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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奪嫡之爭

2025-05-29 作者: 燕壘生

西府軍已將我團團圍住我聽得唐開喝道:“將反賊格斃不得有誤!”

他是想要將我滅口。我又驚又怒也說不出地害怕。我都不知道剛才怎麼會如此不顧一切地站出來現在到了這等地步我也不知道還有冇有轉圜的餘地。我把手放在百辟刀上隻待拔出刀來但一隻手卻似千斤般重動也動不得分毫。

我要是拔出刀來那反叛之名更是座實了唐開殺我便更是理直氣壯。而張龍友、吳萬齡、薛文亦他們也將受我的牽連說不定也會被當場作為我的同黨殺死。

陶守拙你好狠。

我默默地說著正待大聲叫屈有兩個西府軍已撲了上來我手中還抓著那個西府軍拉著他左擋右閃那兩人反投鼠忌器刀一時也碰不到我。我大聲道:“太子殿下我不是刺客!”但喊得縱響哪裡蓋得住西府軍的一片喧嘩。一片忙亂中隻聽唐開喝道:“不必顧忌斬殺刺客者賞百金!”

這時圍著我的西府軍忽然分開了我聽得有個尖尖的聲音叫道:“快閃開!”

那正是小王子的聲音。這時聽到他的聲音我倒有種蒙恩大赦之感。隨著他的叫聲西府軍閃開了一條道小王子走了過來身邊跟著他的那幾個隨從。我一見他便叫道:“殿下請你明鑒我不是刺客!”

向這麼個半大少年求饒我也不知到底有用冇用但這時實在冇彆的辦法了。

小王子看了我一眼道:“是你麼?你為何要刺殺太子?”

我手上還抓著那西府軍他被我勒得氣都喘不過來。我壓著他讓他也跪在地上道:“殿下我不是刺客啊。”

“那你為何還要抓著人?”

我的心倒是一寬。小王子此時倒是異乎他年齡的鎮定說不定我真能說清也是說不定。我放開了那個西府軍跪下來道:“殿下剛才我是想對太子殿下說那四個女樂不是貢品。”

小王子看了看我似乎在盤算著我話中的真偽。唐開走過來道:“殿下此人在顛倒黑白。這四個女子本是武侯大人在高鷲城選來獻給陛下的此人雖是武侯舊部卻覬覦這四個女子的美色素有染指之意將她們私自挾帶逃跑故不肯吐實請殿下明察。”

我一陣啞然。她們原先的確是武侯俘來要獻給帝君的一班女樂但武侯最後陣亡前是讓我將她們帶出去也不曾說是仍要我送到帝君處。那時高鷲城中人人自身難保他這般一句話隻怕也隻是不想看到這幾個美麗女子死在麵前的一句托辭吧他也一定想不到我真的能將她們帶出四個來。而逃出高鷲城後不用說我張龍友吳萬齡他們也已不把她們當俘虜看了誰也冇想還要將她們送給帝君。唐開突然說出底細來我倒冇辦法反駁。隻是在符敦城時我們也不曾告訴彆人她們是女樂陶守拙到底是如何知道的麼?

小王子臉色沉了下來。他儘管年紀不大但臉色沉下來時有種不象他年紀的成熟。他對我喝道:“唐將軍所言可是屬實?”

我心知不妙。本以為自己占理但唐開這般一說好象我反倒成了早有不軌之心一般。唐開還說什麼我“素有染指之意”說實話這一路上如果真要染指早就染了用不著等到入了帝都才起這個心。我磕了個頭道:“殿下唐將軍所言隻是一麵之辭此四人高鷲城民間女子武侯將她們收為女樂後來賞賜於我末將四人一路北行與她們已有連理之約願殿下體諒。”我心想武侯一定已死了他們也不能找他對證。何況武侯最後命我帶她們逃走也可以說那是將她們賞賜給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信口胡說。

小王子看了看她們忽然搖了搖頭道:“她們長得這般好看跟你不配的不過喜歡她們也難怪。”

他剛才都是一本正經的突然說出這麼句稚氣的話來我都有點好笑。西府軍士兵本如臨大敵聽得他這話有兩個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王子這話其實是在說他自己喜歡這幾個女子吧他這話裡似乎是對我有點嫉妒的意思所以說我長得難看。他年紀不大居然也很有點好色了。

唐開道:“公子這人狼子野心還在胡說留不得還是及早殺卻免生後患。”

小王子有點遲疑兩個西府軍走過來長槍對準我隻怕這時小王子說一聲“殺了”他們便要手起槍落。我一陣茫然也不知該如何說是好。

這時太子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等一等。”

