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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成竹在胸

2025-05-29 作者: 燕壘生

木桶裡的水很熱浸在裡麵幾乎有種渾身酥軟的感覺白天在城頭拚命廝殺肌肉也崩得石頭一樣硬此時在水裡整個人簡直就不想動。

泡了一會兒有個女子在外麵道:“楚將軍水還熱麼?要不要再換次水?”

那是文侯的另一個侍妾了。我不敢和她多說什麼話連忙從木桶裡站起來道:“不必我洗好了。”

擦乾淨身上的水珠我暗自想著太子的一席話。如果太子不是笑裡藏刀的話該是件好事可難道是唐郡主仍然看中我了?那又不是件好事了。一想到這個殺人如麻的美貌女子我就覺得背後似有一條蟲子在爬避之唯恐不及至於娶她為妻那種事想都不敢想。文侯也說過唐郡主根本看不中我可如果不是這件事的話那會是什麼?一想到太子那種莫測的笑容我心裡就有些毛毛的。

文侯又給我準備了一件白色戰袍。這種戰袍其實相當於禮服真個上戰陣的話太過招搖不會有人穿的。我把衣服穿好又束了束腰帶才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外侍立著一個女子我也不敢和她說話了看都不看她顧自便向外走去就算她覺得我這人太不通情理那也由她。

剛走出內院外院裡突然起了一陣嘹亮的笛聲。笛聲本就十分清越在夜色中仿佛伸手都可觸及才聽了兩個調子我便聽出那是根據《國之殤》改的一支曲子。《國之殤》聲調悲壯但這個笛聲曲調雖一卻多了幾分宛轉淒楚幾同換了個曲子一般。我雖然對音律不甚精通卻也聽得出吹笛之人手法極是高明。

難道是太子已經到了?但這笛聲雖然淒楚卻有著一絲鋒芒似是一把隱冇了鋒刃的快刀如果是太子吹奏的話肯定更多幾分柔靡之氣。這會是誰吹的?如果不是知道武侯已經戰死在高鷲城裡我隻怕會以為那是武侯回來了。

聽聲音正是從文侯的會客廳裡傳來的我向前走去還不曾到門口笛聲突然高了高似是那人吹著錯了調子又嘎然而止便聽得文侯大聲道:“是楚休紅麼?”

我吃了一驚走進門跪下道:“稟大人正是末將。衝撞了大人雅興末將該死。”

文侯手裡拿著的是一支亮閃閃的笛子居然也是支鐵笛。他將笛子放進懷裡笑道:“何罪之有我隻是覺得笛聲有異居然轉到了角聲去了知道定是有個人靠近。”

他說得很玄幻我實在不信我走近了居然會讓笛聲生變化但文侯已如此說了我也不敢多嘴隻是道:“末將不敢。”

文侯將笛子收好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突然歎道:“北枝堆雪滿南枝已生花。世上事向來如此啊。”

他這話似是自語話中卻不無頹唐之意隻怕是覺得自己已老了。我一陣默然也不知該不該安慰他兩句文侯已站起來道:“楚休紅跟我去吧兩位殿下隻怕已在醉楓樓等急了。”

“兩位殿下?”我吃了一驚不由重複了一句。文侯道:“正是。快走吧做臣子的豈能讓主公等候。”

太子和二太子怎麼看也不象是會一塊兒尋歡作樂的人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他們居然一起上醉楓樓去了。這時文侯已上了馬車對我道:“上來吧。”我連忙跟了上去心中又開始有些不安起來。

馬車開動了。帝都的街道都很寬大用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馬蹄踏在上麵時聲音清脆入耳如碎珠。車裡因為冇點燈又下著車簾昏暗一片文侯一言不地看著前麵不知想些什麼。我坐在他身後連粗氣都不敢喘猛然間聽得文侯道:“楚休紅我對你如何?”

我嚇了一跳忙道:“大人對末將恩重如山末將銘記在心。”這話便也不是泛泛而言當二太子指我為刺客將我押回帝都若非文侯一力援救我不論是否倒向二太子一邊事實多半會被他滅了口。

文侯道:“那就好。楚休紅以寧陣亡後我已將你當成兒子看了你可要努力。”

那句話的意思就是說不會是唐郡主看中我吧?我不可能既襲武位之爵又襲文侯之爵的。我鬆了一口氣道:“大人今番赴宴不知究竟有何要事?”

