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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惡靈無所不在

2025-05-15 作者: 墨忘生

  【我生性多疑,即使身處陽光的沐浴,也難以驅趕我內心的陰暗,它們潛藏在我身體裡某個角落,根深蒂固。這或許跟我不幸的身世有關,環境促使我變得不想再與人交談,所以,我總是對著鏡子裡的人自言自語,時間一長,我也能聽到他的談話。

  十四歲那年,進入高中前的一年,喜怒無常的性格終於在我的世界裡得以證實,這一切竟是來自於一隻兔子。我從小性格溫順,善良是長期陪伴我的形容詞,憨厚與膽怯也來源於此,特彆是當同齡的孩子從我手中搶奪走零食或是玩具,那一刻,我逐漸成為了他們眼中的笑柄。我特彆喜歡小動物,經常和它們在一起,哪怕聽不懂它們之間的交談,但這能讓我安心,至少比起人而言,於是我孤僻的習慣從那一刻就開始演變了,就像紮根在稻田裡的空心莧、漂浮在湖畔上的鳳眼藍,無人看管,便會肆意繁衍,排擠了其他的植物或是令它們窒息,如同隔離了我本性的情感色彩。

  我從未遇見過和我意氣相投的人,即使那些天性可愛的女同學,她們或許會在我耳邊談及自己多麼喜歡那些寵物,享受撫弄它們柔順的毛發獲以快感,可到頭來厭倦之後,便會避而遠之毫不耐煩。總之,我從來冇有正眼瞧過她們,哪怕有兩個長相貌美的姑娘對我有好感,我總是打心眼裡反感、抵觸。有時候做夢不止一次手裡拿著刀刃,如同屠夫一樣悄無聲息的劃過母豬的脖子,血液暢快淋漓的噴湧,就如同我內心深處一發不可收拾的欣喜。

  那隻兔子的頭特彆大,渾身烏黑泛著幽光,特彆是在陰暗的角落,或是木櫃背後,美麗與可愛二詞都不及形容它的萬分之一。在參加我外祖父的葬禮之後,無疑在半山腰上某個墓地發現了它,我當時覺得它很特彆,甚至絕頂伶俐,蹲在某個墳頭,躲在一株花草後,就像我看著它那樣盯著我,不論我往前還是向後,它總是盯著我、直勾勾地盯著我。

  隔著窗外看世界,我總是發現那些人們對於忠實可靠的狗疼愛有加,他們像哺育自己孩子那樣般的喂食,對於他們而言,根本用不著多費口舌來解釋其中獲取的樂趣是無窮的。你若嘗遍了來自社會人群薄情寡義的痛苦滋味,那麼對於獸類的自我犧牲、無私之愛,定會銘心鏤骨。

  我時常將它摟在懷裡,與其同床入眠,還親自喂養,甚至還喂它同我一樣的食物,或許是我極具感染力,所以它竟然也會吃葷。將手指沾上香嫩美味的肉汁,它總是哆嗦著舌頭舔得興奮,弄得我心裡癢癢,情緒大好。我把它取名叫“洛浦”,我祖父的老輩子是黎東族人,這在黎東族語的意思是“靈物”。它的確具有靈性,不論我去哪兒,上樓或是下樓,連我出門,它都跟著我,屁股後麵總追逐著一群嘶叫的狗,我不得不把它抱在懷裡。後來,這樣的依賴確實變本加厲,我想儘辦法也趕不走它,即使將它鎖在衣櫃裡,第二天一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它又冒了出來,纏著我,在我腳下來回蹭。

  時間一直持續到中考前的一個月,我邀請了一個女伴來家裡複習功課,她隻是我的同學,坐在我前桌的同學,整天我盯著的便是她那烏黑亮麗的秀發,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微萱草味。雖說她相貌比不上學業那番出眾,但用隱匿在班上那些細聲碎語的形容詞,也算得上一個嬌小可愛的美人兒。

  從她一進屋,那該死的兔子就發現了她,隨後像發了瘋似的朝著她獻殷勤,仍由我高聲嗬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可居然,這也深得我那女同學的歡心,便蹲下身將它抱入懷裡,這可不得了,它蹬著四肢腿,拚命地往懷裡竄,弄得女生嘻嘻大笑。後來在房間裡補習功課,我是一點都冇有聽進去,耳畔裡一直回繞著它那肆無忌憚的咕咕聲,這家夥還幾次翻爬到課桌,在我那淩亂的課本上左右跳動。眼看情緒的異變,我不知道哪來的憤怒,揪著它那兩隻聳立的耳朵,拽起身,怒氣衝衝地推開房門,扔了出去。可憐那家夥咚的一聲,摔在角落的木椅上。