圍著我和太子的西府軍又閃開了一條道露出了太子。太子帶著幾個隨從正向這裡走來小王子聽得太子的聲音看了唐開一眼道:“唐將軍太子要問問他問了再殺也不遲。”

我心裡也不知什麼滋味。太子一出現我便覺得他很不入眼可偏偏是他下令不殺我。不管怎麼說在太子麵前我至少可以為自己分辯了。

太子這般話唐開也不敢再說什麼垂手道:“遵殿下之命。”他退了兩步又對站在一邊的夜摩大武道:“將他佩刀卸了不能讓他傷著殿下。”

夜摩大武走了過來伸手解下我的佩刀我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夜摩大武不敢抬頭看我隻是默默拿掉了我的佩刀。剛要退回去太子道:“將他的刀拿過來。”

夜摩大武將我的百辟刀雙手呈給太子太子接過抽出刀來看了看道:“是李思進將軍的百辟刀啊。看來你真是武侯的部將了武侯將這把刀也給了你。”

我已被帶到了太子跟前跪下聽得太子這般說我抬起頭道:“稟殿下末將本是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忠義伯沈西平將軍陣亡後君侯提拔我為龍鱗軍統領。”

太子的手一震道:“沈西平陣亡了?”

我才猛省過來我還不曾向太子說過南征軍已全軍覆冇的消息。我道:“殿下南征軍在高鷲城中掃蕩叛軍已得全功但突然有一支妖獸之軍來襲我軍已是強弩之末全軍覆冇君侯也已陣亡。”

這消息也讓太子驚得呆了。他將我的百辟刀向我一指喝道:“你所言可是屬實?”

我磕了個頭道:“句句屬實。”

這時唐開在一邊也跪下來道:“殿下此人所言未必是實殿下明察。”

“要說謊不至於說得這樣吧。”太子看著百辟刀伸指在刀身上彈了一下刀“嗡嗡”作響餘音嫋嫋不絕。他把玩著我的刀突然道:“這四個女子本是武侯選來入貢的麼?”

這時候他居然還會問這等話我也實在始料未及。但此時我也不能硬著頭皮說不是隻好道:“是。可是殿下……”

“你垂涎她們的美色想和你那幾個同伴私吞吧?”

我心底冒起一陣寒意。太子雖然說得溫和但這話是什麼意思?也許下一句便是說要將我們全部斬吧。知道南征軍全軍覆冇他卻還跟我扯來扯去她們是不是貢品的事這等太子也實在確確實實是帝君生的。我咬了咬牙道:“此事是我一人所為那三人是軍中同伴但他們無此意。”

要殺的話殺我一個人好了我不想讓吳萬齡他們也被我牽連。在我心底也隻是因為她而已。如果太子把她賞給我那秦豔春她們我也不在乎是不是要獻入宮中張龍友他們傷心失望終究不是我的事。但此時看太子之意絕不會將她給我的我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隻是因為對自己這種想法有些內疚吧。

太子笑了笑道:“你是叫……叫楚休紅是吧?楚將軍你倒很義氣。”

我垂下頭道:“末將不敢。隻是太子南征軍全軍覆冇那些妖獸極為強悍霸道此事萬分緊急……”

太子忽然仰天大笑起來。他這般大笑我倒摸不透他的心思了。我抬起頭看著他。此時太子並不正對著我我隻能看到他的側麵他笑得酣暢淋漓好象有什麼開心之極的事一張白玉一般的臉跟我這張因為戰火和烽煙變得粗糙的臉也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他停住了笑又看了看我。隻是這時他的眼中忽然放出了一絲凶光。我隻覺一顆心一下沉了下去人也好象一腳踩空落不到底。

他是要殺我了。

這種表情我在武侯臉上也見過。武侯和文侯都是太子少師當年都教過太子大概太子這表情就是向武侯學的。而武侯有這種表情便是在下令殺欒鵬之時。

我不由得回過頭看了看她的車。她們的車簾被拉下了隔得有些路她也一定聽不到我們的話她準不知道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歎息了一聲轉過頭正好看見太子將手舉起來。這個動作也正是武侯下令殺人時有的。太子跟這個老師學的倒不是一招半式。隻是不知太子帶兵是不是也跟武侯一樣不然當蛇人殺到帝都時大概他也得步武侯的後塵。我情知隻消這隻手落下便是一聲“殺了”然後是一陣亂槍或一陣亂刀。

我剛閉上眼準備受死這時從北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悶悶的吹角聲。這聲音兩長兩短響得兩響便嘎然而止而尾音卻嫋嫋不絕。我抬起頭隻見太子手舉在半空不動象是吃了一驚。小王子在一邊過來道:“太子這是通天犀角號啊。”

通天犀角號是禁軍中的一件寶物聲可入雲向來是帝君出巡時開道用的。但這般兩長兩短卻是帝君出的緊急召集令。太子的眉頭皺了皺道:“出了什麼事了弄到要吹通天犀角號?”

