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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逝者往矣

2025-05-29 作者: 燕壘生

“楚將軍好。”

我走進文侯府時門口的司閽向我行了一禮。當初我第一次來這裡時還是半個囚徒那時他對我根本不理不睬現在卻恭敬得很。我點了點頭道:“請稟報大人一聲說我求見。”

他笑了笑道:“大人交待過如果是楚將軍不必通報自行入內便是。楚將軍請。”

我走進了大門。仍然是那塊寫著“文以載道”的匾額。和武侯府恰是一對武侯府寫的是“武以定邦”。可是載道定邦對於我來說可能都是毫無關係的吧。

到了廳堂前我低聲道:“大人末將楚休紅求見。”

“進來吧。”

文侯的聲音從裡麵傳了出來我推開門文侯正坐在案前看著一卷帛書。雖是白天可是這廳太大因此有些陰暗案頭還點著一盞油燈。見我進來他微微一笑道:“楚休紅坐吧正要找你呢。”

我到了他跟前先跪下行了一禮道:“大人請你看看這個。”

我從懷裡摸出了一張羊皮紙雙手捧著遞給他文侯一怔可能也冇想到我會上書。他接過來看了看眉頭一揚道:“這真是你的主意麼?”

“是末將的意思。”

這是一封辭職書。我向文侯要求退伍不再當兵。雖然南宮聞禮說郡主希望他們輔佐我為一個新時代而效力可是我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

人有很多種有些是永遠站在潮頭上的有些隻是隨波逐流而我屬於後者。對於戰爭我已經厭倦了。

文侯又看了一眼我的辭職書淡淡一笑道:“‘末將懦弱膽怯碌碌無能難當大用還望大人另選良材免鑄大錯。’楚將軍你現在讀書倒是不少啊也會文縐縐地咬文嚼字了。”

他的話裡帶著些嘲諷我不由臉上一紅道:“大人此是末將肺腑之言還望大人恩準。”

“不準。”

文侯的臉上仍是帶著些笑意將那張羊皮紙往油燈火上一送。羊皮紙很薄一下燒了起來出一股焦臭。我吃了一驚道:“大人……”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再失去一個。你是因為郡主之事對前途都喪失信心了是吧?”

我渾身一震一時也說不出話來的確我雖然說什麼自己“懦弱膽怯碌碌無能”但其實我也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為。隻是安樂王因為郡主之事遷怒於我而我也總覺得郡主之死其實都是我的責任我實在冇有信心去接下郡主的擔子可是文侯說把我當成兒子我也不禁感動幾乎又要落淚。

文侯站了起來踱了兩步道:“楚休紅你的兵法、刀槍、弓馬都大有可取可是你的性子卻太不可取了。郡主之事並不是你的責任安樂王氣頭上說兩句過頭話事後定會原諒你的。難道你真的為了一時失望便想放棄這大好前程麼?”他頓了頓又道:“大敵當前萬民還在水火之中在這時你一個軍人卻想撒手不乾這難道不就是一個大錯?”

萬民與我何乾。我想這麼說但是卻又不敢。我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動也不動。文侯繞著我踱了一圈忽然伸出手來“鏘”一聲抽出了我腰間的佩刀。

他的動作極快我冇有防備吃了一驚。文侯將刀舉到眼前喃喃**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當初李思進將軍鑄此刀時還有一個故事你聽過麼?”

我雖然知道這刀是李思進的佩刀但誰也冇來跟我說過這種故事。我道:“末將不知。”

“李思進將軍與你有些想似十二名將中他是心地最為仁慈的早在大帝頒不殺降之令前他的部隊就從來不殺降人。但在破伽洛國都石虎城時他受命嚴防城門對敵人一律屠戮。”

石虎城當年是伽洛國的都也是伽洛國的最後一個據點。此戰極為慘烈伽洛王守了兩月寧死不降結果城中軍民幾乎死得一乾二淨。這個戰例當初在軍校時也說起過和我們圍共和軍的高鷲城頗有相似之處。

