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智者勝
風鼓動著我背上的大旗我象一隻鳥一般越飛越高下麵蛇人的陣營已一覽無餘。
蛇人駐紮的地方其實是一個山穀。南疆多山叢林茂密而人口卻不多多半是住在平原一帶的城郭和村落中那些山裡隻有一些零星的獵戶。
在空中我已轉了好多**頭。這山穀很大兩邊山壁如刀削從兩邊攻下來是不可能的。前麵有那片樹林要是用火攻也隻能燒掉樹林燒不到它們的營帳。而有那樹林阻擋帝國的騎兵也無所用其長。在這地方紮營攻守兩便那蛇人軍的腦當真深通兵法。
可為什麼蛇人不全軍攻過來?
我隻覺奇怪。蛇人的每一次攻擊都不過萬人可它們來時的塵頭卻起碼有好幾萬。在旗杆上我看到蛇人的陣營綿延數裡可是出來的蛇人最多不過幾千人。就算冇有全部出來蛇人也不至於那麼少。
難道那是偽兵之計?
我心頭不禁一寒。蛇人難道真能定下這等計策麼?若蛇人真個不過萬人將我們十萬大軍纏在這裡那真是笑話了。
此時我高高在上兩軍一覽無餘看得到衝出來迎戰的蛇人正潮水一般湧出樹林帶著我飛的風箏被一個黑甲騎士牽著繩子正向城中跑去。樹林外已有數千人的帝**嚴陣以待。
這批帝**幾乎全部是前鋒營當中夾雜著一些龍鱗軍殘軍。他們到樹林邊卻不再攻入想必也知道在樹林裡騎軍無所用其長絕對不會是蛇人的對手。可守勢也未必能持久蛇人的攻擊有如狂風驟雨他們能堅持多久?
此時牽著我的那黑甲騎士已放慢了步子風箏降下了許多。那人控風箏的手法極是高明我也曾見過小孩放風箏收下來時常一頭栽下。若這風箏也一頭栽下我自然仍然難逃一死可這人慢慢收回繩索那風箏一點點降低極是平穩。
風箏降到十餘丈高處我掛在風箏下已離地還有**丈了。那黑甲騎士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收起那麵旗幟。我手一攀抓住了繩子將那長槍從旗上退出來。
此時我左肩卻覺得一陣疼痛。那一槍刺穿我的手臂傷勢不輕本來有那忘憂果的效力感不到疼痛這時藥效已過傷口一陣陣鑽心地疼痛。
那黑甲騎士大約也知道我傷勢不輕招招手邊上幾個龍鱗軍圍上來幫他拉繩索另幾個作勢準備接住我。
等我降到離地還有一丈多高卻聽得樹林裡的蛇人忽然出一陣呐喊黑壓壓的一片蛇人衝了出來。
前鋒營巋然不動那幾個龍鱗軍加緊拉著繩索似乎對前鋒營信心百倍。幾個人加力拉扯那風箏一低下落之勢便急了起來我直衝下地。眼看要一頭栽到地上雖然這高度摔不死人也要摔個七葷八素幾個龍鱗軍衝過來一下扶住我的雙腳一個叫道:“楚將軍放手!”
我雙手一鬆他們抬起我向前跑了幾步消去了我前衝之勢。等我雙足一落地人剛站穩隻覺左臂疼得像是裂開一般人也一下摔倒在地上。
那幾個龍鱗軍圍在我身邊有一個扶起我叫道:“楚將軍!楚將軍!”
我從腰間解下沈西平的頭顱遞給邊上一個龍鱗軍道:“這是沈將軍的級……”
我還等說什麼那幾個龍鱗軍忽然直直跪倒在地道:“楚將軍日後楚將軍有命我龍鱗軍將士定萬死不辭。”
我說不出話來邊上卻聽得祈烈叫道:“將軍!”
他的聲音欣喜若狂。我扭頭一看卻見他牽著我的戰馬向我跑過來。等他到我跟前我道:“誰要出來迎戰蛇人的?瘋了麼?”
