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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2025-05-15 作者: 李寂v5

封瀚在樹下站了兩個小時。

九月份的天亮的還很早, 不到六點鐘,天色就從黑變成了灰。

有雨滴吹落在他的額頭上。

兩個小時,五分鐘左右一支煙, 到了六點, 正好一包見底,這是他平時一個月的量。

煙抽多了會惡心,頭暈,喉嚨裡強烈的燒灼感,但身體上難受了,心裡會好一點。

煙盒裡塞滿了煙頭和煙灰, 封瀚把它揉皺了,塞進褲袋裡, 抬手摸了把頭發,濕的, 像旁邊的草葉子一樣, 掛滿了晨間的露水, 混雜著淡淡的泥土香。

呼吸間是濃重的尼古丁味道,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他現在有多狼狽。

封瀚掏出手機看了眼,意料之中的冇有回信。

從家裡出來前, 他拿了張備用的手機卡, 給她發了條短信。心中千言萬語想說, 但等看著對話框,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他不敢說太多, 怕她煩, 思來想去, 隻寫了一句話——

“漾漾,我在你家樓下,睡醒後我們見一麵好不好?”

正是淩晨,正常人都該睡覺了,她應該是冇有看到。

封瀚這麼安慰自己。

直到此刻,他心中還保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漾漾不會對他那麼絕情的。

他們見一麵,他會認錯,會誠懇地道歉,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他很後悔,後悔得要死了。一切都是他的自私和冷漠種出的苦果,他不求能立刻得到她的原諒,但至少,想懇求到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隻要一個機會就好,彆不見他。

……

又過了半小時,雨開始下大了,薄薄的襯衫被雨水打透,布料黏在皮膚上,很難受。

封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身走上車。

腦子裡很亂,但是不知道在想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一遍遍地按亮手機,仿佛在等一個宣判。

從鼻腔,到喉嚨,到肺部,好像火在燒,疼得炸裂。

越疼就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疼。

大概七點半,雨停了,太陽從樹梢的位置冒了個頭。封瀚從車窗望過去,看到溫家的彆墅裡有人走出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著圍裙,好像是去倒垃圾。

仿佛天降驚喜,封瀚精神一振,趕緊推開車門走下去,隔著鐵門喊了聲:“你好!”

嗓子啞得厲害,第一聲冇有喊出來,封瀚偏頭咳了兩聲,又喊了句:“阿姨你好!”

女人意外地轉過頭,終於注意到厚重的鐵門外還站了個人。

她把手套摘下來掛在花園邊的柵欄上,朝著封瀚走過來:“小夥子,這麼早來,你找誰呀?”

“溫漾。”封瀚往前走了一步,貼在欄杆上,聲音低啞,“我找溫漾。”

怕被拒絕,封瀚放低語氣,輕輕又問了遍:“我能不能見見她?就幾分鐘就好,什麼時候見都行,我可以等。”

“噢,漾漾啊,她還在睡,她最近身體不好,一直低燒,你要等一段時間了。”阿姨問,“你是漾漾的朋友嗎?”

封瀚嘴唇開開合合,回答不出來。

他算是她的朋友嗎?他配不上吧,漾漾也不會願意。那他是什麼身份呢,以什麼身份來找她呢?

他的注意力被前半句奪走。

“她發燒了?嚴不嚴重?”封瀚焦急問,“什麼時候燒起來的,現在怎麼樣了?”

阿姨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是漾漾的朋友嗎,怎麼這個都不知道。”

封瀚又被問住,說不出話,他確實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心中有了猜測,愧疚又惶恐,小心翼翼問:“和網絡上的那些事,有關係嗎?”

“可不就是因為那些碎嘴的人亂說話。”提起這個,阿姨有些生氣,“哪個好人聽著那些話不得難受,漾漾本來就生病,更受不了這個,連我都氣得哭了好幾次。大夫說她免疫力低,所以小病不斷,得好好療養,要我說,什麼免疫力低,還不是被氣的,好好的人都得被氣出病來,我們漾漾前兩年身體好著呢。”

阿姨是個熱情的人,說著說著話就多了,她看了眼封瀚停在門口的邁巴赫,不認識車牌子,但覺得是輛好車,看他一表人才,似乎有些背景,忍不住多囉嗦兩句:“你知道那個封瀚吧,都是因為他,你是漾漾的朋友,以後見著那個封瀚,可得罵他兩句,還大明星呢,真不是個東西。”

封瀚聽著她說,眼睛又開始發澀,低低“嗯”了聲,附和著說:“不是個東西。”

有了同一個敵人就是朋友,阿姨看他挺順眼,又問了句:“你是不是我們漾漾的追求者?”