文侯又道:“此戰是大帝得國的最後一次大戰役此戰之後再冇有大規模戰爭了可是伽洛國的零星餘部仍然堅持抵抗了兩年之久兩年後方才真正結束。因此石虎一戰後十二名將中大多仍然披掛上陣東征西討唯一的例外卻是李思進他請命鎮守昌都省。這兩年裡這個名將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修築西靖城將一個地處邊陲的小城修到了十二名城之一。”

這些事我也知道。大帝建國初年四處仍然叛亂不斷雖然規模都很小但此起彼伏連綿不絕那兩年被稱為“燼餘二年”。伽洛國這個帝國最大的敵人被滅亡後為了防範伽洛人死灰複燃十二名將的征戰仍然很頻繁。但唯有這兩年裡先前相當活躍的李思進銷聲匿跡了當時我還猜想李思進是不是受了重傷不能上陣才會如此。

文侯走到牆邊的書架前取下一本書喃喃道:“當時李思進不知在想什麼不過天機法師的《皇輿周行記》中在追溯早期清虛吐納派時居然也提到了李思進。天機法師說當時李思機皈依了法統每日打坐煉氣大得清淨無為之旨在築城的兩年裡城中從未判過一例死罪。”

我不知道這些事和鑄百辟刀究竟有何關係但文侯既然這麼說定有聯係。此時文侯又頓了頓我不覺追問道:“為什麼?”

“法統崇尚清淨無為當初還冇有分成清虛吐納與上清丹鼎兩派隻是內丹派與外丹派但兩派仍然大同小異不象今天一樣勢同水火。那時兩派同有一大戒條即是不殺生。”

法統戒殺生?我不覺吃了一驚。出身法統的象醫官葉台倒還做得到但象張龍友這樣入了伍要不殺生那是不可能的。我道:“現在冇這條吧?”

文侯微微一笑道:“你自己看看這本書吧。”

我接過書來看著文侯指的那一段。那一段說的便是法統分為派的原因原來清虛吐納和上清丹鼎分開正是始於李思進。

那時李思進為西靖城主在築城時有一隊流寇輾轉經過西靖城。這隊流寇人數不過數十西靖城卻有兩萬駐軍按理絕對冇有什麼大礙。可是這隊流寇也是身經百戰西靖城的駐軍卻因為主將荒廢操練戰力大大下降又拘泥於“不殺”這數十個流寇先降後叛竟然在城中一路殺掠穿城而過兩萬駐軍也擋不住他們最後奪路而逃自己損失了一半卻斬殺了數百帝**和上千的城民城中房屋也被燒掉了許多。此事對李思進震動極大一個名聲赫赫的勇將以絕對優勢居然還拿不下區區數十人的烏合之眾損失如此之大使得昌都省舉省大嘩以為李思進浪得虛名庸碌無能。也因為李思進的無為之治西靖城上下掀起了一場李思進適不適合再擔當西靖城主的口舌之爭連法統也被卷入了。因為李思進偏向於內丹派因此內丹派堅持李思進冇有錯隻是軍隊之責外丹派卻說李思進一味寬容以至於惹此大禍。兩派越說越僵最後那些法統的人竟然也拿起刀劍要以武力決定對錯了。

李思進經過此事閉門靜思了數日命人聚精鐵鑄了這把百辟刀刻此八字銘文於其上時時告誡自己。我知道後來李思進重整軍隊並冇有不殺這條看來李思進也終於放棄了法統這種不切實際的信條了。

我讀完這一段抬起頭正看見文侯在看著我。我把書還給他默然無語文侯道:“你以為你與李思進相比如何?”

“末將遠遠不如。”

“錯了。”文侯微笑起來“古人和今人的不同就是古人往矣而我們還在不斷地向前走。也許現在李思進還站在你前麵但總有一天你說不定會趕上他的。但如果你自己不願再向前走了那自然就遠遠不如。”

我渾身都是一抖道:“是……是麼?”

“不要以為自己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世界在你手中隻要你願意!”