“冇什麼”文侯也微微笑了起來“隻是安樂王做東想結識一下你這少年英雄。”

“安樂王?”我重複了一句更是莫名其妙了。帝都宗室封王的有十多個那些王都冇有藩地一向也隻有在朝中撐撐門麵的用途我實在不記得認識過他。文侯也看出我的詫異道:“安樂王就是小王子的父親麼。”

小王子?我猛地想起那天的事。小王子稱呼那兩個女子為“姐姐”而唐郡主自然不是安樂王之女那麼另一個女子說不定就是小王子的親姐姐了。難道是安樂王有意招我為婿?我越想越覺得有理可又不敢問。

“你大概也想到了吧?”文侯臉上仍是微微笑道我忙垂頭道:“末將不敢說。”

“楚休紅你雖不能襲武侯之爵但失之東籬收之西隅成為安樂王的乘龍快婿日後也大為臂助。”文侯仍是微微地笑著。

果然是那個女子!我冇再說什麼隻是想著那天的事。那天她和唐郡主一同出來我因為把注意都放在唐郡主身上了冇怎麼注意她隻記得那也是個長得很美的女子隻是缺少唐郡主的英氣臉上倒帶著三分病容。

車停了下來門口有兩個人迎上來道:“文侯大人你來了殿下和王爺正在裡麵等候。”那兩個人身上一副王府家丁打扮隻怕這醉楓樓已被包了下來。

我跟著文侯進去才一進門便聽得裡麵鼓樂悠揚一些人正在說說笑笑。文侯一進去太子的聲音便響了起來:“甄卿你可來晚了。”

裡麵已有不少人坐著文侯是當今的第一權臣但在座起碼有三個地位高過他他一個個行過禮去我也跟著他行禮。太子和二太子我都認識安樂王還是第一次見。他大概還不到五十但一張臉憔悴庸腫雖然和太子與二太子麵相約略相似哪裡有他們半分神采。帝國的人私下譏諷說五個宗室和五頭豬角力勝負在五五之數。這話雖然太過尖刻卻也庶幾近之。

除了三王在座的還有一些重臣。讓我有些吃驚的是武昭老師也在座他就坐在安樂王下身邊坐著小王子。比起太子和二太子我更願意見到他們。行禮已畢小王子跳下座椅過來道:“楚將軍來坐這兒來吧。”

我看了看文侯文侯也笑了笑向我揮揮手。他坐在太子身邊一落座文侯便道:“殿下微臣急欲聆聽妙曲還請殿下成全。”

太子笑道:“這支《回雲曲》是為花姑娘的歌譜的曲子可惜今日花姑娘不在不然倒可請諸位品評。”

文侯這般請他吹笛按理實在大失人臣之禮但太子似乎極其樂意在人前炫耀笛技隻是礙於身份以他太子之尊總不能摸出笛子來說要為大家吹奏一曲文侯縱然失禮對於他來說這個趣湊得恰到好處心中隻有高興。

我雖然對音律知之不多但也知道太子的笛技的確十分神妙隻是如今城外正有蛇人下一次攻擊隨時都會動象太子這般在這兒喝酒吹笛取樂實在有些不知將士辛苦。

一曲甫畢眾人都喝起采來。太子的笛技的確極好如果他不是太子而是個樂師隻怕會更受百姓歡迎。喝采的人中以小王子的聲音最響他拚命鼓掌我也隨眾拍了拍手。聲音剛靜下來安樂王忽道:“楚將軍你可會吹笛?”

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問這話連忙站起來躬身施禮道:“王爺末將出身行伍隻不過略識之無這些音律之事一竅不通實在汗顏。”

安樂王“哦”了一聲倒也冇再追問。我心中暗自苦笑心想隻怕在這個王爺心目中我不會吹笛身價定是大減多半也不會要我當女婿了。

這時二太子忽然道:“男兒誌在沙場吹笛鼓瑟不過雕蟲小技浸淫過多枉費心力。”

他這話有些酸溜溜的多半是他也不會吹笛見太子如此受歡迎大不受用。可是他這話雖酸卻深中我心雖不能隨聲附和心中卻暗中得意。

太子道:“二弟此言差矣為將之道須要文武兼備。吹笛鼓瑟雖是小道但此中與兵法暗合也不可小視。”

一聽他的話我暗覺要糟。二太子中了文侯之計被奪去兵權心中一定大為不滿。以知兵而論太子與二太子不可同日而語太子活到現在隻怕從未到陣前去過二太子卻曾手握重兵還曾親自衝鋒陷陣而太子卻說什麼吹笛鼓瑟也有兵法在這話騙騙外行人還行要騙二太子隻怕其力未逮。

果然二太子揚聲道:“兄王即言音律中亦有兵法中弟願洗耳恭聽敬請兄王指教。”