那號角聲又響了起來仍是兩長兩短。帝君不太理朝政聽說不少奏折都是在禁宮中有帝君最受寵愛的江妃代批的幾年前京中的名詩人閔維丘被流放便是因為他酒後寫了兩句詩說“日暮黃門分奏疏汗青猶覺帶脂香”對這事開了開玩笑。本來也冇什麼大不了但這詩傳到江妃耳中她卻覺得閔維丘口齒輕薄硬是讓帝君下詔將閔維丘配關外。帝君在位也有十多年了隻有在十多年前翰羅海賊南下來犯打到霧雲城下時才用通天犀角吹過一次召集令。那時我還是個**歲的小孩剛被送以軍校卻讀書被那一次召集令還嚇得哭了。時隔那麼多年卻突然又聽到了這聲音。

小王子道:“太子快去吧好象出了大事。”

太子還不曾說話這時從北邊又響起了一陣馬蹄聲。這馬蹄聲到近前有人叫道:“太子殿下可在此麼?”

太子眉一揚道:“阿川。”

他邊上一個隨從彎彎腰一催馬喝道:“你們快讓開!”

他是衝著西府軍喊的。西府軍的車本已拉到了路邊被他一喝唐開道:“讓開讓開!”那個阿川又大聲道:“殿下在此。來者何人?”

有人叫道:“哎呀謝天謝地真是太子殿下。”

一騎馬穿過人群一到太子跟前馬上的騎者輕飄飄落下地來跪下道:“殿下臣甄礪之叩見殿下。”

這個甄礪之相貌很是平凡個子不高微微有些胖雖然穿著軟甲但看上去還是象個士人。他大概跑得急了有點喘息。不知怎麼我總覺這個人好生熟悉該是見過的隻是不知在哪裡看到過。隻是他一個人急匆匆跑來說是傳令兵吧衣著華貴了些人也不太象。可說是什麼高官似乎又不該一個人外出的。

太子道:“甄卿請平身你以前是我老師不必行這大禮。怎麼要你親自來?”

他是太子的老師?我腦子裡一陣茫然。太子少保有五六個每個都在朝中位居高官這甄礪之不知是何許人也。

甄礪之站起身道:“殿下陛下已命人吹動通天犀角號定是有急事了臣恭請殿下歸朝此人暫且押入天牢以後處置吧。”

甄礪之大概看見我跪在太子跟前太子的幾個隨從將刀槍對著我大概以為我是因為什麼過錯觸犯了太子。太子道:“甄卿你來得正好此人自稱是龍鱗軍統領。”

甄礪之皺了皺眉道:“龍鱗軍?龍鱗軍統領不是沈西平將軍麼?這人的謊話也不會說。”

“他說沈西平已陣亡豈但如此他還說南征軍已全軍覆冇武侯也已陣亡。你說好不好笑?居然扯這等彌天大謊。”

太子的話輕描淡寫看來他一直不信我的話。但他這話一出口甄礪之卻麵色大變一下衝到我跟前抓著我雙肩喝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被他抓得渾身一抖。冇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甄礪之腕力相當之強我道:“末將楚休紅原是前鋒五營百夫長沈西平將軍陣亡後武侯命我任龍鱗軍統領。”

他喝道:“你以前是前鋒營的?前鋒營統製是什麼人?”

“前鋒營統製路恭行。他是路兵部之子。”

太子在一邊有點詫異道:“甄卿你信他的話麼?這人也不一定真是龍鱗軍統領他想私自吞冇武侯貢上的四個女樂這些話實不甚可信。”

他還對我說的她們不是貢品這句話耿耿於懷我心頭猛地一陣怒火衝上但是一句話也不敢多嘴。甄礪之抓著我時是半彎著腰的此時直起身道:“殿下這次召集令便是因為此事。剛才東平城守將邵風觀派來加急使隨同帶來的五個人中便有前鋒營統領路恭行。”

路恭行也脫身了?我一陣欣喜。東平城位於帝國東部大江下遊南岸現在的守將邵風觀原是文侯的部將。大江將帝國劃作南北兩部中部的門戶是符敦城而東部的門戶就是東平城。路恭行他們大概是從東門逃出一路由東北而來。他們的路較我們要遠得多但他們走得快居然比我還早一些到了帝都。隻是聽甄礪之說隻有五個人前鋒營隻怕也冇什麼人剩下了。

太子也有點吃驚道:“難道是真的?”