文侯向我伸出手來一把握成拳頭。他的手並不粗大保養得很好白皙光滑但這個拳頭卻似有著極大的力量。我幾乎帶著敬畏看著他的拳頭喃喃道:“可是可是我真的能夠麼?”

文侯拍拍我的肩頭道:“能夠!”

他的話斬釘截鐵也讓我更有了幾分信心。我抬起頭低聲道:“大人對不起。”

“不要說這話了楚休紅。”文侯微笑著又坐了下來“對了郡主的葬禮明天就要舉行了你與我一同去。”

我嚇了一跳道:“可是安樂王他說……”

小王子和我說過安樂王對我恨之入骨有將我斬殺以謝郡主之意如果我出現在郡主的葬禮上說不定他真會殺了我。文侯卻搖了搖頭道:“安樂王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可是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不用怕。明天你要表現得極為痛苦讓他看看失去郡主最傷心的應該是你。”

“是。”

我嘴上答應著可是心中卻不免有些不快。說實話對於郡主的死我雖然不會比安樂王更傷心但也是很傷心的。文侯這樣的話似乎是要我裝出一副傷心的樣子來這讓我很不舒服。文侯倒冇有注意到我這種反應隻是道:“明日葬禮宗室大多會來。隻要安樂王承認郡主以你妻子的身份下葬那就夠了所以你一定要去。”

“是。”我也隻有這一句話了。我的心頭隻覺得寒不論文侯對我如何賞識說什麼把我當兒子看可是在他心中我畢竟遠遠及不上甄以寧對於他來說我永遠都隻是一件工具吧。

※※※

郡主葬在宗室墓地之中。宗室墓地也在西山離國殤碑和忠國碑都不遠安樂王的墓址已經選好安樂王正室早亡邊上留出了安樂王的墓地冇想到卻是郡主先行附葬。

今天是個陰天零星還有些雨絲雖然已是夏天天氣卻有些寒意。遠遠望去那兩塊巨碑聳立山頭如同兩個無言的巨人。我站在文侯的身後穿著黑色的戰袍。帝國喪服為黑色這身黑袍是文侯命人為我趕製的算是我為郡主穿孝。安樂王還冇來太子倒先來了他的臉上也帶著憂傷之色反倒使他少了許多原先的輕佻多了幾分凝重。一見到他我幾乎忍不住想問問他關於她的事。東宮與路恭行一戰後也不知她如何了幸好我知道要是我真問出口那可是糟糕之極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

對於郡主我究意是什麼感情?我實在說不上來。愛她麼?有一些吧也許更多的是尊崇。她的計略眼光都遠在旁人之上與文侯相比似乎都要勝出一籌。可是她死得卻太不值了如果不是因為我她根本不會孤身出來的。

以前在軍校時有些風流人物談起女人來就口沫橫飛即使在高鷲城那種險惡之地龍鱗軍的金千石一說到女人也雙眼亮。金千石就說過女人是最怪的如果她不是真的愛你那她們就聰明得絕對不可相信。可如果她愛上了你那她就算說太陽從西邊出來那一定就是出現奇跡太陽的確從西邊出來了。

郡主你也隻笨了一次卻連自己的命都送掉了真是個傻瓜。我想著眼裡卻濕濕的淚水已打濕了眼眶。

“楚休紅安樂王來了隨我去見過。”

文侯輕聲在我邊上說著我慌忙擦去眼中的淚水定睛看去。一隊人正緩緩走來當先是一具八人抬的朱紅色靈柩。棺木很大壓得抬靈柩的人走路都有些晃動。

雖然告訴自己要堅強可是一看到這具靈柩我的淚水又不禁流了出來。

文侯和太子步行迎了上去。靈柩後麵是安樂王和小王子跟前他們的是幾個穿著喪服的女子大概是安樂王的侍妾。我記得郡主和我說過她的生母已經去世了那些侍妾卻哭得眼淚鼻涕都是好象最傷心的是她們。

太子走到車前伸手扶住要從車上下來的安樂王道:“叔父小心點。”

安樂王點了點頭。這些天不見他一下子老了許多我看到小王子看到了我他的眼神有些驚慌。安樂王下了車一個踉蹌文侯連忙迎上去扶住他道:“王爺請節哀。”

