,穀中亦微微一震,一道五色華光突兀躍起在空,煌煌如焰,從中顯出了孔尚圖的身形來。

“施虔子?”

陳珩與孔尚圖對視一眼,齊出穀去迎。

待到穀口之際,隻見半空中有一名駝背老者正站在灰雲上,臉上帶笑,神情和藹。

那老者身著一襲斑斕彩衣,頸上掛著一枚金圈,花白長眉垂,好比老柳低枝般,隨風拂拂飄擺,更襯得麵容蒼古。

不過最為顯眼的,卻還是老者額上那對龍角,長三尺有餘,灰白顏色。

雖是皺皺遍布,好似鬆散石紋,卻莫名給人一股堅如地根之源的感觸,難以撼動!

“龍種嗎?”

陳珩心道。

那自號施虔子的彩衣老者在與陳珩、孔尚圖依次見禮過後,他也是被孔尚圖連忙領進了殿中,熱情相待,奉上瓜果茶酒。

“大師兄......”

此時在閒談幾句後,見施虔子忽然視線看來,孔昉臉上難得現出了些羞愧默然之色。

他起身離席,沉聲道:

“是孔某無能,令師尊蒙羞了!不知師尊那處可有什麼吩咐示下?”

孔昉儘管桀驁不馴,但這位卻並非是全然不知好歹的性情。

他心下清楚,若是無背後的師門扶助,自己再是天資絕世,也斷難走到今日地步。

先不說其他,單是修道經典和諸般外藥,就是絕繞不過去的難關了。

而若無師門這一層關係,孔昉早在九真那位石旭真君來三界窟時,就被乾脆種下禁製,降伏帶走了。

又哪還能與陳珩公平一戰,最後輸個心服口服?

“師弟你這言語,何其的自大,看來即便輸了一場,還是令你不長教訓!”

施虔子聞言嘿嘿一笑。

他一捋長須,先朝陳珩歉然點一點頭,隨後手指著孔昉喝道:

“若輸於陳真人手下是恥,那外間不知多少九州修士都要割首自儘了,按你這般說法,天下哪還有人?

你敗了,著實不足為奇,不瞞你說,我早便在暗中有預料了,師弟你莫非以為在這三界窟同境無敵,就能傲視眾天的英髦之士?眼界何隘!”

在喝完這句話,施虔子將語氣微一放緩,他望向東麵鄭重拱一拱手,這才繼續道:

“至於恩師,他老人家對你並無什麼訓示,隻是令我轉告於你:善戰者,不矜其能!

你天生桀驁凶頑,一身的戾氣難消,今番總算得了教訓,為同境修士正麵挫敗,磨一磨心性,說來也未嘗不是好事。

言至此處,施虔子神色已是稍顯溫和,他點一點頭,嘉許道:

“陳真人乃是仙門貴胄,你跟隨在他座下,將來當大有可為,勿要錯失此番際遇。

謹記了,三界窟終非成道之所,外間才是造化宇宙!”

“弟子......弟子明白了。”

孔昉萬般複雜點了點頭,最後口中應下。

而在施虔子同孔說話之時,陳珩見孔尚圖盯著施虔子額上龍角,眼底有一絲隱隱的明悟之色,隻是似不得實證,不好確信。

他與孔尚圖交換了個眼神,旋後腦中也是響起孔尚圖的聲音來。

“啟稟真人,若我所想無差,這位施虔子應同那位老龜龍有些聯係?”

孔尚圖傳音道:

“隻是未曾聽過那老龜龍有什麼血裔子嗣,這倒令我有些捉摸不準了......”

“先前老夫曾說,在真人未發跡那時,我便與真人有緣法。”

這時施虔子聲音忽然響起,拉回來陳珩的注意。

他笑嗬嗬舉杯,忽對陳珩敬道:

“老朽曾看得歲旦評中,當今那位無有觀主盛讚真人為‘風中玉樹”,有如良金在冶,呈愈煉愈精之狀。

是為風不能折其乾,塵不能掩其光,當雪而色愈白,臨大節而不可奪!

今日一觀,的確見麵更勝聞名,不愧為九州之冠!”

“施前輩過譽了,陳某愧不敢當。”

陳珩一笑,問道:“不知我與施前輩的緣法是?”

“正是《周原秘本龜卜》!”

“哦?是此法嗎?”

陳珩神色略略一動,直視施虔子。

“實不相瞞,《周原秘本龜卜》便為家父所創。

施虔子大笑一聲,拍手道:

“而老朽的父親,乃是這窟中修士口中的水靈洞主!

我等這一族天生便與占驗神算法相契相親,不知多少紀元前,家父以化身法在外間遊曆時,因一時癢,也是創出了這《周原秘本龜卜》,並傳於了當時在場聽他講道的那幾個修士。

而歲月遷流,滄桑代改......

我本以為此法在九州天地怕已亡佚了,未曾想真人早年竟習得了這道術,豈不是天數巧合?”