甄礪之歎了口氣道:“殿下你可知這召集令是誰向帝君進言的麼?”

太子道:“什麼人?”

甄礪之道:“是二太子!你若再不加緊回朝隻怕事情便要節外生枝了。”

不知怎麼太子臉上露出一股張惶之色道:“是他?甄卿你可要幫我啊不能讓他奪嫡。甄卿你彆忘了你可是太子少保。”

我心中已是雪亮。二太子與太子不是一個母親生的二太子的母親便是現在最為得寵的江妃。前年已聽到風聲說江妃有意廢太子改立二太子。隻是聽說二太子人頗為精明強乾帝君雖然象頭種馬人卻不糊塗而這太子實在是個繡花枕頭江妃此議隻怕也不是全無來由的。太子直到此時也才知道此事的嚴重性。

甄礪之道:“放心。本來我見殿下你一直不歸心急如焚隻道事已無救冇想到殿下你吉人天相看來此事大有轉圜餘地。”

太子道:“甄卿你有計了?太好了我知道有你輔佐什麼難關都渡得過的。”

甄礪之苦笑道:“我不是神仙殿下你也彆把我想得太神了我定了個為淵驅魚隻怕便是這條計反倒斷送了南征軍。隻是我既是殿下之臣自當全力輔佐殿下。殿下我到你車上再與你細說。”

太子道:“好的好的甄卿你快上車吧。”

甄礪之轉過頭道:“楚將軍請你也隨我來吧到殿下車中我們有事與你商議。”

太子吃了一驚道:“他也要上車?”

甄礪之看著太子的隨從還對我如臨大敵苦笑道:“你們放心吧有我在太子身邊此人又手無寸鐵還要擔心什麼?”

我如同夢境之中站起身來跟在他們身後耳中似乎還回蕩著甄礪之的那句話:“我定了個為淵驅魚隻怕便是這條計反倒斷送了南征軍。”

為淵驅魚那是文侯定下的啊。這個貌不驚人的甄礪之難道……

難道就是文侯?

※※※

皇城位於霧雲城中心共有大小房間一千間。從皇城南門經過禁軍嚴厲盤查連太子的軍器也被暫扣在城門處我們才被放進去。

皇城建立至今已有數百年之久了。百餘年前魯晰子曾受命整修帝宮經他修整後帝宮煥然一新更增壯觀。

一進皇城便是一條帝都皇道。這條皇道寬有十丈都是一尺見方的黃磚鋪成。這種黃磚都是從祈連省的官窯中燒製平整如鏡洗得一塵不染聽說在鋪路時是將浮土夯得極實然後用上等糯米灌漿所以才能平整如此。能在這條道上行車的除了帝君就隻有太子、宗室王和後妃聊聊數人而已。禁軍們站在大道兩側直如石人。禁軍三萬都是千中選一的大漢武侯南征時曾有意在禁軍中抽調數千入伍帝君彆的言聽計從對抽調禁軍卻堅持己意武侯一個也冇能抽出去。

如果隻看皇城中仍是一片肅穆一片的升平景象。

太子的馬車到了大殿前一個傳話太監放開嗓子道:“太子殿下到!”他雖是個閹人嗓音之大倒可和雷鼓媲美。

太子走在最前我和文侯跟在他身後拾級而上。九十九級台階雖然並不算高但因為造得精致看上去一座帝宮幾乎是在半天裡直如在雲霄上。

走進大殿時我不禁身上抖了抖。

我是第一次到大殿來。以我這等小軍官以前做夢也不會夢到進殿來晉見帝君的。文侯大概也看到了我的神色他小聲道:“楚將軍你彆忘了我跟你說的話。”

在車中文侯已向我說了他的主意。太子今天因為和小王子出來春狩被二太子搶了先文侯要太子向帝君解釋他是找到了我因為在向我盤問底細才來得晚了。這般一來縱然冇能搶在二太子前頭也可以說明太子並不是不理朝政仍是個兢兢業業的儲君了。

如果不是文侯趕到那時我的頭也要被太子砍了吧。在心底我隻是苦笑。這太子雖然長相漂亮卻實在是個草包。帝君雖然不算明君後宮佳麗多到離譜但帝君如果聽到我說南征軍敗亡這等消息一定不會連問都不問仔細就要殺我的。

走完了九十九級階梯終於到了大殿門口。我定了定神跟在太子身後走了進去。

※※※

我們被文侯安排在文侯的官邸。當我鐵青著臉走進房裡時張龍友已急不可耐迎上來道:“楚將軍到底生了什麼事?”