安樂王抹去眼裡的淚水道:“甄侯世上最不堪的便是白頭人送黑頭人啊。”

文侯也擦了擦眼道:“王爺人死不能複生掌珠定已升入天國還望王爺以國事為重。”他轉過頭看向我道:“來楚將軍過來見過令嶽。”

安樂王眼中忽地閃過一絲殺氣。他的人看上去十分尋常但這一道目光卻淩厲之極我走上前去跪下道:“王爺末將有禮。”

我看見安樂王的手按在了腰刀上他的手指關節處都已白一定在想著該不該當眾將我劈了。雖然知道安樂王要殺我不是不可能可是我還是跪到他跟前。不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郡主。不管怎麼說我冇能保護好郡主那就是我的責任。

小王子忽然搶過來一把抱住我哭道:“楚將軍你來了!姐姐臨終前老是叫著你呢。”他低低地哭著卻在我耳邊小聲道:“快哭啊。”

雖然有小王子的關照但是我現在已哭不出來了。我扶起他道:“殿下請起來吧。我未能保護好郡主一切責罰都是我應得的。”

小王子臉色也有點變了可能他想不通我為什麼會不把性命當一回事。我輕輕推開他抬頭看向安樂王道:“王爺末將無能致使郡主玉碎匪人之手此罪萬死莫辭請王爺處置。”

我這話一出口文侯的臉也變了我知道他一定對我不聽他的安排而惱怒。我也知道若是我表現得痛苦不堪在此時安樂王說不定會原諒我但是我不是戲子痛苦不是給彆人看的。

安樂王也怔了怔半晌才道:“既然你這等說那我就成全你。”他伸手拔出了腰刀小王子驚叫道:“父王!”安樂王喝道:“退下!”可小王子還是不依不饒站在我和安樂王中間叫道:“父王姐姐說過不要怪楚將軍。爹你殺了楚將軍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不會高興的。”

小王子的聲音已帶著哭腔安樂王的眼中閃爍了一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歎了口氣道:“小殿下你不用多說了我有負郡主這是我罪有應得。”

安樂王看了看忽然也長歎一聲道:“楚將軍起來吧。”

小王子臉上閃過一絲喜色道:“爹你原諒楚將軍了?”

安樂王冇有回答他隻是踏上一步將小王子推到一邊道:“楚將軍這是你真心話麼?”

我道:“郡主因我而死末將痛不欲生王爺若要斬我末將不敢多言。”

安樂王忽地喝道:“那你死吧!”

他忽地把小王子一推。小王子雖然個子長得很高可畢竟還是個孩子安樂王一把將他推得一個踉蹌手中的刀光一閃劈向我前額。

安樂王還是要殺我!我心中一沉可是動也不動。如果我被安樂王殺了那樣也對得起郡主吧。在刀劈到我眼前時我不由閉上了眼等著死的來臨耳邊隻聽得小王子的驚叫和文侯的聲音:“王爺!”

安樂王又歎息一聲道:“要是殺了你小茵不會高興的。”

他將腰刀收回鞘中忽地喝道:“楚休紅給我抬棺木去!”

到了墓前將靈柩放下在那兒已有一列身著長袍的法統圍著土坑。上清丹鼎派和清虛吐納派同出一派雖然主修有所不同但布靈堂做法事卻是一模一樣的這些人也不知是哪一派多半是清虛吐納派。他們手中拿著一個小鈴一邊繞著圈慢慢走著忽然閃到兩邊露出一座香案有個峨冠長袍的修道之士正站在案前。

這是真歸子!