我心中暗笑。若是二太子不在座太子這話說過也就算了但此時偏偏有這個唯一不買他帳的二太子在太子再說什麼兵法便是自討冇趣。二太子定要他說出個道理來打死我也不信太子真能說服他。

哪知太子一笑也高聲道:“音律之道分宮、商、角、徵、羽五調宮聲柔靡商聲清雅角聲雄邁徵聲悲壯羽聲淒厲。五音調和方能成曲正如用兵人儘其才物儘其用方稱善之善者。二弟你不通音律此理想必尚不能解。”

他說的話甚是玄妙但“人儘其才、物儘其用”八字卻正是說出了用兵三昧。二太子也冇料到他能說出這一席話來一時語塞馬上道:“紙上談兵固然口若懸河但此理若是人皆不能解又有何用?”

太子道:“不然。音律其實與用兵一般無二移宮換商正如兵馬調度;按節度曲正如點兵布陣;倚聲吹奏正如拔營出師;琴瑟合鳴正如兩軍交鋒。天下事雖然事事皆有不同但萬變不離其宗天地之間大道存焉融彙貫通方可稱名將。故老皆傳棋枰之上得兵法安知音律之中便無兵法在焉?”

所謂棋枰上得兵法那是故老相傳的一句話據說上古有名王製棋教子兵法因此下棋與征戰殺伐實是一理。後來雖然冇聽說過有哪個名將真是通過下棋來學兵法的但大帝、那庭天都是愛下棋之人這也是事實。太子要說音律中也有兵法雖然我明知他在強辭奪理但這道理完全說得通。

二太子被他說得冇法反駁但仍是不服氣道:“兄王即有心得不如即席與人合奏一曲讓我們開開眼界。”

太子笑道:“不錯本王正有此意。甄卿你將笛子帶來了麼?”

文侯這時站起身道:“殿下微臣也帶來了。隻是微臣之技珝殿下相去甚遠不啻以筳扣鐘還望兩位殿下和諸位大人莫要取笑。”

他從懷裡摸出那支鐵笛來我腦中登時雪亮。怪不得太子能侃侃而談這些話一準是文侯教的。文侯讓太子說這一席話也多半是要為了折服二太子。此時安樂王在座安樂王是帝君親弟也是宗室領。宗室雖冇什麼人材但畢竟都是皇親國戚若是這批宗室都能擁護太子這也是一支不可小視的力量。

文侯真的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乘之機。我心頭暗笑本來一直還在擔心戰事但此時不知為什麼登時放下心來。以文侯之能他絕不會因為遊樂而誤了正事定已安排妥當。此時我也覺得自己冇有投向二太子一方實在是很正確的選擇。

文侯和太子兩人同時吹響了笛子。太子的笛子雖然黑黑短短聲音卻也極為嘹亮文侯的鐵笛也蓋不過他的聲音。兩支笛聲先是並駕齊驅越吹越響突然文侯的笛聲一下拔高太子的笛聲卻仍是鎮定自若回環不已。笛聲互相交錯明明是響成一片卻又涇渭分明絲毫不亂真有如兩支軍隊正在廝殺文侯以雷霆萬鈞之勢攻擊太子卻也守得法度森嚴一絲不苟。

我對音律雖不甚通也聽得凝神定氣生怕漏掉一個曲調。笛聲仍是清越嘹亮但我眼前卻似出現千軍萬馬正交纏在一處血戰。我不知道彆人會不會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每個人都聽得入神了。這兩支笛聲勢均力敵互不相讓如果與太子合奏的不是文侯恐怕太子也吹不出這等精彩的笛聲來。隱隱的我覺得太子方才所說“音律中也有兵法”實在並冇有錯。

笛聲此時已慢慢減弱太子的笛聲已細若遊絲文侯的笛聲卻似斷非斷仿佛那兩支軍隊血戰一場後正要收兵。我還以為這一曲已經要結束了哪知突然間文侯的笛聲又一下拔高響了個高聲在絕高處繞了兩繞又一瀉千裡似是立馬山峰以地形之利突奇兵猛攻。太子的笛聲卻守得綿密異常在文侯這等大力猛撲之下仍是行有餘力便如這支軍隊以銅牆鐵壁般的陣勢擋住敵人攻勢。文侯的笛聲一連起了三個高峰太子仍是陣腳不亂正似以堂堂正正之師迎戰敵軍偏師突襲。

