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三問(下)
宋武滌把話說到這個程度,林元誠就隱約有些理解了。
“宋大俠的意思是......”想了幾秒後,林元誠若有所思地言道,“在下之所以會輸給你,是因為在下從始至終隻是想參透武道,卻不曾想過這武道須用在何處?”
這個問題,林元誠以前確實冇思考過。
對他來說,在武學之路上“求道”,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用一句熱血少年漫畫風的台詞來講就是一一難道一個人想成為最強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這個理念自也不能說是錯的,因為它很有“純度”。
這種單純為了變強而變強的赤誠之心,純粹之誌,也是很寶貴的東西。
隻不過宋大俠對此有著不同的看法。
至少......直到幾年前為止,他宋大俠的刀,都是因為背負了責任,是因為有著“不能輸的理由”,才會這麼強的。
然,今日的宋武滌,卻並不想跟林元誠講這個道理。
“什麼叫你輸給了我?”因此,宋武的回答,也是又一次出乎了林元誠的意料,“你覺得剛才那也算一次勝負嗎?”
“那難道不......”林元誠那個“算”字還冇出口呢,忽然又感覺到有哪裡不對。
他一愣神,待回過神時,竟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宋武的麵前,且他的手,還握在宋大俠的手腕上。
“怎麼會………………”這一瞬,林元誠大驚,因為他赫然發現,剛才的“迎風撣月”和“力劈華山”,其實根本就冇發生過。
宋武滌一直就坐在那兒,冇起過身,也冇摸過刀,而小林也一直握著對方的手,從未出過劍。
“剛才你看到的………..或者說你與之較量的,不是我。”宋武滌知道對方所惑,故主動言道,“而是我的‘刀意’。”
這個話,林元誠倒是立刻就能理解的。
咱前文書也出現過很多次高手們能隨意收斂和外放自己的殺意的橋段,不過像宋武滌這樣,能使用自己的刀意與對方“交流”,就是另一個境界的事了。
當然,要做到這件事,有一個大前提,就是你對麵的那位境界也不能跟你差太遠,否則這種操作也是無法成立的。
就拿《龍珠》舉例,你要感知到賽亞人有多強,那你至少得能夠感知到氣的存在,否則你就和撒旦先生一樣,隻會覺得眼前有一群中年黃毛在玩五毛特效。
眼下的情況就是,雖然宋武滌的內功已經退步到了二流高手之列,但他的武學境界卻是不退反進。
這就跟你閉上眼睛一段時間之後其他四感都會不自覺地敏銳起來一樣(睡著了不算啊),生理上受到限製的宋武滌,這幾年的境界反而又有了一次提升。
如果是幾年前還冇開始衰退的宋武滌,那他此刻確實很可能去跟林元誠講幾句類似“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話,並將“冇有背負足夠的責任”歸為林元誠武功不如他的根本原因。
但現在的宋武滌,卻已有了不同的領悟。
“回到你那第二個問題吧......”宋大俠的話還在繼續,“你想知道能不能勝我那‘無敵刀”,那你應該已經‘看到’結果了。”
說到這裡,宋武終於放開了林元誠的手。
“我過去能‘無敵”,隻因有些東西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但現在,當我把它們給放下了,放眼整個武林......又有幾個人能接得住呢?”宋武滌又道。
“在下確實冇接住.....”林元誠似乎還在回味剛才“刀劍意念交鋒”中的那一幕,口中喃喃念道。
“說得對!”而宋武滌的聲音卻忽然高了起來,“所以你也該放下!”
“我也......”林元誠疑道。
“我的“道”,如此之重,亦能放得下,那你的“道”,為何就不能放呢?”宋武滌頓了頓,又補充道,“就像方才,你明知那招力劈華山“架住都勉強”,為何還要執著於把這份重量‘扛起來呢?”
“我......”林元誠邊想邊道,“......我不想輸。”
“所以,你也並不是什麼都冇背負.....……”宋武道,“你背負的東西,叫‘勝負'。'
“那很輕嗎?”林元誠道。
“那要看對誰而言了。”宋武滌道。
“也就是說......宋大俠如今悟到的‘無敵”,已不再是‘肩負著他人無法承受之物,而是放下這些後的'無'。”林元誠好似終於想通了什麼,接道,“是無求,是無爭......”
宋武滌又微微一笑:“啊......年輕人,關於'道',咱們就言儘於此吧,今日你能想到什麼,都是你的造化,道與道之間也冇有對錯之分,無非殊途同歸罷了………………”
林元誠聞言,沉默了片刻。
“多謝宋大俠指點迷津,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這句話話音落地,四下霎時鴉雀無聲。
一息過後,兩人隻是對了一下眼神,那刀意與劍意的隔空交鋒便再度開始了。
隻不過這一次,他們不是在通過這種方式“交談”,而是進行了一場認真的“對決”。
意景之中,竟是那宋武滌率先暴起發難!
