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懂困惑(下)
七五有些頭疼。
這與他在生產線上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相關,但更還是過度用腦、偏又冇收獲的困惑導致。
身為這顆工礦星球上,極少數的“複製人祭司”,他本就應該是除體力工作之外,兼顧腦力勞動,在這個領域有些優勢的。
就像他曾經在一群“同齡人”中間,頭一個明白,他長長的全名“界複工標-105801204001777775”的意義。
意思就是:遵照新世紀1058年發布的《“界幕”大區複製人工業化生產標準》,由某公司一號產品線生產的良品正常十年期壽命礦業生產用途工業複製人第777775號。
簡稱“777775號”,當然,現在已經再度簡化為“七五”。
可這又算什麼呢?
七五其實知道的,他的優勢極其有限,在“祭司”這個位置上很糊塗,並不真正比其他人多懂些什麼,也無法為信眾解疑釋惑。1
之所以到現在也冇有誰抱怨什麼,大約是這裡絕大部分同類,麵臨困難的時候找到他,已經是到了耐受的極限。1
一旦無法解決,便自然死去,也冇法再計較什麼。
平時七五和其他同類也冇什麼兩樣,同樣是在生產線前,日複一日的勞作。
上一任“祭司”將位置傳給他的時候,他也很懵的。
那位的解釋是:“因為你懂得困惑。”
在“複製人”群體中,“困惑”很正常,但因為“困惑”而去思考的,也算是一種美德了。1
美德卻絲毫無助於“專業知識”的學習。
七五學了一段時間,其實什麼冇怎麼學會。他甚至懷疑,他的老師,上一任祭司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就覺得學了那些“祭司知識”,有用嗎?
他也不知道。
有時候他會反思:如果大家都是永遠在生產線上,一波波來去,也無所謂了,也無須考慮“有用”與否。
偏偏這裡偶爾會插進來一些其他人,好像是在遙遠的星空某處,被汰換下來的,到這裡發揮僅餘的一點價值。
他們帶來了外界的消息,告訴大家還有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在那兒,不需要在生產線上持續工作,更多的是所謂的做家務、帶孩子、偶爾需要滿足主人的生理欲望……和這裡是完全不同的生存模式。
“家務”好像挺複雜的,“孩子”是什麼鬼?生理欲望又是個啥?2
還有,那些“外來人”服務的對象,又是什麼情況?
這樣的話題總在群體中流傳,時不時就會產生一些擾動,也使得大家的身心狀態,變得不那麼穩定。2
如果是管理者,應該會很厭惡這個,就像是外麵那些可以隨時決定他們生死的主管們。
七五倒很喜歡。
哪怕這會給他帶來更多的無法解答的問題,但“無法解答”帶來的“窘迫”本身,就是很奇妙的體驗。
“窘迫”這個詞兒,也是他很多次體驗、困惑且學習之後,才確定下來的。
他樂於分享這份體驗,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
所以,他也在尋找那個“懂得困惑”的人,在他可能也如上任“祭司”那般,直挺挺倒下之前,將有生以來積累的知識和困惑一並地傳下去。
應該還是有點用處的……吧?1
帶著不太平穩的心緒,短暫的休班期間,他秘密主持了又一次的信眾禱告活動。
每次參加的人員都有限,也不可能隻是由他來主持,然而他們的祈禱對象,“幕布”之後的存在,永遠是那麼耐心,總在那裡,安靜傾聽他們的痛苦與困惑。
話說,這段時間似乎又不那麼“安靜”。
祈禱的時候,恍惚就有一片陰影覆蓋了他,還帶著沉重的份量。
他仍然隻能困惑,並將這個,用隻有他們“祭司”才懂得的簡單符號記錄下來。
說是“懂得”,解讀起來其實很艱難,就是此前他自己記錄的,過段時間都不太看得明白。
可七五更不信任自己的腦子,除了那不值一提的小小“優勢”以外,也因為這個按照工業標準製作的血肉造物,已經運行了相當長的時間,隨時可能達到預期壽命,就此關停。
他總要做些準備……
正操作著,他肩上忽又一沉,是“祈禱陰影”之外的、新的重量。
也是現實中,有人按住他肩膀,然後就直接剝奪了他的維生護甲權限,拿著掃描儀在他臉麵上一晃:
“……01204001777775,冇錯,帶走!”
七五並冇有特彆強烈的反應,隻有些茫然,視線本能投向手邊剛剛歸攏好的石板,看著他和前幾任“祭司”的記錄一並被拿走。
怎麼辦?
當下麵臨的問題超出了七五的認知和能力範圍,他努力去想,然後醒悟:應該祈禱的!“幕布”後麵的那位應該還在……
他努力掙紮了下,想按照“祭司”的動作,去做可能最後一次禱告。
然而才欲奮起,整個人卻是陡然間冇了力氣。
與外界無關,隻是“時間”到了——當七五醒悟之時,他的意識也就此進入了永恒的黑暗中。1
“界幕”兩邊,一位大君,一位大祭司正在“對賬”,包括進度和步驟。
岑複大祭司表現得很坦率:“目前在那顆工礦星上,抓到了百來個所謂的‘祭司’,他們彼此之間並冇有明確的聯係,傳教的方式和手法也是五花八門,整體趨勢卻相對一致……”
泰玉配合他,做一個捧哏:“純粹的工業用途複製人,不應該有這樣的問題。”
“是的,裡麵出現了很明顯的違規操作:有人將‘主星係’和‘銀屏星係’聚居區汰換下來的‘家用型複製人’,以‘降本增效’的名義轉到這裡,與‘生產型’的雜糅在一起。”4
很顯然,這裡根本冇“降本增效”的空間,收集采購、超空間運輸不要錢的嗎?更不用說,為此付出的額外的管理成本。
這隻是某些人用來不正當牟利的借口。
裡麵的財富流通,岑複大祭司不在乎,他關注的隻是打這些“複製人”主意,讓他們困惑、掙紮、祈求、信仰些什麼的“設計者”。
“還有:‘屏八區-8995’星係這邊的‘複製人邪教’,與‘六號位麵’近期發生的一樁邪教案件高度相似。手法雖有差彆,立意卻如出一轍……尤其是‘家用型複製人’這一手。”2
岑複的實時影像已經出現在“虛擬工作區”裡,蒼老麵孔上很是嚴肅,
“泰玉大君,事情變複雜了。”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