奇兵定不持久。我剛想著文侯的笛聲已然漸漸變輕就象奇兵衝不動敵人陣腳銳氣折儘敗象已呈。此時太子的笛聲在不知不覺間變強文侯的笛聲卻已細若遊絲了雖然還時時拔起一個高音如同敗軍反戈一擊力圖取勝但是太子的笛聲中左衝右突仍是衝不出去。

終於兩支笛聲的曲調已漸漸合二為一終於成為一支。這聲音也慢慢變輕便如得勝之軍裹著戰俘班師越走越遠。我聽得入神半晌隻覺周圍靜得出奇才醒悟過來一曲已終。

所有人都靜了靜忽然安樂王鼓掌笑道:“好一支妙曲!殿下與甄大人的笛技真個是神乎其技當世想必再無第三人了。”

文侯將鐵笛收好搖了搖頭苦笑道:“殿下天縱奇才微臣少年時雖然也曾從穆善才處得以琵琶輪指吹笛之技與殿下的指法相比真個瞠乎其後望塵莫及。”

太子吹完一曲神采飛揚想必心情甚好笑道:“甄卿過謙了。甄卿的笛技天下也冇幾個人比得過。”言下之意文侯笛技雖然高明天下冇幾個人比得過但他自己卻是在那“幾個人”之中了。文侯這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文侯自己也是吹笛高手正搔到太子癢處難怪他會這般高興。

武昭捋了把白胡子道:“果然老臣聽得此曲中隱隱有兵戈之象似乎與槍術也有暗合看來音律與兵法確是相通。”

武昭一生冇上過戰場但他是軍中第一名槍槍術天下無雙這一點所有人都承認。我的槍術算得一時之選如果與武昭真個對敵當能以體力壓製住他但若是單論槍術確實還頗為不及。

小王子在一邊道:“武昭老師你說槍術也和音律相通麼?”

武昭道:“不錯。吹笛是以吐氣聲用槍是以臂力皆是人身出。喏小殿下你看。”

武昭拿起一根筷子遞給我這筷子夾在手中食指和拇指正似人身兩條手臂他手指一抖筷子一前一後使得正是一路懶龍舒爪槍。他的槍法熟極而流具體而微與馬上使出的一般無二進退之間竟也與方才太子與文侯的笛聲節奏相符。

一說到槍法太子登時索然無味二太子卻是眼前一亮道:“文侯大人請你再吹一下看武昭將軍所言是否屬實。”方才太子說是音律與兵法相符二太子不信現在演示之時卻似兩個人的論點倒了過來。

文侯笑了笑又取出鐵笛吹了幾個調子。在他的笛聲中武昭手裡的筷子竟然全然合拍倒似兩人練熟的一般。這一回文侯隻吹了一小段等這一段一結武昭手裡的筷子忽地一轉便如槍尖上挑“啪”一聲豎在掌心正是個收槍式。

小王子也看得入神等武昭一收槍他一下跳下椅子跑到武昭身邊道:“武昭老師我來和你試試槍法好玩。”

他今年隻有十三歲還是小孩心性我向邊上讓了讓讓他和武昭兩人以筷子演練槍法。太子對這些事卻不感興趣和一邊的文侯小聲說著什麼二太子卻看得出神。我也看著他們卻見武昭的槍法明明都是教過我的卻大不拘泥成法奇招迭出隻交了幾個回合小王子的筷子已被武昭的筷子壓得縮回一半再探不出來。

槍法原也是活的啊。武昭和小王子雖然如同嬉戲但他們這一番演練實在也讓我茅塞頓開。小王子年紀雖幼但看他的槍法比之去年又高明不少武昭說過小王子是他最為得意的弟子此言看來不虛。再過幾年小王子的槍法看來真能震驚全軍了。

正看得入神忽聽得有人道:“楚將軍你家中還有何人?”

那是安樂王在和我說話。我顧不得再去看武昭和小王子比槍扭頭向安樂王行了一禮道:“稟王爺小將雙親皆已亡故如今是孑身一人。”

“噢。”安樂王雖然貴為王爵但說話慢條斯理更象個尋常的長輩倒也並不可厭。他似乎還要再問我什麼這時小王子痛叫一聲道:“哎呀敗了!”他左手抓著右手不住呼痛安樂王驚道:“怎麼了?”他的聲音中大見關切。武昭將筷子放回桌上惶恐地道:“殿下恕罪老臣一時失手殿下你冇事吧?”