祈烈想必也知道我會這麼說道:“將軍你放心那是路統製和張先生定下的計策我也出了點主意。”
我看了看那些一字排開的前鋒營在他們跟前堆放著一些樹枝搭成的工事路恭行立在全軍正中手中持著一麵旗幟。我心頭一亮道:“用火藥?”
他一笑道:“正是。”
我掙紮著起來祈烈給我臂上包了一下扶著我上了馬道:“將軍回去吧。”
我道:“龍鱗軍的弟兄你們先把沈將軍的級帶回去我還想再看看。”
那幾個龍鱗軍又向我躬身一禮跳上馬向城中跑去。我帶轉馬頭看著在樹林邊列陣相迎的前鋒營。衝在最前的蛇人已距前鋒營不過數丈之遙了。不知路恭行打什麼主意那些柴草燒起來的話恐怕已擋不住蛇人的攻勢。
路恭行的大旗一揮全軍登時井井有條地後退仍是有條不紊將那工事全部讓給蛇人。
他到底想做什麼?
不等我問話最先衝上來的一批蛇人已到了那工事邊。祈烈卻有點坐立不安道:“千萬不要出事情。”
像是應和他的話忽然在那頭出一聲巨響大地都仿佛震顫我的坐騎雖然久經戰陣也驚得人立起來。我一把拉住韁繩帶住了馬卻已見祈烈興奮地叫道:“將軍成了!成了!”
剛才工事那邊濃煙滾滾那些柴草也燃燒起來。地上到處都是蛇人的殘肢有幾人蛇人渾身帶火衝出來但身上火勢太旺冇幾步便被燒成一堆。隻有一兩個蛇人衝破火陣但卻到了嚴陣以待的前鋒營陣前。蛇人便是再蠢此時也不改再衝了。
我的馬被這一聲巨響驚得打著轉。我勒了勒韁繩馬停住了祈烈在一邊幫我帶住馬道:“將軍不要緊吧?
我喃喃道:“好個張龍友。”
火藥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我也始料未及。此時煙塵已散去了一些看得清剛才出巨響的地方。那裡剛才還平平整整現在卻如同被刨了條深溝上百個蛇人的屍堆在一處火舌不時噴出。隔著那兩丈寬的一帶地方一群張皇失措的蛇人正張望著欲進不進。
這等威勢攻守兩方都不曾想到吧。
這時路恭行道:“全軍聽令依次退入城中不得混亂。”
前鋒營已到了我跟前。與我交好的幾個百夫長向我點頭示意眼中也掩不住笑意連蒲安禮對我也隱隱有點敬意了。
路恭行退在最後。最後的一排前鋒營手持長槍不敢怠慢隻是蛇人卻嚇傻了似的追也不追幾個衝出火陣的蛇人茫然立在火堆前。殺這幾個蛇人自是舉手之勞卻也實無必要了。
路恭行一見我笑道:“楚將軍恭喜你全身而退已獲全功。”
我道:“路將軍你們怎麼將時機把握得如此好?”
他笑了笑道:“現在不是說話之時回去吧。”
退入城門剛將城門掩上卻隻聽得雷鼓的聲音有若雷聲炸響:“前鋒營統製路恭行五營百夫長楚休紅至中軍帳中。”
我們一驚卻見雷鼓正站在城頭上手中捧著一枝令牌。我小聲道:“路將軍武侯知道我們外出麼?”
他苦笑一下道:“我不曾請令是私兵馬的。”
“什麼?”
我又是一驚。私兵馬那可不是小罪。我道:“為什麼不請令?”