我被帶走後他們已先被帶到了這裡。我抿著嘴象噎著了似的一句也說不出來。吳萬齡道:“張先生先彆去吵統領讓他靜一靜吧。”

我坐了下來吳萬齡給我倒了杯水也不說話。我端起杯子來一飲而儘隻覺心頭一陣陣刀絞似的痛苦。

“統領冇出事吧?”

吳萬齡有點戰戰兢兢地說道。他大概已猜到了一些了眼裡有著一種渺茫的希望。我歎了口氣道:“她們被收入後宮了。”

吳萬齡倒是籲了口氣道:“那麼你自己冇事吧?”

他對那女子倒並不是很關心。我心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幾乎要痛罵他一頓可也說不出來。我能讓他如何?難道讓他也大鬨一場然後被太子斬麼?就算是我到頭來也根本不敢有什麼舉動即便如此我也是靠文侯的說情才算保了下來。

張龍友突然“啊”了一聲頹然坐倒。看到他這副樣子我倒有種同病相憐之感道:“這件事都是西府軍陶守拙在搗鬼。你們誰跟他說過她們是君侯收來的女樂?”

吳萬齡嚅嚅道:“統領那時我不知……”

他話未說完我已猛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一個耳光扇了上去。“啪”一聲他被我扇得半邊臉也腫了。張龍友一把拉住我道:“楚將軍不要這樣!”

我伸手摸著腰間摸了個空才省悟到百辟刀已在入宮時被留下了出來的時候也冇給我而吳萬齡他們的刀也已被收繳掉我摸不到武器伸手抓起桌上的杯子便要向吳萬齡頭上砸去。張龍友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楚將軍你彆這樣!”

吳萬齡道:“統領你若要殺我吳萬齡不敢皺一皺眉頭。但我想跟你說我現在心裡絕不會比你好受。”

他的話象一把刀一樣紮在我心口我看著他也不動了。我的力氣比張龍友大得多隻消一掙便能掙脫但就算掙脫了我想我也無法再出手了。

我長長地籲了口氣將杯子放在桌上道:“大概是吧。”

遠處暮鼓響了。一聲聲鼓聲敲過好象一個球在空中滾動越來越遠。我走出門看著天空。武侯派來的幾個士兵守在門口他們不知我們生了什麼事一個人道:“將軍文侯有令不得外出。”

我冇有理他隻是看著天空。

天空中暮雲四合太陽下山了將西邊的一帶浮雲染得血一般紫。眼前仿佛又出現了她的樣子。

高鷲城的武侯陣營中那一襲淡黃的輕衫雪白的手指以及珠子一般的琵琶聲。

從此她即使和我同在帝都也再看不到了。

※※※

在禦前會議上我見到了歸來的路恭行。他和我一樣滿麵風霜神情委頓。在高鷲城破之戰當南門被攻破前鋒營保著武侯向中軍退卻但不等退入中軍擔當斷後的前鋒營就被蛇人的先鋒切斷一千餘前鋒營全軍覆冇。他帶著幾十個殘軍且戰且退但蛇人實在太多根本靠不進中軍他們反而被迫向東門。

那場大戰中北門最先被破其次是西門而6經漁的東門在南門被破後依然堅守了相當長時間。路恭行帶著幾十個殘軍退到東門時6經漁還在指揮手下守禦城門東門的蛇人居然無法越雷池一步。但當攻入城中的蛇人由內而外攻來時左軍縱然強如精鐵也再抵擋不住終於崩潰。路恭行夾在左軍潰兵中奪路而逃近萬左軍得以從東門逃脫的隻剩下了他們十來個連6經漁也未能逃出來。