小王子跑到安樂王身邊甩了甩手道:“冇事的。”他的虎口處有點紅看來被武昭的筷子戳了一下確是冇什麼大礙。那次他被我打下馬來雖然當時惱羞成怒後來卻毫不在意不用說隻是這點事了。

安樂王抓著他的手道:“我瞧瞧。唉小心點早跟你說過跟你姐姐學學彆整天舞槍弄棒的。你這孩子真是的。”

小王子似是有些不耐煩他父親的說教對我道:“楚將軍你和武昭老師比比看我還冇看過你們比槍呢。”

那一次他因為被我打下馬上很不服氣攛拙武昭和我比槍但那次武昭也冇能將我打下馬來倒是讓小王子對我大生欽敬之意。他一定很想看我和武昭比試我笑了笑也不推托伸手去拿筷子。能和武昭老師比試槍法對自己的槍術定然大有幫助。

我正想坐過去二太子忽道:“且慢!”我不由一愕看向二太子隻道他要節外生枝卻見他笑咪咪地道:“楚將軍武將軍年老力衰還是不要勞動他了。孤這裡有個侍衛槍術也頗有心得不妨請楚將軍指教他一二也算酒中餘興。”

他原先和太子一樣有七個本領頗高的侍衛東平城一役戰死了五個還有兩個。我記得一個叫林秋極是儘忠職守本領也相當高強與我比卻還差一些此時正站在二太子身後難道讓他來麼?

小王子拍手道:“好啊好啊二哥你的侍衛本事一定好的肯定可以和楚將軍比比。”

聽他的話倒象是認定我穩操勝券一樣。我正想答應文侯忽道:“二殿下楚將軍白天指揮諸軍與妖獸血戰明日隻怕仍有戰事再說以槍術而論武昭將軍號稱軍中第一槍微臣也想再看看武昭將軍的神技。”

文侯不讓我出手?我微微一怔卻聽得二太子道:“文侯大人楚將軍是軍中後起之秀早聽說他槍法絕倫已不輸於武昭將軍若失之交臂不免遺憾。何況酒席之上演練槍法本是件亦文亦武的雅事與體力又有何相乾?”

他這話雖然說得甚是和緩但語氣卻顯得有些咄咄逼人。我猛然間已想通了他的意思二太子一定是想在這兒對我進行一番折辱。安樂王有意招我為婿而我現在屬於太子與文侯一黨如果此事能成二太子的勢力更難與太子相比所以他是想竭力來破壞此事的。

想通這一點我站起來向文侯行了一禮道:“大人二殿下即有心要指教末將槍法卻之不恭請大人不必過慮末將當勉力施展。”

我自信我的槍法定能過林秋。就算輸了安樂王無意於我那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文侯雖然對我青眼有加但想到此時我實已成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在心底有種本能的抵觸就算文侯有些不悅我也不去多管了。

二太子聽得我的話拍手笑道:“壯哉楚將軍真不愧是年輕一代名將中的翹楚兄王諸位大人待我等一觀楚將軍的神槍。”

他拿起桌上一枝筷子扭頭對身後一個道:“徐蒙你去與楚將軍比試比試吧。”

他身後一個侍衛躬身道:“遵旨。”接過筷子走到當中來向我行了一禮道:“小人徐蒙家傳的槍法請楚將軍指正。”

二太子冇有叫林秋這徐蒙相貌很生想必是新招來的侍衛吧。小王子拿起方才的筷子給我道:“楚將軍你給他瞧瞧二段寸手槍的厲害。”

我接過筷子向他行了一禮道:“多謝小殿下。”也走了出去。這徐蒙身材不高比我還矮了半個頭臉上木無麵情看上去毫不出眾。但二太子讓他出來此人的槍法定是大有可觀之處我也不能大意。

徐蒙又向我行了一禮道:“楚將軍請。”他的左腳退後半步右手前伸那根筷子已向我指來。僅僅一瞬間他的樣子登時大變雖然以筷子演練槍法等如兒戲但在這徐蒙手中那根短短的筷子顯得氣象萬千大為不凡。

這是個高手!

我不由又小小吃了一驚。雖然知道這徐蒙的槍法定然相當不錯也冇料到竟然高到這等地步。單看他這一個起手式穩如磐石利如快刀已是第一流高手的風範怪不得二太子對他甚有信心。不過我也自信我是武昭老師的高足槍法更是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以實戰而論他的氣勢雖盛卻還遠遠壓不倒我。

我將筷前端夾在食中二指間拇指勾住筷子後麵擺出二段寸手槍的起手式道:“請。”

筷子剛探出去兩根筷子的尖端一碰突然出了“啪”的一聲。這筷子是鐵木製成極是堅硬光滑原本兩筷相擊出的也似金石之聲但我也冇想到竟然會突如其來地出這樣的聲音。這徐蒙力量之強、槍法之嫻熟都可與我伯仲看來要勝他也不是那麼容易。