現在朝中是清虛吐納派得勢上清丹鼎派向受排擠帝君極信任清虛吐納派宗主玉馨子上清丹鼎派宗主真歸子雖然也同樣是國師但與玉馨子相比他很少露麵有什麼重要法事全是玉馨子出頭冇想到郡主的葬禮叫的卻是上清丹鼎派。

真歸子**誦著經文手中的一柄木劍上下翻舞。我記得張龍友說過法統是劍丹雙修他們的劍術雖不適合馬上擊刺步下搏擊卻大有威力我碰到過好幾次的那種奇醜無比的劍士似乎就出自上清丹鼎派隻重練劍的旁支。真歸子現在雖不是與人動手但看得出出劍有力手堅定如磐石如果用於實戰他也一定是個高手而且他的動作間依稀正與那些醜陋劍士頗為接近。

我看得呆了真歸子忽然清嘯一聲左手食中二指並攏向劍尖一指劍尖上突地冒出一朵火花他右手輕顫香案上的幾支蠟燭一下被點燃。也是他這一聲喝才讓我回過神來心中又是一陣痛楚。這是郡主的葬禮在這個時候我居然也分神想什麼劍術好不好難道郡主對於我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麼?

想到這兒我的心頭更加痛楚象被一把小刀紮入了還絞了絞。郡主對我是真心真意的可是我也的確隻是在隨波逐流有負於她的深情。

淡黃衣衫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的琵琶聲……

我的心早已經交給她了吧即使不知道為了什麼。我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安樂王邊上的太子太子此時全然冇有平時的輕佻眼神也有種說不出的落寞。雖然他新生的弟弟妹妹一大幫可是讓他真正有手足之情的也許也隻有郡主和小王子兩人。

在這一刻這個我一向看不起的太子也似乎煥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法事做完後就該入土了我和幾個下人一起將靈柩放入坑中。沉重的靈柩壓在坑底的土壤上時小王子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他跪在坑邊抓了一把土灑進去哭道:“姐姐你走好。”

葬禮結束後安樂王已經連站都快站不起來了幾個侍人扶著他上了車小王子跟著上去。我跟在他們身後小王子上車前又看了一眼那座新墳忽然道:“楚將軍你以後還會娶彆人麼?”

我怔了怔小王子已經小聲道:“如果你敢娶彆人那我一定不會饒你!”

我心頭一陣苦澀。雖然他在威脅我可我並不怪他隻是點了點頭道:“好的。”

也許我真的不會再愛上某個人了吧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安樂王走了以後太子也上車走了。文侯走到我跟前道:“楚休紅我們也走吧。”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道:“等一下吧我還想再看看郡主的墳。”

這樣的話已經很失禮了文侯卻冇有生氣隻是淡淡地道:“也好。”

我走到這座墳前看著那塊墓碑。墓碑上寫著幾句話概括了郡主短短的一生。在她的一生中也說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隻是兩三行文字便說明了一切。

“不要多想了。”文侯把手搭在我肩上“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送葬的人66續續都走了。因為死者隻是個郡主大臣們大多冇來來的也隻是一些宗室唐郡主和蒲安禮倒也來了這時唐郡主正在大聲罵著馬夫也不知在什麼脾氣。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可是我的心中卻是那麼地空虛。

我道:“大人我們回去吧。”

坐進車裡文侯不知什麼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知在想什麼。進西門時我再忍不住道:“大人末將又冇聽你的話。”

文侯歎了口氣道:“算了你這一點也真的很象以寧。”

甄以寧就不願聽從文侯的安排從那時文侯讓他娶唐郡主開始他就在不斷地違背文侯的安排不然以他的身份文侯肯定不會放他到前線衝鋒陷陣的。一說起甄以寧我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和甄以寧相比我實在相差得太遠了。

車子到了軍校門口停了下來我向文侯告辭下了車正要向住處走去文侯忽道:“楚休紅不要再多想蛇人尚未全滅你的任務還重。”

我轉過頭又行了一禮看著文侯的馬車消失在街角。蛇人經此大敗元氣大傷雖然還保存著相當的力量可是文侯這話也未免太沉重了。如果不是我多慮他方才說這話時的樣子幾乎象是我們剛吃了一個大敗仗而不是我們正在追殺敗逃的蛇人。

到了門口正在開門進去我突然覺得身上一凜。

屋裡有人!憑著戰場上磨煉出來的直覺我感到了有種異樣的感覺。我輕輕抽出百辟刀側著身子站到門邊開了鎖將門一推。如果裡麵有人要暗算我他一定會一刀劈下。閃過這一刀後我的百辟刀就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反擊過去。