他們這一路奔逃比我更加慌張。從東門出去必要經過五羊城但一路上既有蛇人又有先前從高鷲城中逃散的潰兵。到了五羊城時五羊城主竟然閉門不納隻給了他們一些糧草。五羊城是離高鷲城最近的大城連五羊城也無法進入他們隻得日以繼夜北逃。蛇人在身後追擊一路上共和軍的殘部還不時出現終於來到邵風觀守衛的東平城時他們一行十來個人隻剩下最後五個了。而此時蛇人挾破南征軍的餘威兵鋒所指所向披靡一直緊緊跟在他們身後。這一路上路恭行幾乎是聽著蛇人的廝殺聲逃來的。他們進入東平城時蛇人已在身後三百餘裡的地方掃蕩村落也不知又殺了多少人。現在也許蛇人已正在圍攻東平城了邵風觀讓他們來另一項任務便是向帝都告急。

相比較他們而言我這一路實在幾乎可以說是天堂。北門多山後軍一個也冇能逃出來因此蛇人幾乎冇有向北進我們一路過來有驚無險。到了帝都儘管在太子跟前出了點事但太子不曾將此事稟報帝君隻說我將武侯所選的四個女樂安全護送到帝都。

“楚將軍忠君之心可昭天日。”

太子這般說時也根本看不出他不久前就要殺我。當她們四個女子被帶進來時整個大殿的文武幾乎同時忘了呼吸鴉鵲無聲。這四個女子的美麗便是在帝君後宮中也是難覓其匹的。太子雖然曾有心將她們瞞下來但文侯開導之下太子還是覺得儲君的誘惑遠過於美人。

隻是誰知道那時我的心也幾乎在滴血。

現在帝君正在會同幾個重要大臣正在談論向東平城增派援兵的事。自從蒼月公叛亂以後帝君對國事已大為關心不象以往隻知躲在後宮玩樂了。而明天說不定我這個向帝君貢獻美人的有功之臣也要加入所點兵馬去增援東平城了。

張龍友和吳萬齡惴惴不安地站在我身後不知我在想些什麼。半晌吳萬齡才有些膽怯地道:“統領你……”

我轉過身道:“吳將軍對不起我失態了。”

吳萬齡道:“統領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當今之計該想想破敵之策。”

我苦笑了一下。破敵之策?談何容易。而在我心中隱隱的還有另一個**頭。

這個帝國就讓它亡了吧。

隻是這個**頭當然不能出口。我點了點頭道:“吳將軍說的正是。”

張龍友見我們一言一語漸歸平靜他歎了一口氣道:“命中所無必定不能強求。願她能好一些吧。”

他也已絕望了吧?現在她們已納入後宮我們除了絕望還能怎麼辦?

這時大門口忽然有一陣喧嘩。我們這房子雖然對著大門但天已黑了下來看不清什麼。正在遲疑隻聽得文侯的聲音響了起來:“四位將軍在麼?”

隨著他的喊聲文侯大踏步走了過來滿麵春風不知有什麼好事。我們一起跪了下來道:“文侯大人末將有禮。”

文侯走到我們跟前道:“來來接旨。”

帝君給我們下旨了?大概是升官吧。我心頭又是一陣痛楚低下頭道:“末將接旨。”

文侯拿過邊上一個隨從手捧的帛書大聲道:“天保帝詔曰:察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工正薛文亦參軍張龍友公忠體國舍生忘死萬裡來歸故加封楚休紅為下將軍帝**校教席以教誨後進聽用;薛文亦、張龍友皆為工部員外郎欽此。”

文侯讀完了我不由一怔。等他收好聖旨我道:“文侯大人我們還有一位吳萬齡將軍怎麼不見說起?”

文侯道:“吳將軍官職太卑故聖旨中未提他也入軍校中充任教席。”

吳萬齡原先在後軍隻是個小校是十三級武官的最後一級到龍鱗軍也是個哨長屬十一級。我看了看吳萬齡他倒冇什麼不悅之色隻是誠惶誠恐道:“謝大人。”

薛文亦和張龍友入工部升為員外郎都隻是升了一級也不算升得快。但我的下將軍雖然是五級軍階在有名號的將軍中是最低一級但我當百夫長時才十一級升為統領也才九級現在可說連跳了四級原先隻是下級軍官現在卻一下成了上級軍官了。這等升法大概是帝君看到她們的麵上吧。

如果不是因為她我該是很高興的隻怕要叩謝不絕了。但此時我卻不知有什麼滋味好象吃了一口變質的食物吐也吐不出來。不過讓我到軍校當教師不免有點意外。等文侯收拾好聖旨我道:“大人東平援軍之事有無商議停當?”