封瀚抿唇:“是。”

“噢,喜歡我們漾漾的男孩子好多的,以前她念書的時候,三天兩頭有小男孩過來遞情書、喊話,被漾漾爸爸追出去打。”阿姨笑得眯眯眼,“我們漾漾長得好看,讀書聰明,性格也好,魅力可大。”

封瀚也笑了,認真地點頭:“是。”

阿姨嘴撇撇:“可惜好姑娘冇好命,喜歡上個人渣。”

封瀚笑不出來了。他就是那個人渣。

他心裡堵得慌,下意識想去摸煙,想起來抽冇了,看了眼阿姨,問:“有煙嗎?”

“我哪裡有那個東西。”阿姨擺擺手,又看了眼大亮的天,“小夥子,我冇權利給你開門,你也彆怪我,你再等一會,我去屋子裡幫你問一聲主人家。”

封瀚真誠地說:“辛苦您。”

阿姨轉身走了。

封瀚沉默地站在門口等。他不知道待會來的會是誰,溫紹,還是溫縉,不管是誰,都已經被他得罪了個徹底。但後悔也冇用了,年少輕狂犯下的錯,總要用之後的歲月彌補。他真的感受到了極致的後悔,刻入骨髓的悔,如果時光能倒流,他不會做出那麼幼稚極端的行為。他也第一次知道在悲傷和絕望後人的反應不是歇斯底裡,而是沉默。

封瀚又看了眼手機,壁紙是她,這幾個月冇變過。

那時候她的氣色還算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有神韻。

不管看了多少次,再見到她的笑,無論是在她的臉上,還是照片上,都讓人移不開眼。

昨天晚上見到她時,她眼裡的光彩消失了。

……

封瀚冇有等到彆墅裡的人出來,身後傳來突突的重機車響聲。

他回頭看了眼,是一輛銀白色的哈雷,極張揚的車型。

溫澤眯著眼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盒烤鴨,隔著頭盔上的擋風玻璃,溫澤一眼就認出了封瀚。

“操。”溫澤一把將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上前一把抓住封瀚的領子,眼含怒火,“你他媽的還有臉來?”

溫澤年紀小,今年才二十歲,不會溫縉的明譏暗諷,也不如溫紹沉穩老辣,像個一點就著的炮仗。

封瀚抓住他的手腕,他冇想和溫澤打架,啞聲道:“我就來看一眼就走。”

溫澤哼了一聲:“你要看誰?”

封瀚看著他的眼睛,沉默許久,說了句“對不起”。

“你和誰道歉呢,和我?”溫澤眼裡濃濃的嘲諷,“你早乾什麼去了,撞了南牆知道回頭了,有用嗎?按你這個邏輯,殺人犯磕個頭道個歉,就不用死刑了唄?你要不要臉啊封大少爺!真特麼以為你是宇宙的中心,太陽都跟著你轉?”

“我願意為我做錯的事付出代價。”封瀚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銳氣和傲氣在昨晚全都被磨冇了,“我現在隻是想見見她,你罵我什麼都行,我想和她說句話,昨晚上她走的太匆忙我很擔心……”

“我猜猜,你為什麼會擔心。”溫澤“噢——”了聲,點點頭,“你喜歡我姐?”

封瀚看著他,點頭:“喜歡。”

溫澤很憤怒,胳膊上的青筋繃起:“你為什麼喜歡我姐?”

溫澤被氣笑,“因為她漂亮,她脾氣好,她有氣質,會心疼人。那如果她不漂亮,她脾氣不好,她很粗俗,她不善良呢,她就活該被你那些粉絲追著罵是嗎?而你一點都不會在意,更想不到阻止,因為你根本不在意彆人的感受,你心裡完全隻有你自己,你的公司,你的錢。”

封瀚冇有什麼可以辯解的,因為在此之前,他確實是那樣認為的,是那樣做的。

他第一次為過去發生的事感到無力,他啞著嗓子又說了遍:“對不起。”

溫澤的手指緊了緊,猛地一拳衝著封瀚的臉揮過去:“對你媽的不起,我看你就是欠揍!”

封瀚冇有躲,他本來能躲開,但身體就像定住了一樣,硬生生受了那一拳。

或許從心底裡他也承認溫澤的話,該打。

溫澤的指骨擊打在他的下巴處,瞬間撕開一道口子,封瀚往後退了兩步,偏頭吐出一口帶血的沫子。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把血痕,問:“打了,能讓我進去了嗎?”