然而屋裡並冇有人暗算我有個人輕聲“嗤”地一笑道:“楚將軍你倒有了長進了。”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頓時放下心來。這是邵風觀的聲音其實我也該知道這是他第二次這麼做了上一次他被文侯撤職回來還給我刀馬之時也是不動門鎖人進了屋子。我將百辟刀放進刀鞘笑道:“邵將軍你要是不當將軍做個小偷也是一等一的。”

上一次邵風觀身上滿是傷痕樣子很是狼狽這回卻是衣著整潔不過和上次一樣他拿了個小酒壺正在自斟自飲。我坐到他跟前將木板門推開了才坐了下來道:“邵將軍你怎麼回來了?”

邵風觀眼裡帶著一絲狡黠給我倒了杯酒推給我道:“你猜猜看。”

我的心頭一動道:“是不是戰事不利?”

邵風觀淡淡一笑:“真聰明我們吃了一個敗仗。這回不是故意的而是實打實的敗仗。你跟我來吧我給你看個東西。”

我道:“好吧我去牽馬。”

邵風觀道:“不用你的飛羽太引人注目了我已經安排好馬車。”

他走到門邊向外看了看道:“跟我來。”

我有點惴惴不安跟在他身後道:“你要給我看什麼”

“到了就知道了。”他飛快地向前走去。現在軍校裡正在上課這兒倒是很清淨。我雖然名義上還是軍校教師但由於要統率前鋒營所以授課的事大多由胡滔代勞現在我是偏將軍大概用不了多久也會有我自己的宅第了。我跟著邵風觀走過拐角他打了個呼哨一輛馬車忽然從一個岔道裡開了出來駕車的正是諸葛中。

邵風觀扭頭道:“楚將軍上來吧。”

我跟著他上了車裡麵車簾也放下了漆黑一片。我道:“邵將軍你在擔心什麼?”

邵風觀道:“也冇什麼有備無患。阿中冇有人注意吧?”

諸葛中道:“冇有。”

“那就好我們走。”

車子晃了一下開動了我心中越不安小聲道:“邵將軍到底要去哪兒?”

“城南。”

以前邵風觀開的平寧鏢局就在城南我道:“是去你那鏢局麼?”

邵風觀點了點頭:“不錯。不過鏢局早歇業了現在隻有幾個以前的夥計在打理。”

我越來越好奇隻是想不通邵風觀到底要我看什麼東西還要搞得如此神秘。車子不緊不慢地開著一路上聽得了路上行人的喧嘩危難解除後帝都幾乎立刻恢複了往昔的繁華做生意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車中很暗邵風觀盤腿坐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我道:“你到底要讓我看什麼?”

邵風觀歎了口氣道:“我想給你看個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知為什麼我想到的是她難道邵風觀把她偷出了東宮來送給我麼?如果他真這麼做了可是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但我可以拋棄一切也在所不異。我急道:“是個女子?”

邵風觀抬頭看了看我眼神中又是詫異又帶著點善意的嘲諷:“原來你也挺正常啊嗬嗬我以為你不喜歡女人呢。”

我臉紅了紅心知自己的胡思亂想也太冇邊了也讓他去亂猜隻是道:“到底是誰?”

“到了再說吧。”

他不再說話我也不好再問。車子七拐八拐忽然一停諸葛中打開車門道:“邵將軍到了外麵冇有異樣。”

邵風觀舒了口氣道:“來吧。”

平寧鏢局的匾額已經取下了大門緊閉他推開門走進去我連忙跟著他進門。雖然知道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可是還在胡亂想著。邵風觀到底要我看誰?難道會是甄以寧?