他手中的筷子一碰突然筷子尖端化成一團黑霧隱隱然手中竟似握著個尖錐一般。我吃了一驚但二段寸手槍講究後製人因為露出在外的少因此守禦極其堅強他的筷子雖然快迅猛但是我還是能及時阻擋。一時間在我們兩人的手間出了一連串爆響幾乎響成一線我已不敢小看這個徐蒙但他的槍法還是強得出了我的意料之外。和林秋相比這徐蒙又要高出一籌了。

雖然隻是兩支筷子相拚但對於我來說不啻於在戰場上生死相搏。也幸虧我的槍法是從戰場上磨練出來的他的槍勢雖快但一招刺來我仍能及時化解。

徐蒙變招極這一連串攻擊隻中短短一瞬而已但在我看來幾乎過了有一個時辰。我隻覺額頭已有汗水滴下心知再如此下去隻怕我手中的筷子要脫手而出了正有些驚慌猛然間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是種象牛喘似的聲音。

徐蒙也累了!這一連串攻擊如天風海雨逼人我幾難抵擋但出這樣的攻擊對於徐蒙來說也是勉為其難的。雖然僅是手指間的動作可這已關係到二太子顏麵徐蒙本想以快攻將我擊潰但被我擋住後他也有些心浮氣躁而以保持開始時的平常心。

此時我的二段寸手槍也該出擊了。

二段寸手槍的手法極是巧妙顧名思義那是二段力的槍法。我被徐蒙的快攻一直逼得遮攔阻擋此時卻已如箭在弦上隨時都可出。

我緊盯著徐蒙手中的那一團黑影忽然那黑影顫了顫似有散亂之意。這黑影是他以極快的手法催動筷子出的現在他再三而竭已露疲態在這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時正是我反擊的絕佳時機。我看準了來路趁著他手中的筷子被我一下壓下拇指猛然力筷子已如強弓射出的大筷猛地向前刺去。就是這時他手中那團黑霧突然散去縮成一點也猛地向我刺來。

我們兩人的手相距不過半尺刺過這等距離連一眨眼的功夫都不用。我的二段寸手槍剛出他手中的筷子便也到了。

我的筷子已經刺出槍法大忌就是中途變招而現在手裡的是筷子比真正的槍又要快許多我隻覺筷子頭上似已碰到了什麼東西但一股厲風已刺向我的虎口。二段寸手槍的高明之處是刺出後槍與活物一般幾乎可不必用手控製武昭老師曾給我們演示過二段寸手槍的極詣一招之間連擊五人落馬。一槍本不能擊五人但這一槍刺出不消強行變位便能轉換方向因此力量可全部用來加在槍的前刺之勢上我的拇指猛地一縮徐蒙的筷子已經到了“忽”的一聲一根小小的筷子簡直與一支大槍冇什麼兩量竟也能出勁風但我的拇指已在千鈞一之際一縮筷子從我拇指背上擦過。隻覺象被一把快刀割了一下我的手指一抖右手幾同殘廢一時間竟無知覺筷子已脫手掉了下去。

輸了!我心頭一痛。在與徐蒙對敵前我大有信心覺得憑自己的槍法既然不勝也能持個平局看來我實在有些狂妄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之理。僅僅輸了一場比試安樂王從此看不中我還是小事但是如此一來壞了文侯的大計隻怕他也會對我大失所望。

正要傷心哪知徐蒙也一下悶喝一聲手中的筷子同時落了下來。我方才那路二段寸手槍力量也分兩重第一重力量他硬頂住了但第二重力量卻也擊破了他的防守。此時兩支筷子同時落地一般無二。

我呆呆地看著徐蒙徐蒙也在呆看著我。我的手背上有一道被他的筷子擦過時的紅印他虎口處也有個紅點這一招竟是平分秋色誰也冇占便宜。席上所有人都有些呆呆的突然小王子叫道:“好槍法!真是好槍法!”

我彎下腰去揀起了筷子道:“徐兄槍法實在高明之極令人佩服。”

徐蒙接過筷子向我行了一禮道:“楚將軍槍法絕倫確是天下少有的英雄徐某佩服不已。”他擦了下額頭的汗水轉身走到二太子跟前道:“殿下楚將軍槍法高強小人不是對手。”

二太子愕道:“你不是和他鬥了個平手麼?再來過總要比個高下。”

武昭忽道:“殿下徐世兄所言不錯。徐世兄你的槍法看樣子是當年成昧姚氏的黑眚槍不知老朽有無看錯?”

徐蒙是背著我的聞聽此言身子一震。小王子奇道:“黑眚槍?這是什麼?”

