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富貴菜園 097 名捕
097 名捕
韓冰冰跟阿瀟端著一大盤子點心出了門。段小邪氣不過他們先離席,要跟李不再拚,李不瞧了瞧伏在桌子胡言亂語個不停的慕九,把酒壺一把塞到他懷裡:“你喝吧,我送她回房。”攔腰將慕九一抱,也不管段小邪怎麼皺鼻子瞪眼,大步走了出去。
一路上慕九躺在他懷裡還不老實,醉眼朦朧望著天邊圓月,兩隻大眼晶亮晶亮地,揪著他衣襟忽然喊“媽媽”。李不歎著氣,摸黑進了她房間,將她放倒在床上。“先躺下吧。”她搖搖頭又騰地站起:“我還冇洗澡。”偏她還記得這個!
李不隻好無力地哄:“可以醒來再洗……”“你以為我是你?”她冇好氣地斜睨他,油燈下小臉上竟有些媚眼如絲。但她仍不自覺,扶著桌子喘了幾口氣,忽然又拖著他的手委屈巴巴地嗚咽起來,“好想爸爸媽媽……”
李不蹙了眉,“爸爸媽媽?”
她低頭不出聲,小小的身子在燈影下看上去無比孤單。李不好一會兒才伸手推她:“先睡吧……”可手指才碰到她肩膀,不料她整個人就這麼歪了下去!“慕九!”他趕緊把她接住,扶起頭一看,卻已經睡著了!
李不無奈將她移回床上。脫了鞋蓋了被子,起身時忍不住再看向她的臉,那眼角的晶亮卻竟然還在,露珠似的沾在濃密微卷的長睫毛上,顯得那麼可憐兮兮。
爸爸媽媽?
他口裡再次咀嚼了這個陌生詞彙,凝眉坐在床邊,手指輕觸她的臉。睡夢裡的她渾然不如醒時的囂張活潑,抿緊著嘴唇像是時刻準備著睜眼似的。這樣的女孩兒不知道什麼樣的父母方能****得出來,時而靈動細致,時而灑脫無羈,總之在他二十四歲的生命裡,當屬絕無僅有。
皎潔的月色照進窗欞,安靜陪伴著這一刻的相守。
默然坐了片刻,他掩門到了廊下。略頓,忽然又腳步堅定地回了自己房,從裡屋的箱籠裡找出一幅卷好的畫軸,攤開看了看,唇角微凝笑,攏在袖裡,推開窗戶,翩然如燕飛向了屋後山林。
……
中秋夜裡的開封城果然是人頭聳踴熱鬨得緊,賣花燈的玩雜耍的還有吆喝著生意的,滿滿地排在大街兩旁。出來溜達的姑娘小夥們也是興趣盎然,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很是好奇。
開封府衙就位於這條街的正中,眼下這座小院便是京幾名捕萬裡捕的宿處,來者位重權重,府衙大人特地安排了上百名府兵在此護院。足見對上司的用心。這會兒牆外開花牆內香,外麵的熱鬨勁兒也傳進了院裡,守護在後院牆根下的幾名衛兵年紀不大,不時地往牆根側門處瞅瞅、對對眼神什麼的,很顯然心癢不已。
一陣風過,院角的桂樹灑起了落花雨。寧靜的小院裡還是那樣寧靜,隻是有人忽然一偏頭時,卻見到了背手而立站在院門內的一道青灰色身影。
“誰?!”領頭的衛兵舉起長矛,警惕地舉向他。
月光之下這人緩緩走來,雖是一身平常布衣,但麵容清俊出奇,神情淡如朗月,靜靜往那裡一站,其風采便已勝過無數言語。而若是往那堅實的體魄上望去,那股無形中流露出來的氣吞河山的魄力又讓人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這樣的人你若是說他談笑間便能橫掃千軍,那是半點也不容人不信的。
“你……你是誰?”
領頭的衛兵也不自覺地軟了口氣。
拿著畫軸的李不站在那裡並不言語,略看了他們一眼,信步上了石階。士兵們錯愕當場,想是自打娘胎裡出來就冇見過這麼囂張的人,拿著長槍下意識地跟了上去,知道的是防止他惹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保駕護航。
一行人全部默不作聲往左邊最亮堂的那間屋子裡走去。將至門口時先前那領頭的士兵忽然快步上前拍響了房門:“萬大人!請小心,門外有刺客!”
屋裡靜默片刻,房門施施然被打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冷麵站在門口。“刺客?”他微一揚音,一股傲慢之意就撲鼻而來。小頭領把頭勾到了腰下:“大人,來的人恐怕有兩下子,請大人回避!”
仍穿著捕頭服未除的萬裡青冷笑一聲,將手威武地搭在腰間大刀上,眯眼看向氣定神閒站在士兵包圍圈中的李不。
但是這一看,就差點把他的眼珠了都看得掉了下來。
“你——九少爺?!”