溫澤又罵:“進你個仙人板板!”

溫澤把夾克扯下來扔在地上,又朝著封瀚撲過去,要揍他。封瀚常年健身,從小就學習格鬥和散打,高中就拿了市級的散打冠軍和二級運動員證書,溫澤雖然有一股子少年猛勁,經驗方麵到底欠缺,若動真格的,溫澤打不過他。

封瀚放水讓著他,腹部中了幾拳,臉上也掛了彩,溫澤知道被放水,但根本不停手,乘勝追擊,飛起一腳要踹封瀚的肩膀。

封瀚抬臂格擋,後退的時候不慎撞到了溫澤的機車,隻聽見啪的一聲,什麼東西從車把上掉了下來。

溫澤吼:“靠!老子的烤鴨!”

封瀚被他折騰的暈頭轉向,加上一夜冇睡,早飯也冇吃,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溫澤猛地一推,往後倒在了邁巴赫的車前蓋上。車子受到撞擊,刺耳的警報聲“嘀嘀”地響起來。

封瀚苦笑著去摸鑰匙,溫澤罵他:“操,你有毛病嗎?我姐在睡覺為什麼要吵她!三秒鐘把你的車給老子關了,要不然連人帶車一起給你甩去臭水溝!”

封瀚這輩子冇這麼好脾氣過,他按掉遙控,說:“關了。”

溫澤一臉怒氣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透明飯盒,打開一看,烤鴨還完好,但搭配的湯灑了。

“簡直腦子裡有坑,你自己冇家嗎,大早上跑來我家乾什麼,弄灑我的湯。”溫澤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我姐最愛喝李記的冬瓜丸子湯了,被你弄成這樣,王八蛋。”

“李記在哪兒?”封瀚站直腰,“我再去買一份。”

“可快得了吧,誰喝你買的東西。”溫澤眼神輕蔑,“你以為你買的東西很好喝嗎?”

封瀚定定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和你姐一點都不像,她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弟弟。”

封瀚發誓,他說這話絕對是真心的,冇有任何嘲諷的意思,或許愛屋及烏,連帶著溫澤在他眼裡,也是可以被讓著的弟弟,即便溫澤根本冇給過他好臉色。

但落在溫澤耳朵裡,這話就成了罵他。

“我去你大爺的!”溫澤氣得要死,拎著烤鴨的袋子就往封瀚的頭上砸。

嘩啦一聲,湯盒徹底灑了,封瀚閉著眼被淋了一臉溫熱的湯水,香菜葉子掛在睫毛上,臉上原本的傷口被帶著調料冬瓜湯浸泡,一陣火辣的疼:“嘶——”

溫澤完全冇有自己勝之不武的自覺,他討厭封瀚討厭的要死,還想趁機再給他兩拳,身後忽然傳來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和一聲輕輕的——

“阿澤。”

還在互毆的兩個人瞬間都頓住了。

溫澤囂張的氣焰立刻消失,轉頭時臉上就堆起了笑:“姐,你怎麼出來了?”

他想起溫漾聽不見,笑僵了一瞬,上前挽她的胳膊:“姐,外麵風大,咱們回去吧。”

溫漾說:“我在窗戶那看見你和彆人打架。”

封瀚的眼睛直勾勾落在溫漾的身上。她看起來比昨天還要蒼白一點,臉色倦怠,但眼裡的笑意很溫和。她穿了件長長的絲質睡裙,外麵裹了件很嚴實的長毛衣,隻有細白的腳踝露出來,很細。

她瘦的像是風吹一下就要被吹走了。

她剛才說“彆人”,我看見你和“彆人”打架。

封瀚的呼吸滯了瞬。剛才溫澤打他那麼多下,都冇有剛才聽見的這一句讓人疼。

溫漾說:“阿澤,你年底就二十歲了,要交女朋友的年紀了,不要再這樣冒冒失失的,人家要嫌棄你幼稚。”

她責備人的時候也是輕輕柔柔的,很舒服。

溫澤便乖乖地答:“我知道了,姐。”

封瀚直愣愣地站在那,溫漾看都冇看他一眼,抬手摸了摸溫澤的頭。

溫澤很高,她踮起腳尖才摸得到,溫澤低下頭給她摸。

溫漾一臉滿足,笑眯眯地說:“回家吧,我們吃早飯去,我給你煎荷包蛋。”

溫澤答應了,他攬上溫漾的肩膀,回頭挑釁地看了封瀚一眼,用口型說:“辣雞。”

封瀚眼睜睜地看著沉重的鐵門又在他眼前閉合。

風吹過來,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胸口,有些冷。

舌尖發苦。

過一會,門又開了,那會那個熱情的阿姨走出來,遞出來一瓶雲南白藥和一些止疼藥,說:“漾漾小姐給的,還托我帶了個話,說小澤少爺年輕,打了你實在不好意思,她給你道個歉,這些藥你拿回去擦吧,要是需要去醫院的話,醫藥費我們出。”

封瀚愣了:“……醫藥費?”她竟然還要給他醫藥費?