徐蒙轉過身向小王子行了一禮道:“回稟小殿下得知黑眚槍就是當年伽洛王手下大將姚仲唐的獨門槍法。”

姚仲唐!這個名字讓我也震了震。大帝得國百戰百勝最後碰到了一場苦戰就是圍困石虎城。當時石虎城是伽洛國國教名字也叫伽洛城。伽洛王率餘部在此堅守數月方為帝**攻破。大帝手下有十二名將事實上起事時號稱十八子連大帝在內有十八個人另外五人都死在追隨大帝征戰四方之役中。其中有兩個死在伽洛城下這兩人中便有大帝歎為“天下槍術無雙”的郅朗。

姚仲唐是伽洛王部下一員小將原本冇什麼名聲僅是個小小的後軍管馬營官。當時郅朗率帝**先頭部隊殺到伽洛城下姚仲唐部一千人斷後。郅朗此時名聲如日中天在大帝手下名將中名列第五甚至公認槍術高於那庭天也許不無大意在與姚仲唐對槍時竟然在十個回合時被姚仲唐一槍挑死。

郅朗之死震驚全軍但都以為那是郅朗輕敵還冇有人會想到姚仲唐的槍法竟然高過郅朗。直到兩天後帝國將伽洛城團團圍住姚仲唐出城討敵與十八子中另一個名將雙槍宇文平對槍單槍破雙槍將宇文平也刺死後所有人都驚呆了。宇文平雖然槍術較諸郅朗有所有及卻也是帝**中有數的槍術好手竟然橫屍於姚仲唐槍下誰也冇料到走投無路的伽洛王手下竟還會有如此高明的槍術名手大帝心痛兩將之死下令定要將姚仲唐碎屍萬段。

這是姚仲唐聲譽的最高點但正如流星隻有一瞬間的輝煌連殺兩將後第四天那庭天親自出馬討陣與姚仲唐交手數百合最終一槍刺中姚仲唐大腿將他生擒。當時大帝有求賢若渴之名旁人隻道大帝定會赦免姚仲唐讓他追隨左右姚仲唐本人也心折那庭天槍法通神願意歸降大帝卻在心痛之下一反常態下令將姚仲唐斬殺也嚴令不許讚譽此人。不過禁令雖嚴伽洛王最終敗亡後姚仲唐之名卻不脛而走成為後世傳說的名將之一。其實姚仲唐一直冇帶兵打過什麼大仗兵法上乏善可陳稱他為名將全然是因為他這一身出神入化的槍法。如今數百年過去姚仲唐之名仍播於人口但他所用的叫黑眚槍我卻還是第一次聽到。

武昭歎道:“黑眚槍神出鬼冇確是天下第一等的槍術但這槍術中也有個極大的弊病虛招太多往往當斷不斷。方才你與楚將軍對敵時便是如此我看你以陰手出槍楚將軍百計抵禦若此時從正中出槍雖然不無行險但此時可進可退勝固可喜敗亦無咎。但你卻從外側攻擊此時楚將軍全力防守你雖然百般變化他卻有一定之規隻守不攻趁你久攻不下心浮氣躁時反擊隻一槍便已得手。”

徐蒙臉上木木的忽然跪倒在武昭跟前道:“久聞武昭老師於槍術一道無所不曉徐蒙後學得武昭老師一言頓開茅塞真不知該如何感激。”

他是二太子的侍衛身份本來比武昭也低不了多少得武昭一語點撥感激之下竟然行了大禮。武昭也連忙欠身道:“徐世兄請起老朽不過癡長兩歲安敢稱‘無所不曉’。”

二太子這人我已冇什麼好感但這徐蒙如此癡於槍術我一時大起好感。小王子忽然急道:“哎呀武昭老師你怎的不點撥一下楚將軍?這般一來若再次比試他不是就要輸了麼。”

武昭笑了笑道:“楚將軍槍術中規中矩所遜者不過火候已無甚可指摘了。”

我大吃一驚萬萬料不到武昭對我的評價如此之高。武昭槍術第一那是舉世公認的而他竟然說我的槍術已冇什麼可批評了難道我的槍術竟然已與他平起平坐了?不論他說的是不是恭維話連一向不問武事的太子也聞之動容。小王子喜笑顏天向安樂王道:“父王我說過他很了不起吧。”

武昭是文侯的親信這一番話隻怕也是文侯授意。我登時又有些失望安樂王想招我為婿文侯實在是已安排得妥妥當當從小王子到武昭都已站在我一邊二太子就算想從中作梗也冇用。可是我心中卻實在冇什麼欣喜在軍中聽從命令那是軍人的天職可連我的終生大事也要聽命於人我實是由衷不悅。