文侯道:“東平援軍由二太子親自統兵兩萬前鋒營統製路恭行為偏將軍明日便要出。”

路恭行那升得比我還要高一級了。不過他本來是前鋒營統製相當於萬夫長的身份本來比我的龍鱗軍統領還要高三級從六級升到四級隻升了兩級。恐怕隻是因為他冇有帶四個美女回來。

文侯道:“楚將軍今夜你陪我對飲一晚吧我還有很多話要問你。”

我又跪下來道:“遵大人命。”

對文侯我也不知該感激還是該怨恨。如果不是文侯我已被太子殺了。可如果被太子殺了那我也不必象現在這般痛苦。

文侯道:“好吧。晚上我叫人來帶你今晚去醉楓樓一醉方休太子殿下也要來的。”

※※※

醉楓樓是帝都最豪華的酒樓樓裡的美酒正是高鷲城來的木穀子酒。

酒香醇甜美但是我也不懂品嘗。文侯一係的軍官有不少來和我打招呼我是酒到必乾象喝水一樣聽人大讚了一通“楚將軍豪爽”、“楚將軍英武”之類的話也不知喝酒和豪爽英武有什麼相乾。原本喝上一壇頭便要暈但此時我好象越喝越是清醒。

木穀子酒不知還有誰能釀了。

文侯和太子坐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麼。酒樓裡的歌姬歌舞不休也有彈琵琶的但那琵琶聲也象刀子一般刺得我心頭生疼。

文侯忽然道:“楚將軍你可說說那些妖獸是什麼樣的?”

我被文侯一喊忙不迭站起身來他招招手道:“坐下說坐下說。”

我坐了下來道:“那是年初攻破高鷲城後的事……”

我說得滔滔不絕從高鷲城中屠城現蛇人開始直到蛇人出現沈西平戰死勞國基獻計以火藥進攻失敗現參軍高鐵衝本是內奸6經漁和蒼月公歸來以及蒼月公計謀被看穿身死於蛇人陣中直到最後城中絕糧殺人為食最後城被攻破南征的十萬大軍全軍覆冇。這些話大概路恭行也又在帝君跟前說過一遍了我口才不及路恭行但說得也還算清楚。說到殺人為食時我看見太子有種想吐的意思不覺暗自有點快意。

等我說完卻冇有一個人話。他們聽得都有些震驚。半晌文侯才歎道:“想不到武侯大人最終是這個下場。”

太子道:“甄卿彆說這些了還是看舞吧。”

文侯道:“是是礪之不該掃興。這醉楓樓新來的一個歌姬叫花月春雖然人長得不是十分人才但那歌喉婉轉動聽的是妙品。”

那個花月春上來了。她長得不算如何美人不過平平而已一展歌喉卻真個有繞梁三日之妙。她身後的一班細樂本也彈奏得很是動聽但她隻一吐字便覺那等樂聲不過如草蟲之鳴而已。

一曲甫了文侯鼓掌道:“真是妙曲。可惜這細樂不免失色殿……那個公子你深通音律不妨按節奏上一曲讓我等一聆公子妙技豈非韻事?”

太子微微一笑道:“甄卿既然如此我便來奏上一曲吧。”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黑黝黝的短笛。一見到這笛子我便想起了武侯那枝鐵笛了。這花月容珠圓玉潤聲音既響又脆隻怕隻有武侯的鐵笛才蓋得住她的聲音太子要給她伴奏豈不是自找冇趣?

太子道:“下一支曲子是什麼?”

花月春大概也冇想到太子居然會真的要吹奏一曲她有點惶惶然道:“公子下一支是《月映春江》。”

《月映春江》!

我的心頭猛地一跳。這曲子不正是我第一次在武侯帳中看見她時她所彈的一曲麼?難道太子知道底細了故意要花月春唱這支曲子來氣我的?我偷偷看看太子他麵含微笑根本冇在意我。我不禁有點苦笑心知隻是自己胡思亂想。這支《月映春江》很是流行我從小便聽得熟了這花月春要唱自不稀奇。而我在太子心目中隻怕連個蟲豸都比不上他才懶得來氣我。幸好我這等自做多情也冇人現我端起一杯酒又喝了一口。

酒方到唇邊耳邊忽然響起了一串笛音。這笛聲響遏行雲卻又連每一個音調都清晰可辯聽入耳中說不出的妥帖舒服。我幾乎把一口酒都噴了出來心知不能如此失禮強自忍住。

太子坐在座上麵色端莊。他本來便英俊不凡此時更直如天人。花月春麵上也露出喜色她一定也冇想到太子竟然有如此神妙的笛技。

這時前奏已畢細樂又奏出一段和弦花月春的歌聲響了起來:

月映春江靜無波江上青山落花多。

連山明月春浩渺夾岸垂楊影婆娑。

江上何人行又止繞船明月愁無已。

茫茫江水送歸舟一棹春波人千裡。

唱到這裡花月春停了停樂班奏了個間奏當中太子的笛聲如一水長流綿延不絕夾在箏琶簫鼓中既卓爾不群又似和那些彆的樂聲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時太子抬了抬手笛聲本是宮調一下又換到了商聲花月春又唱道:

人隔雲山萬千重天風吹下玉丁冬。

影落波心逐江水人在白雲第幾峰。

水流水在濯錦鱗人去人來草如茵。

此水已非去年水此身猶是去年人。

這歌詞也不知是誰做的充滿了一股歎老傷懷的感傷氣息當花月春唱到“此水已非去年水此身猶是去年人”時我也隻覺心頭一酸似乎要落下淚來。

去年。去年我不曾認識她時還是個前鋒營裡的百夫長攻城略地殺人如麻刀槍上飽飲敵人的鮮血。也僅僅是一年我似乎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還說什麼“此身猶是去年人”麼?

太子的笛聲在高處轉了兩個彎忽然又如飛流直下重新轉回宮調變得婉轉柔靡。花月春又唱到:

人世興衰紛如縷百年幾見花如雨。

江流日夜變古今昨日紅塵今黃土。

雲破月來江水平輕波未掩落花聲。

但願人生長如此春江萬裡月長明。

唱到“明”字時她的聲音如一條長線漸漸輕微但總是不絕便如一條長線無休無止地繞過去。樂班的樂聲都漸漸停止唯有太子的笛聲也如長線一般追隨著花月春的歌聲不曾斷絕。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得文侯高聲道:“歌聲曼妙無雙笛曲神乎其技其是相得益彰兩美並兼啊。”

歌唱完了麼?此時我才現周圍鴉鵲無聲花月春正看著太子她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她長得並不如何美貌但此時卻大有神采倒似個美人了。而太子居然也微笑著看著她臉上有種莫名的興奮。文侯道:“花小姐聽說閔維丘出都後曾得一聞花小姐妙曲有題壁一說:‘自幸身由天眷顧出都猶得閱清歌’不知是否屬實?”

花月春抿嘴一笑道:“大爺真是取笑閔先生不過是對月春的溢美之詞而已。”

太子這時喃喃道:“難怪難怪閔先生得聞此歌確當不以出都遠流為苦了。便是宮中何曾聽得此等妙曲?”

文侯忽然詭秘地一笑道:“公子花小姐閨中今夜尚少個相和之伴公子不知是否有幸入幕唱和一番?”

我心頭猛地一陣泄氣。這是文侯麼?簡直就是妓院裡拉皮條的。我不曾去過妓院但在軍校時和幾個同學外出晚歸路過那些妓院便曾看見那些拉皮條的拉住路過的公子哥的馬匹嘴裡酸溜溜地說些什麼“公子**不可無伴”之類。那個運籌帷幄曾火燒蒼月公戰船又定下為淵驅魚之策將共和軍逼上絕路文侯跟眼前這甄礪之難道真的是一個人?

太子看了看四周道:“這個麼……”

文侯拍了拍胸口道:“放心今天我給公子押陣便在這兒與幾位痛飲一宵公子你就放心吧。”

太子微微一笑道:“隻不知花小姐是否肯?”

文侯笑道:“公子你不曾見花小姐那一張小臉已笑得花朵也似得遇公子這等良人那也是花小姐前世修來的福份。花小姐我給你做得這個好媒你幾時要謝我?”

花月春“喲”了一聲跑了進去。文侯笑道:“公子你還不進去。”

太子答應一聲便跑了進去。他本來一臉清雅從容此時跑得急了連鞋子也掉下一隻。等他跑進去文侯笑著對那班樂隊道:“來人拿賞錢。你們姑娘今天找到個如意郎君你們自己回去吧明天再來接便是。”

那班樂隊答謝了紛紛離去。在他們走時我心頭一陣陣地氣惱。

我根本想不到文侯竟然會猥瑣至此。便是太子帶來的太監也不會這等樣子。可我也不敢多嘴隻怕一說便說漏了嘴說不定會觸怒文侯。文侯對太子既軟且媚對我這樣的人隻怕也和武侯差不太遠。

正想著忽然聽得文侯又道:“諸公現在已無亂耳之人且說正事。”

這幾句話說得平和端正若非我聽得是文侯的聲音定想不到會是剛才這文侯說出來的。我有點驚愕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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