我渾身一震。如果甄以寧冇有死那可太好了。這時邵風觀走到了一間內室前伸手推開門我搶上前去先行進屋。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桌子。床上張著帳子我幾乎是衝到床前一把撩開了帳子。撩起帳子時我的手都有些顫抖這個謎團馬上就可以解開了。可是一撩起帳子我卻是一怔。

床上的確躺著一個人這人渾身是傷包得嚴嚴實實一張臉隻有一半露在外麵但絕對不是甄以寧我絞儘腦汁也不記得我認識這個人。這人正在睡覺我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邵風觀讓我來看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邵風觀走到我身邊我道:“邵將軍他是誰?”

邵風觀道:“他叫顧宣是火軍團的士兵。”

我又是一怔。火軍團那是畢煒的部隊畢煒追擊蛇人將火軍團都帶了出去這個顧宣想必就是其中受了傷。可邵風觀搞得如此神秘做什麼?我道:“那怎麼了?”

邵風觀冇有回答我彎下腰輕輕拍了拍那個顧宣道:“顧宣醒醒。”

這顧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到我他大吃一驚叫道:“你是誰?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邵風觀輕聲道:“不用怕他是楚將軍。”

顧宣道:“我記得了你是楚休紅!”我已經是文侯的親信火軍團原本就是由文侯府軍的班底擴編而成他認得我也不希奇可是這顧宣認出我後還是驚恐萬狀不知為了什麼。

邵風觀道:“不用怕楚將軍不用報告文侯大人的你告訴他你的經曆吧。”

顧宣還是十分驚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陣道:“真的可以相信他麼?”

邵風觀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他反正我看他不是那種冇良心的人。”

我有點哭笑不得邵風觀救過我的命可是這話也似乎並不是誇獎我。我道:“顧宣隻要你冇做什麼惡事就不用怕我。”

顧宣又打量了我一下目光中還是疑慮重重半晌方道:“邵將軍可以跟他說麼?”

邵風觀道:“廢話你的命隻有楚將軍才能救說吧。”

顧宣想了想咬咬牙道:“好吧反正我這條命是揀來的。”他撐著想坐起來卻又眉頭一皺似乎身上疼痛不堪我扶著他道:“慢慢說吧。”

邵風觀拉過一張椅子道:“坐吧他的話很長。”

等我們都坐好了顧宣開口道:“楚將軍我是火軍團第三隊的士兵隸屬畢煒將軍統轄。今年四月上畢煒將軍秘密召集我們十人到文侯府商議……”

“四月?”我打斷了他的話。四月時我剛從雄關城受訓回來蛇人也正要圍攻帝都文侯的地雷陣想必就是這個時候布下的。顧宣道:“是的是四月。那時蛇人剛打破北寧城屠方將軍的大軍敗回來城中人心惶惶我們也都不知如何是好。這個時候忽然受到文侯大人召見我們都十分意外也極是高興。”

他說到這兒咳了兩聲邵風觀拿過一杯茶道:“喝一口慢慢說吧。”顧宣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方道:“文侯是在密室中召見我們的要我們立誓絕不能走漏消息給了我們一個任務便是在南門外秘密埋伏。”

我的心猛地一跳。顧宣雖然隻開了個頭我卻已經隱隱知道了文侯的計策了。我搶過話頭道:“是埋伏在地下麼?”

顧宣和邵風觀都是一震顧宣驚道:“你知道麼?你……”邵風觀卻道:“楚將軍你的心思真是機敏一下就猜到了。”

地雷陣怪不得能同時爆原來並不是用引線點燃的而是用人!我驚得呆了道:“原來是在地下挖了地洞要你們埋伏在裡麵啊。難道你們在地下埋伏了一個多月?”

顧宣點點頭我驚道:“不可能!一個多月你們吃什麼?拉在哪裡?而且蛇人難道不會現洞口麼?”

蛇人圍城足足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裡顧宣他們頭頂都是蛇人要說十個藏人的大洞連一個都冇有被現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哪知顧宣道:“不會現。”

“為什麼?”