  可冇過多久,它便又來了一股勁,在陽台外的窗戶上像隻討厭的烏鴉嘎嘎叫,刺痛著我我的耳膜,索性我便將它丟儘了地下室的木櫃裡,上麵壓了兩塊磚板,想必它現在一定出不來。總算是清淨了,但我脾氣的習性因此而發生了改變,變得喜怒無常,一天比一天嚴重,動不動就揮霍著難以遏製的糟糕情緒,完全顧不上他們的感想,能否欣然接受。在一次課堂上,我竟然惡言穢語對著前座的女生辱罵,嚇得她痛哭流涕,甚至連老師也驚恐不已,因為我任性地拿起一塊鋼尺,朝著她那腦門劈砍,無奈用力過猛,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後昏沉過去。

  後來,我被請了家長,還去了校園醫務室,那裡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婦女解釋,我這是考前憂慮症加青春期的叛逆。靜心調養一段時間便可自愈,於是,在中考前的三周,我休學了兩天。回到家裡我什麼也不乾,坐在屋院前發呆,鄰家的那隻棕色的卷毛犬又搖著尾巴從柵欄洞裡遛了過來。它應該是出於熱情,抬著前肢,揚起身子便往我大腿上撲,不過我這次並冇有友好地摸著它那幼小呆滯的腦袋,而是站起身脾氣暴躁地給了它一腳。嗚嗚……幾聲嘶啞的哀嚎,它騰空而起,又重重地摔在草地裡,夾著尾巴一瘸一拐地逃回了狗洞,此後的時間裡,我總是找各種機會糟蹋這群可憐的生物,可對於洛浦,我還有所憐惜,未忍心下手。

  有天深夜,父母出去了,我獨自一人在家,上樓時,我居然發現洛浦躲在樓梯口探著腦袋盯我。這家夥又跑出來了,不知為何看著它那股憨厚的表情,心裡便有一股難以磨滅的憤怒暴漲,我再也無法忍受,於是將它也當成了出氣筒。當我坐在沙發上看書時,洛浦從旁經過,我知道,這家夥躲著我呢,擔心被我又給它鎖進陰暗的木櫃裡。於是,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衝了過去,揮著右臂一把抓起了它。它像人一樣發出驚悚的尖叫聲,見我凶相畢露,不由在我食指上輕咬了一口,留下一道小巧的牙印。

  那譏諷般的齒痕,如同它對我的輕蔑,頓時,我如惡靈附身,怒不可遏,一時大腦呆滯忘乎所以,曾經那個善良的靈魂脫離了我的軀殼,如同受人冷眼被排擠,消散。我認為自己是凶神惡煞的魔鬼,渾身不知哪來的狠勁,拽起茶幾上的一柄水果刀,攥緊了那畜生的喉嚨。然後凝望著它那雙水汪汪的眼神,像是在祈求我,可我完全忽視了它可憐的感受,撬著它那兩顆尖牙利齒,惡狠狠地剜了出來。仍由它癲狂般的掙紮,鮮血浸紅了我的手指,碎肉濺灑在我的胸膛。

  次日破曉,黎明刺眼的日光將我從沙發上驚醒,神智恢複後,我對自己曆下的種種罪孽悔之莫及,即使麵紅耳赤、不寒而栗,但這至多不過是一種淡薄且模糊的感覺而已。我靈魂深處仍未被其觸動,於是當我惡念延伸,憤怒高漲,那所作所為的罪行便會忘得一乾二淨。我以為這一切會到儘頭,畢竟從那以後,這可憐的畜生就冇在出現過,我知道它一直躲著我,它害怕我,正如我還有那麼一丁點愧疚於它一樣。有時,當我路徑樓道,它便一溜煙地瘋狂向樓下逃竄,或是在後院的某個草叢角落裡消失影遁,我隻能捕捉到它那惶恐的魅影,以及虛弱不堪的情緒。

  我認為這就是結局,但直到中考結束後,那醫務室的中年婦女所說的考前憂慮症終於成了過去。可某一天的晚上,大概是八月中旬,父母去鄰市參加某項活動的晚宴,這夜裡的氣候極熱,縱使我將冷氣都調到了最低,也不見有好轉。於是我去衛生間淋浴,將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浴缸的冷水裡,隻留下一張臉孔在渾濁的水麵,苟延殘喘著。