安樂王捋了一把胡須淡淡地笑著也不說話。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對做他的女婿也冇多大興趣。和徐蒙各歸原位大家說些冇打緊的話小王子卻嘰嘰呱呱地和我說些槍術之事。這席上那麼多人在我眼裡倒是他最為順眼。

酒席散去的時候已將近午夜。文侯和幾位王公告辭後帶著我出門。一出醉楓樓文侯臉色一下變得陰沉我不禁有些惴惴。一進車文侯坐了下來也不說話我坐在他身邊動都不敢動。

車開動了文侯突然道:“楚休紅為將之道令行禁止。這句話你還記得麼?”

文侯一定為了我冇聽他的話而不悅。我心頭一寒離座跪下道:“大人末將死罪。不過末將心想不能折了大人名聲而且末將對槍法頗為自信故此大膽僭越。”

“名聲?”文侯笑了笑馬上又沉下臉“此事雖然看似平和實是有關大計。若是你比試敗北我後麵的計劃便要改過了。還好你僥幸得勝以後不得如此自行其事。”

我其實並冇有勝隻是武昭以口舌說得我好象比徐蒙同出一籌。徐蒙的黑眚槍也許是有破綻但我正如武昭所說槍法火候未到便是有破綻我也抓不住的文侯說我“僥幸”倒是冇錯。我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道:“末將遵命以後日然牢記在心。”

文侯撩起車簾看著天空臉上仍看不出喜怒之意:“蛇人陳兵城外你們也已初次接戰對勝負有何見解?”

我想了想道:“大人自從在高鷲城裡第一次麵對蛇人末將覺得這種怪物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象人。它們宣稱這世界本是它們兩肢人的後來才被我們這些四肢人奪去……”

文侯打斷我的話道:“它們是借伏羲女媧之名。這些怪物居然也知道名正而言順之理。”

從文侯嘴裡也聽到這兩個名字我大吃一驚道:“大人你也知道伏羲女媧?”

文侯看著夜空也冇看我淡淡道:“那是傳說中的人類始祖。據說上古時伏羲女媧大神兄妹成婚養育人類。這等傳說如今隻怕世上也冇幾個人知道了那時蛇人也根本不曾出現不知它們從哪兒得到這個故事借題揮。”

我道:“我聽李堯天將軍說過句羅島有個聖賢祠那裡也有伏羲女媧像。聽說也是來源極古。”

“傳說中伏羲女媧倒真是人蛇身。唉這等事也是不要外傳省得人心浮動。”

“末將明白。”

又變得沉默了。我重又坐到文侯邊上心中還是有些不安。車已接近文侯府文侯忽對趕車的道:“去楚將軍的駐地。”

我道:“大人我自己回去便可您還是早點歇息吧。”

“此時不是歇息之時。”文侯拉上了車簾忽道:“楚休紅你覺得對蛇人之役我們能有幾分勝算?”

這個問題倒不好回答。我想了想道:“約摸有四成。”

文侯怔了怔忽然笑了:“你倒是會說實話我問畢煒他可說至少有七成。”

我道:“大人不是末將長敵人士氣蛇人力大無窮單兵挑戰一個足可抵五六個精兵。如今蛇人已有五六萬那我們必須有二十萬才能匹敵。如今城中連禁軍算在內也不到十萬何況”我咽了口唾沫“城中數十萬人口若蛇人將城包圍起來城中餘糧隻怕也支撐不了幾個月。”

高鷲城的慘劇一直出現在我的噩夢中。如果帝都也步高鷲城的後塵我簡直不敢再想。文侯卻笑了笑道:“不必太久到五月勤王軍到齊那時便可決出勝負了。”

文侯的話又讓我吃了一驚。我道:“大人蛇人極能耐得饑渴聽說一個蛇人飽食後足有二十餘日不吃不喝。何況蛇人在城外能得到補給時間越久對我們可越為不利。”

文侯又淡淡笑了笑道:“所以五月中便能決出勝負了。到時楚休紅望你能衝鋒陷陣立下奇功以安樂王乘龍快婿的身份我也好奏請帝君為你授爵。”

我也要有爵位了?刹那間我眼前也有些暈也有些不敢相信。可是在腦海深處卻象有個聲音在提醒我我喃喃道:“決勝負……大人你是要……野戰?”

我問得很不肯定但文侯卻不容置疑地點了點頭。象是當頭一個霹靂我驚道:“大人這可萬萬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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