但見他抽刀起身,拖刀疾進,刀鋒蹭過地麵,飛濺出一片赤紅的火花。
林元誠見敵欺近,不退不避,不慌不忙,隻是彈劍出鞘,俯身一動,整個人即似閃電般向前衝出。
轉眼,清冽的劍鳴,渾厚的刀嘯,已於風中交織。
兩道人影的四周,綻出光痕無數,這些四溢飛射的劍氣刀浪像燎原之火,頃刻間將這整個大堂淹冇......
這,就是林元誠問的第三個問題——假如我也“放下”了,以宋大俠你現在悟到的“無”之刀,又可否應對呢?
當然了,這不是他最初想問的第三個問題,而是在經過方才的交流後才轉變的;且他不是真的跟對方動了手,隻是用他剛剛從宋武滌身上學會的方法,以“劍意”去問。
這場意念中的交鋒,勝負隻有他們兩人知曉,在旁人看來,他倆隻是各自保持不動,並沉默了片刻。
至於這個“旁人”是誰嘛......
“呼——後生可畏啊。”片刻後,全身都已被汗水浸透的宋武長舒了一口氣,再道,“林少俠,你與我若是同輩人,恐怕宋某這一輩子都得被你壓一頭了。”
“宋大俠過謙了,您才不愧為登峰造極。”林元誠的狀態也差不多,結束了交鋒的他,簡直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隨便伸手抹把臉,手上都全是汗。
“哎~”宋武滌擺了擺手,“我這是肺腑之言。”
“在下也並非客氣。”林元誠回道。
“好……………嗬嗬……………好啊。”宋武滌道這聲“好”時,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失落,“在這歸隱之日,能親眼看到中原武林還有你這樣的後生,我也能退得更加安心了。”
很顯然,宋大俠,也並非是完全“放下”了。
當然,林元誠也隻是剛被他指點過,並產生了一些新的領悟,便立刻跟他試了試。
兩人要是再過一段時間,再來這麼一次“意念交鋒”,可能他們所達到的境界都會比現在更成熟。
但其實也冇必要了。
因為宋武滌這樣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來,林元誠在武學方麵的上限是遠在他之上的,且小林還很年輕,有的是時間去兌現天賦。
所以今天這次見麵,不僅是對林元誠來說意義非凡,是小林求道之路上的一個重要台階;對宋武滌來說,與林元誠的這番交流也讓他的退隱真正的完滿了,讓他就此釋然了。
“對了,我剛才就想問你來著。”既然正事兒已經了了,那宋武便也神情一鬆、話鋒一轉,“躲在那邊的角落裡,一直偷偷往這兒看的那位姑娘是......”
“啊?”林元誠被老宋這麼一問,也是愣了一下。
“怎麼?”宋武滌見狀笑道,“難道你以為我的武功已經退步到連有人躲在那裡偷看都察覺不到了?”
“呃………………不不。”林元誠隻是以為,宋大俠之前一直不提有人偷看這茬兒,便是默認了他們的交流可以被旁觀,所以他有點奇怪為什麼老宋這會兒又要提了,“那...
“嘶——”再看這宋武滌啊,立馬露出了一副“倒吸了一口涼皮兒”似的表情,“莫非是.......那位’朱姑娘。”
這老登也是找起小林樂子來了,畢竟現在外麵早就傳得風言風語,黑白兩道還有誰不知道這是“哪位”朱姑娘啊。
“是是是......”林元誠邊點頭邊應道,而他這三個“是”,也是一個比一個聲音小。
“哦……………”宋武滌現在反正也退隱了,屬於死豬不怕開水燙,啥都敢問,“那你倆這是......到哪一步啦?”
還好,他在措辭上還是比較注意的,至少冇孫亦諧那麼露骨。
“啊?”林元誠也冇想到這老登真敢問,不過人家問都問了,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回答,“杵臼之交,共遊江湖,彆無其它。”
“啊?”冇想到,宋武滌這時候也冒出了個語氣微妙的“啊?”來,且他隨即還將小林上下打量了一番,接了句,“你………………冇什麼毛病吧?”
不難看出,老宋這裡說的“毛病”,應該是字麵意思。
林元誠也聽出來了,但實是不好接話。
這就叫前有“混元劍三問宋無敵”,後有“宋老登四問林毛病”。
後邊兒朱青椒是怎麼跳出來幫小林從尷尬中解圍的這個咱就不細說了,還說回玄奇宗這邊。
且說那小亭之中,眾人一邊喝著茶,一邊聽林元誠和朱青站在各自的視角把包括這“三問”在內的,一些他們遊曆遼東的故事講了一遍。
待兩人講得差不多了,那渺音子終於又開口了......
.朱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