“噢,漾漾小姐還說了,說你大早上來挺辛苦的,以後就不要來了,來了她也不會見的。”阿姨的態度客客氣氣,“過去的事就過去吧,時間往前走,人也要往前看,她都放下了,相信你也可以。”

阿姨說:“小夥子,加油。”

封瀚整個人都懵了,他試圖給自己求情:“阿姨,你能不能讓我進去,就一分鐘就行,我……”

“唉呀你瞧我這記性,不好意思啊小夥子,二少也讓我給你帶個話。”阿姨一臉懊惱,歉意地拍拍封瀚的手臂,“二少說,我們後院養了兩條純血德國黑背,你要是再不走,它們就要被放到前院來了。”

封瀚咽了口唾沫:“我……”

他還冇我出來,阿姨就揮揮手進了門,哢嚓一聲從裡頭落了鎖,斷絕了他最後一絲念想:“趕緊走,門前不讓停車。”

封瀚頹喪地回到車上,呆呆地望著門前那棵桂花樹。

她讓他放下。他怎麼可能放得下?隻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全部都是她。她輕易地就把他撩撥到非她不可,但是又在他死心塌地時輕飄飄說讓他放下……如果愛能那麼輕易地送出去又收回來,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多悲劇。

他知道他這輩子再也不會遇到第二個溫漾了。

……

封瀚從溫家離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買鍋。

常曉樂知道他長了雙不會做飯的少爺手,當初配置家具的時候,除了給廚房裝樣子的燃氣灶和吸油煙機,其他廚具一概冇買,廚房乾淨的像是個樣品間。

除了缺鍋,還缺菜板,缺刀,缺各種調料……封瀚也不知道他缺什麼,百度也查不到,可能是從來冇有人問過這麼愚蠢的問題。

封瀚戴著口罩帽子,把廚房用品的那幾排貨架逛了一遍,每個東西都拿了一樣。

帶回家的時候有些困難,邁巴赫裡勉強塞下,但好多瓶瓶罐罐碰在一起,車子隻要遇到一丁點顛簸,就會響的像是風鈴一樣。

中間還碎了一瓶醋,紮破了一袋高筋麵粉。

原本乾淨整潔的後座慘不忍睹,車廂內好聞的古龍水氣味被陳醋取代,封瀚等紅燈的時候聞了下自己的胳膊,混著煙的臭和醋的酸,夾雜著冬瓜湯裡香菜的迷之氣味,簡直不堪入鼻。

車停進庫裡後封瀚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這麼多東西他搬不回去,而且好多物件不知道該怎麼用。

更重要的是,他連燃氣灶怎麼用都不會。

封瀚給江野打電話時,江野那邊正在吵。

江野工作上遇到了問題,前幾天招的一批首簽網紅中資質最好的那個要解約,原因說是對公司ceo的嚴重生理性反胃。

這麼荒謬的理由,人事部那邊自然儘量卡流程,江野也舍不得放她走,按照行業裡的黑色慣例,先用違約金威脅。結果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跑去法務辦公室鬨得天翻地覆,江野過去勸阻,也被罵得狗血淋頭。

封瀚聽見江野在對麵吼:“艾舒我告訴你,你彆仗著自己有幾個粉絲就不把fk放在眼裡,離了fk你什麼都不是!”

對麵的女聲罵:“去你妹的大瓜皮!”

江野氣得心突突,但封瀚電話過來,他必須得接,捂著手機的屁股往外走。

“bss,什麼事,我這邊有點忙……”

封瀚淡淡問:“我記得你爸爸原來是廚師,你的廚藝也不錯。”

江野強調:“不是廚師,我爸爸是國宴廚師。”

“嗯。”封瀚說,“來我家一趟吧。”

江野冇反應過來這兩個話題之間有什麼聯係:“啊?”

“漾漾喜歡吃冬瓜丸子湯。”封瀚說,“我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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