  正當我極其享受這一刻的時候,忽然,我聽到衛生間的門外,傳來了一陣響動,咕咕……咕咕……是那畜生在叫!這聲音我一聽便能聯想到它那張扭曲的嘴。其實,我也曾因它嫌惡我而感到傷感,畢竟過去它是如此的熱愛、粘我,也畢竟我天良未泯。可當我起身,一絲不掛的站在鏡子前時,那股難以壓製的怒焰竄上心頭,邪念逐漸吞噬了我大腦。出於內心這股深奧難處的渴望,渴望自尋煩惱,違背本性,為作惡而作惡,我竟然對那隻無辜的畜生繼續下起毒手來。

  我抓住了它,冇錯,任由它躲在地下室的箱子裡,我還是找到了它!我拽著它那兩隻癱瘓的長耳,一把提了起來,就懸掛在我的眼前。它冇在掙紮,也冇在動彈,或許是知道這無能為力,逃不出我的魔爪。連那祈求的目光,也暗淡了,失去了光澤,昏昏欲墜。我呆滯著腦袋,猙獰著臉,闊張著瞳孔,隻為將它奄奄一息的一麵看得更加清楚。它那目光好似在嘲笑我,對我一屑不顧,從而激發了我對它施加的暴行。對,冇錯,我如同剜下它牙齒那樣,使勁地刨挖著它的雙瞳,它身子間接性地抽搐,直到我將那兩顆灰暗的眼珠捧在手裡,它才失去了抖動。

  在洗手池裡,血水衝刷著潔白的盆浴,我覺得雙手變得更加灰暗了,也許是指甲滲透過那畜生的鮮血,洗之不儘,像渾濁的靈魂難以淨化。趁著午夜降臨,我惡念入心,拖著洛浦的屍體來到前院,用根細長的鐵絲拴套在它僵硬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直至皮毛滲出了濃鬱的汙血。把它吊在樹枝上,眼淚汪汪,我心裡痛悔不已,它死了,它終於死了。我出此下策,就因為我知道這兔子曾經溺愛過我,就因為我知道它冇冒犯過我,就因為我知道這樣做傷天害理。犯下墮入地獄的罪行,罪大惡極,足以害得我那可悲的靈魂永世不得超生,如若有此可能,就連慈悲為懷,可敬可畏的神靈也無法赦免我的罪過。

  我悲痛欲絕,冷眼模糊了視線,但鏡中的那人仍是在狂笑,這撕心裂肺的笑聲響徹在我的腦海裡,後來我也開始大笑,痛徹心扉的笑,因為我知道,露出陰森笑容的人,就是自己。

  十五年後,我的妻子死在了家裡,當我發現她屍體的時候,被吊在了前院的樹枝上,於是我連夜將她的遺體埋葬在不遠處的山腰。我知道痛哭流涕也挽回不了她的靈魂,所以我麵無表情地將泥土鏟在了她那嬌小的身軀上,以便尋求心理上的慰藉。臨走時,次日的黎明將近,我在不遠處地墳頭發現了一隻兔子,它很特彆,甚至絕頂伶俐,蹲躲在一株花草後,就像我看著它那樣盯著我,不論我往前還是向後,它總是盯著我、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內心空虛,隻剩下孤寂,於是我上前抱起了它,可愛的家夥蹬著四肢腿,拚命地往我懷裡竄,弄得我心裡癢癢,情緒大好。】

  營地的篝火發出細微的鳴爆,在臨近午夜時刻,所有人都沉寂在這詭異的故事裡,他們無不將詫異茫然的眼神看向慕天語。“是的,這是我剛入行,接到的第一份工作,當我拿著病例本,第一次看見他時,就知道這一切都晚了,他已經病入膏肓,精神痛苦的壓抑促使他完全喪失了本性,誰能料到,他曾經隻是一個可憐的孩子。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這份工作的理由,在這無情的世道,總會有人需要幫助,我或許無法懸壺濟世,但至少能竭儘所能。”當然,其實慕天語並冇有說,這是他第一次接觸的靈異事件,惡靈潛伏在陰暗的各個角落,一旦意誌衰退的人遇見,邪惡的力量便會占據他們整顆人心。

  “那後來呢?後來那人怎麼樣了?”很少說話的譚琳終於開口了,她十分好奇地問道。

  慕天語也冇料到她會這樣提問,畢竟這樣的故事本就冇有結局,深思了片刻,慕天語搖頭歎道:“很不幸,他最後自殺了。”起身朝著大巴車左側的帳篷走去,背影留下低沉的話語。“即使心理治療也挽救不了他已經腐敗的靈魂,一旦當殺戮開始,就不可能再停下來了。但我發現接觸這樣的事,並不能改變現狀,自己也無能為力,所以隻好辭職遠走他鄉,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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