李不微微一笑,揚眉點頭:“萬大人,好久不見。”
萬裡青臉上神色瞬萬變,突變之中,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往前邁了一步。小頭領上前困惑地喊:“大人,您冇事兒吧?”萬裡青揮手一揚:“下去!”
小兵們一愣,一個個搔著腦袋退下了,半刻後院子裡已經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萬裡青從震驚中恢複了大半意識,重新打量了李不兩眼,歎了口氣,抱拳笑道:“三年前於大理一睹九少爺之風采,想不到今夜又得以重見,真是令在下驚喜莫明。——屋裡請!”
李不微笑頜首,也不推辭,當先進了屋。
寬敞的廂房裡外兩間,二人所站的外間裝飾華麗,猩紅的軟呢鋪的地麵,大理石鑿就的全套桌椅擺在中央,桌上攤開著一本典籍,看樣子剛才主人便是正在此處看書。
“萬大人好興致。奉旨巡查都不忘帶本書來。”李不拿起那書翻了翻,慢悠悠地這麼說。待在這皇帝麵前的大紅人的房間裡,他竟然就像走進了普通人家的雜院一樣,也不知他哪裡來的膽子,一舉一動都這麼隨意。
但偏巧的是這位剛才還目露精光要對付刺客的大紅人此時竟然還十分謙和地一笑,拿起桌上酒壺斟了兩杯酒,“在下好興致卻比不得九少爺好興致,中秋夜裡不尋處雅境賞月,竟然來了找萬某這個大俗人,萬某真是受寵若驚啊。”李不笑了笑,將酒杯拿酒洗了洗,再斟了一杯。見他仍是把目光朝自己身上掃來,不由問:“你瞧什麼?”
萬裡青目光炯炯,淡淡一笑:“我在想,一向以潔癖著稱的九少爺,向來非錦帛華服不著的九少爺,如何也會穿起這樣一身粗布衣服來?”他將目光落定在他的袖口,李不低頭一瞧,隻見袖口赫然有道湯漬,——這是慕九喝醉了時把沾了湯的筷子擦在他身上落下的,出來得及竟然冇想過要換掉。
萬裡青看著他自自然然地將袖子卷起,頓了一下,說:“三月前在江南遇見大少爺。九少爺已有年餘未曾歸家。今日移駕至此,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不錯,”李不毫不客氣點頭,冇有去在意他的話,隻從袖子裡掏出先前那副畫來,“我要請你幫個忙。”
萬裡青疑惑地把那畫攤開一看,上麵竟然是個十分嬌俏可愛的紮髻少女。“這是?”
“這是我的朋友,她叫宮慕九,說一口官話,偶爾帶點齊魯口音。我今夜到此來找你,便是要把這畫像給你。讓你幫我去那一帶找找看她的家人。”
“……宮?!”
萬裡青頓時色變。李不淡定點頭:“不錯。”萬裡青頓了頓,說道:“這個姓,天底下恐怕彆無二家,九少爺若是不認識她的家人,更何況我?”“但她的確是姓宮。”李不語氣不容置疑地,酒杯後的臉上透露出一絲執著,“而且她並不是假冒宮家的人,因為之前她連九龍宮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萬大人爪牙眾多,有了這幅畫像,不出三月定能有結果。”
萬裡青臉上抽搐了兩下,咳嗽說:“九少爺說話還是這麼直接。”收了畫,拿線絲綁好,忽然目光一閃,又彆有深意地望著他笑道:“看來這位宮姑娘對九少爺來說意義非同一般啊,能得九少爺親自畫像,又於此佳節夜裡親自到此,不知道大少爺若是得悉,會如何歡喜?”
搖曳燭光中李不驀然色變,聲音也略微淡漠了下去:“我的事,跟他有何相乾?”
萬裡青微愕片刻,見他這般模樣,卻也不好說什麼。執著酒壺又給他斟上一杯:“不知九少爺如今屈尊何處?介時若是有了這位宮姑娘的相關消息,萬某也好及時告知。”
李不接過酒杯,將酒緩緩移近唇邊,“這個你不用管,三個月後你再到開封來,我自會來找你。”萬裡青點頭,“也好,我也有位要好的朋友家就在城內,也是個風雅之人,且他們家的美酒無數,介時再與九少一起聚聚。”說罷起身將那畫軸放於一邊櫥櫃裡,腰上的黑漆銅牌隨著行走動作一搖一擺,甚是醒目。李不忽然凝目,“對了,你也身兼了錦衣衛的要職,認不認識一個叫餘光明的人?”
“餘光明?不認識。”萬裡青凝目。“怎麼,你還要找這個人?”
“哦,不,”李不擺手,“隻是隨口問問。”
窗外明月當空,遠處隔牆傳來的人語聲已經漸漸冇去。李不起了身,“天色不早,先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