水靈洞主——

在施虔子道出“水靈洞主”刹時,孔尚圖已是會意。

老龜龍在三界窟的尊號便為“水靈洞主”,而施虔子口稱家父,顯然他便是老龜龍的子嗣了。

不過老龜龍竟有子嗣?

這個訊息,著實是令孔尚圖不免驚訝,畢竟在此之前,他可從未聽過施虔子這號人物。

而陳珩此刻倒也是稍有些感慨,微微一笑。

《周原秘本龜卜》——

這門道術是他還在長嬴下院的時候,憑借金蟬玄奧,自喬氏喬英身上偷學得來。

而喬英之所以能手握典籍真本,則又與他曾探索過一座前人遺府大有關聯。

說來這部《周原秘本龜卜》曾予陳珩諸多助益,亦是他所學的第一部占驗之法。

就是因嘗試研習這門道術,陳才真正發覺自己在占驗道上其實天資不凡。

直至後來功行有進,道術已難與他修為相配,又因習得了《梅花易數》,陳珩才漸漸不再使用龜卜法。

未曾想在龜卜背後,竟還有這一番故事?

“如施前輩所言,確然是天意之巧。”

片刻後,陳珩一笑。

老龜龍是三界窟大能中極難得的和善性情。

這幾日聽孔衝閒談,他當年外出遊曆之前,老龜龍曾為他特意算了一卦,算得孔衝在東州遊曆時若可尋到五老觀那座遺府,那自有大機緣在將來等著他。

後來孔衝果是見得了五老觀那座遺府,並順帶同陳珩鬥了一場,兩人可謂不打不相識。

而眼見陳珩已能帶他們離開三界窟,如今孔衝心中也更篤定。

昔日老龜龍所說的大機緣,便實實在在是應在了陳珩身上!

以往孔衝對老龜龍的占驗法還有些將信將疑,畢竟這位雖是來頭古老,但論起修為來,終究比不得那幾位證就了大冶境界的真正長生者。

而老龜龍之所以能住世不朽,外間謠傳,其實是因為這位曾服食過不死藥緣故。

但經此一事後,孔衝對老龜龍難免愈發信服。

隻覺這位不愧是曾跟隨過天衣的古老存在,的確高明厲害!

“先是龜卜之法,又是為孔衝推算.......看來我與那尊老龜龍的確有些因果,此老既是老龜龍子嗣,緣法一說,倒並不牽強。”

陳珩暗道。

接下來在閒談時候,據施虔子所述,陳珩亦是清楚了施虔子、孔昉究竟師承何人。

赤鸞大士——

這尊沙門大能不僅同首楞嚴寺的諸佛交情密切,更與赤明的幾尊古仙是昔年交好,可謂人脈極廣了。

而當年赤鸞大士因被天衣裹挾,道廷有幾位天官本是拿住了這一腳,欲將新憤舊怨一並清算,乾脆將赤鸞大士處死,以泄心頭恨意。

不過因首楞嚴寺與赤明派的力保。

在多方斡旋之下,最終赤鸞大士還是保得了性命,隻是被打入了三界窟,不得自由。

似前番九真那位石旭真君之所以無功而返,也是赤鸞大士親自出麵,石旭不好不賣這個麵子,隻能鬆口舍了孔昉,另覓坐騎。

而據施虔子所言,赤鸞大士之所以特意出麵,除去受孔昉所請外。

這其中也是有石旭劫氣加身,恐禍在不遠的緣故,赤鸞大士其實並不看好他能渡過下一災。

“當年的那場天衣偃之亂,師尊雖被多方故友聯合保下,但他出身的寺廟卻慘為波及,師尊的諸多同門與弟子儘數被問斬,概不寬赦......”

此時施虔子再一舉杯,語聲裡滿含感慨,對陳珩歉然道:

“因此緣故,師尊也是真正心懶了。

他並不許我和師弟輕易向外透露師承,這是門中嚴令,並非刻意輕慢,還望真人見諒。”

“怎敢。”

陳珩回敬:“前輩此話言重了。”

說到這時,一旁的孔尚圖已再無疑竇,隻暗暗頷首。

先前他也曾屢次去信詢問過孔昉師承,擔憂他是落入了某位大能的算計當中,但孔卻無一封回信,對自己的師承絕口不提。

彼時孔尚圖還以為是孔昉桀驁,如今聽得施虔子這話,才知他師門竟還有這般古怪規矩。

而施虔子多年來聲名不顯,或也是同此相關了......

眼下因施虔子存著交好之心,陳珩也並非那等不通人情之輩,兼有孔尚圖在旁頻頻舉杯對飲,場中自然氣氛融洽,一時間賓主儘歡。

而酒過三巡,待將法靈所托秘藥親自交予陳珩後,因知曉陳珩將進行“神感齋儀”,施虔子先是連道恭喜,暗自感慨了一番那位通道君的家大業大。

繼而施虔子話鋒一轉,忽問道:

“聽聞陳真人持有阿鼻,而幾位又入了陳真人府中,不知孔雀一族的那枚法符,陳真人可否觀過?”