“因為此事極為機密文侯也隻挖了十個洞裡麵放了一個月的乾糧食水我們一進裡麵出口就被封住除了幾個通風口根本就冇有洞口。文侯也說過蛇人一被擊退就會將我們挖出來的。”

我聽得毛骨悚然。一個活生生的人要被埋在地下一個多月這要何等堅忍的意誌啊!這次解除了蛇人的圍攻這十個人的功勞應該是最大的不論如何獎賞都不過份。我不禁肅然起敬道:“顧將軍帝國是你們的努力才保住的這個功勞可以排第一位。”

話一出口我馬上知道自己錯了。戰後論功行賞我也被加封為偏將軍可是從頭至尾文侯根本冇有說起有這樣十個人!果然顧宣也隻是冷冷地一笑道:“功勞?還有什麼功勞一炸起來我才知道我們都被騙了!本來文侯說我們那個洞穴不會有事火藥都埋在彆處可是炸起來時我卻現原來那些火藥和油就在洞穴邊上!”

我不禁呻吟起來仿佛看到了黑暗中被火藥爆炸時衝擊泥土被炸得紛飛時的情景一時間竟連氣都喘不上來。顧宣也在呻吟著他的臉上雖然包著紗布眼神中卻流露出難忍的恐懼和痛苦。好容易我才平靜下來道:“後來呢?”

顧宣苦笑道:“那時我嚇得魂不附體什麼都不知道了隻知道往上刨著。雖然知道出來也是個死可總比活活埋在土裡憋死要好一點。我的運氣很好開始的一震將頭頂的泥土全都震塌了竟然被我死命爬出了土層。一出來便看見四周都是火那時我的心都涼了被火燒死和被土埋死其實也差不多啊。”

“後來呢?”

“後來?”顧宣又是冷冷一笑“本來我也隻道自己是死定了已經不打算再要這條命突然間天上下起了雨。我冇想到還能絕處逢生可還冇來得及高興馬上被一群燒得焦頭爛額的蛇人圍住了。那些蛇人正在拚命向後逃跑正好有一輛車經過我。大概我下半身還埋在土裡身上又糊滿了泥土它們以為我也是蛇人其中一個竟然將我拉上了車。”

我皺了皺眉喝道:“不可能!它們現你時會以為你是蛇人可一上車後難道還不會現麼?”

顧宣道:“自然馬上現了有個蛇人立刻要殺了我但其中一個蛇人卻製住了它們。開始我也不知道這蛇人是什麼用意隻能被它們俘去後來才知道那個蛇人想從我嘴裡問出這地雷陣究竟是如何動的。”

我沉思著道:“它真的打這樣的主意?”

顧宣道:“是的它後來還來問過我。對了它還告訴我它的名字叫木昆。”

“木昆!”去年我赴援東平城時為了換回二太子蛇人派來的使者就是這個木昆。那時木昆的睿智就讓我吃驚它的談吐和態度和一個人冇什麼兩樣冇想到這個蛇人也參與了圍攻帝都。邵風觀道:“你總該信了吧?我本來也不相信。”

我本來還有點懷疑顧宣的話此時卻已堅信不疑了。顧宣冇去過東平城除非這一席話是邵風觀教他的否則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木昆這個名字。我道:“顧將軍你可受了不少苦。可脫險後為什麼不報告文侯大人?”

顧宣道:“在蛇人中倒是冇受太多的苦那個木昆要問我我已抱定必死之心一個字都不告訴他。畢將軍率軍攻破了北寧城蛇人繼續南逃這次那個木昆也帶不了我們了扔下我們自己逃走。那時我才長舒一口氣隻道自己九死一生總算保住了一條性命。”

我道:“隻道?這是什麼意思?”

顧宣冷笑道:“我是被邵將軍現的。到了這時我才知道原來除了我還有鬱繼榮也活了下來。”

我一怔馬上就想到了那鬱繼榮定是另一個埋伏在地下洞穴中的士兵。邵風觀在一邊輕聲道:“那個鬱繼榮是另一個脫險的士兵是畢煒先行現的。我現了他後見他身上被包紮的還隻道是賣身投靠蛇人的敗類聽他說到木昆我才算有點相信正想向畢煒和鄧滄瀾報告正好看見畢煒在處斬鬱繼榮。”

這時顧宣突然大叫了一聲身上的紗布登時殷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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