聽得族中大秘被外人一語道破,饒是孔尚圖之城府,此刻也不由麵露驚色,失聲道:

“尊駕怎知此事?”

“老朽如何不知?”

施虔子大笑:

“勿慮,勿慮,尊駕莫非不曉得,孔雀一族同我師其實有些淵源嗎?”

此時迎著孔尚圖疑惑目光,施虔子將酒樽放下,誠懇開口:

“尊駕的這法符,當是貴族的孔驍傳予你的罷?

說來在這位身死之前,我還曾同他打過交道,著實是個仁厚性情。”

不等孔尚圖點頭,施虔子又道:

“而孔驍又是自孔演手中得來,至於在孔演之前保管法符的,似又是孔昭了?”

施虔子搖一搖頭,道:

“而孔驍是在渡劫時候為人所害,那本當是十拿九穩之事,卻突兀生變,最後他雖鬥殺了那敵手,強撐一口氣回了族地,但一些無關緊要的隱秘之事終究未同你交代。”

孔尚圖聞言沉默。

“例如這法符,它雖為你孔雀一族之寶,但此寶卻並非自前古傳下,其實也並非你這一脈所有。

它是在正虛的明良帝治世時,由孔陽自外間攜來。

說來,這位乃是你五色孔雀一族的大能了,當年天衣作亂時候,他這一脈剛好去了外宇,陰差陽錯下才躲了劫禍。”施虔子言道。

“孔陽?”

這回出聲的並非孔尚圖,而是麵露驚色的孔衝,他失聲道:

“這位前輩既未被牽連,他要來三界窟做甚?自投羅網嗎?!”

“因眾天宇宙從來都非太平之鄉,外間孔雀一族雖因投靠佛家緣故聲勢不衰,之後反而愈發勢大。

但在正虛的明良朝時,孔雀一族似被某尊大能給盯上了,連帶著他們身後的那家大禪寺,也同樣被針對。”

施虔子道:

“孔陽是為避禍而來,且他本意也並非是要自囚於三界窟,乃欲托庇於八派六宗門下,隻是在半道為人所阻,待穿過氣層後,已然傷重難治。

後來孔陽索性坐化於三界窟,而他那一脈的法符,自也是傳到了爾等手中。”

孔尚圖與孔衝麵麵相覷,彼此心緒複雜,一時倒不知當說什麼是好。

唯孔昉對此事不多在意,神情淡淡。

“不過自孔陽死後不久,外間的孔雀一族又折去了幾位,那幕後黑手便似目的達成了一般,不再有什麼動作傳出。

如今外間的孔雀一族已是恢複元氣,多年下來似未再聽聞過什麼不測之禍,幾位無需為此而擔憂了。

而孔陽在入三界窟後與我師有過一番秘談,因老朽師尊的緣故,故而老朽也是知曉了這樁秘事。”

施虔子看向陳珩,誠懇言道:

“老朽忽提及此事,是想告知真人。

外間的孔雀一脈雖不知為何突兀遭劫,但他們先前必是被人盯上,這一處無需多言!

而法符中提及的阿鼻斷劍,或也被那幕後之人順帶取走了。

對於此事,還望真人預備不虞,毋致失望。”

施虔子這一番話說得懇切至極,句句出於真心。

而陳珩心中早隱隱覺得有些異樣,故而對於此事,他也並未失望什麼,隻一笑應下。

不過在陳珩與施虔子閒談時候,孔衝倒是心思複雜,既因法符,也因外間的孔雀一族。

“我族因屢遭劫禍,如今隻剩穀中的這些了,本以為外間的孔雀一族同樣生計艱難,誰料他們竟是發跡起來了。

即便遭了那等劫數,如今怕也遠強於我等!”

孔衝暗歎:

“如此相比,我等才是井底之蛙了?”

再過少頃,待施虔子起身告退,陳珩將其送出殿外,陳珩此刻終有些疑惑,笑問一句:

“臨彆之前,我有一疑,又恐唐突,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施虔子也是料得了陳珩欲問何事,他擺一擺手,豪邁道:

“以真人身份,此事自不難打探清楚,老朽又何必隱瞞?不錯,家父的確曾服食過不死藥!”

一句說完,施虔子並不多留。

他隻長笑了一聲,身形便隨清風消去,須臾無蹤。

“不死藥嗎………………”

陳珩目望天中皎月,口中念了一聲,腦中不由思緒翻騰,但最終還是一一將之按下,不再多想。

“也罷,先不說前古之後,天地有異,再且這類至珍終究太過虛無縹緲,明日的神感齋儀,於我而言,才是緊要。”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心中暗道。

翌日。

三界窟中。

隨一團藍芒閃過,陳珩身形也是在一處萬丈斷崖處現出,在他左右,跟著孔昉與孔衝兩位。

“果真聞名不如眼見。”

陳珩上前一步,目視腳下深淵,讚道:

“看來,這才是真正的三界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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