“事情緊急。”
他隻說了一句話便向中軍帳中走去。我跟在他身後有點惴惴不安。武侯的消息也當真靈通可能龍鱗軍向他彙報過了。我想縱然我們有私自出動之罪可這一場勝仗也足以抵銷了。
如果能儘快退兵那也是值得的。
※※※
一進中軍帳中我和路恭行跪了下來道:“君侯萬安。”
武侯道:“站起來說話吧。”
我們道:“謝君侯。”
站直了才現帳中侍立著好幾個中軍的參將高鐵衝坐在他那張輪椅上仍是戴著一個垂下紗幕的鬥笠張龍友也在一邊臉色也無異樣。我的心定了定心知定無大礙那堆火藥準是張龍友拿出來的他是武侯現在很賞識的人愛屋及烏也不至於會對我們加罪。
我正想著隻聽武侯喝道:“路恭行誰給你權力私自兵前去交戰?”
路恭行抬起頭來道:“君侯此役事出突然卑職無暇請令隻得先斬後奏確是有違軍令請君侯責罰。”
武侯從座椅上走了下來身後還跟著那大鷹小鷹。他站在我們跟前掃視了一眼。我在一邊看著武侯生怕他會說出“將路恭行拿下”之類的話。
好一會武侯道:“前鋒營統製路恭行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
我一驚。難道我也在責罰之列麼?的確我私自出營一樣犯了軍令了。但我想武侯多半不會責罰我的最多隻是無功。如果能讓十萬大軍早日班師那麼一點功勞又算什麼?
武侯道:“路恭行你不遵號令私前鋒營與龍鱗軍本當處斬。但軍情緊急為將之道事急當隨機應變你做得很好故功過兩抵退下吧。”
路恭行道:“多謝武侯。”
武侯看看我又道:“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違抗軍令罪在不赦殺了!”
我大吃一驚做夢也想不到武侯竟會如此處置。路恭行也嚇了一跳他大聲道:“君侯!”
武侯看了看我道:“楚休紅你可有話說?”
我垂下頭道:“武侯處置得極是。軍人若有令不遵如何談得上軍人?縱末將立下大功卻也犯下了彌天之罪。隻望武侯能讓這十萬大軍早日班師不至於埋骨他鄉楚休紅死亦無憾。”
話雖如此說我卻深知武侯定不會殺我。當初6經漁如此大罪一樣默認他逃亡何況我還有功勞?武侯看著我突然笑道:“好好。你知道便好。”
他走過來扶起我道:“楚將軍破城之日我見你有些婦人之仁。為將之道絕不可對敵人有一絲憐憫今日你可要知道軍令如山的份量。”
我剛站起來武侯忽然從我腰間抽出了百辟刀一刀劈向我的脖子。
這一刀快得如閃電一擊我做夢也想不到武侯談笑間突然動手不禁一閉眼。
脖子上一涼卻不覺得痛苦耳邊倒聽得周圍的一陣驚呼。我睜開眼卻見武侯的刀停在我脖子上冇有砍下去。
他喝道:“前鋒五營百夫長楚休紅聽令!”
我一下跪倒道:“末將在。”
武侯道:“楚休紅你違抗軍令從今日起不得再列入前鋒營名冊。”
這是要開革我?我這才真的一驚道:“君侯……”
武侯將刀插回我腰間鞘中擺了擺手道:“楚將軍你從今日起為龍鱗軍統領我準你在諸軍中抽調人手重建龍鱗軍。”
是如此麼?我不禁又驚又喜道:“多謝君侯。”
話音甫落卻覺得左臂一陣劇痛。剛才我強忍著此時心底一寬再也忍受不住身子一歪便倒了下來。
等醒過來我隻覺自己躺在一張軟床上。剛一睜開眼隻聽得邊上有個女子道:“楚將軍醒來了!”
怎麼會有女子?我心頭有點詫異眼前仍有點模糊。定睛看時卻見我躺在一個帳篷裡邊上有兩個女子一個正用濕布搭在我頭上另一個正看著我臉露喜色。有趣的是這兩個女子長得一模一樣連衣服也一樣。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那兩個女子忙扶著我一個把我額上的濕布拿開。我剛想問話帳篷外有人進來依稀記得那正是我逃出蛇人營地時拉著風箏繩子的龍鱗軍軍官。
這人到我跟前跪下道:“統領末將龍鱗軍中軍哨官金千石參見。”
我已到了龍鱗軍陣中了?我道:“金將軍起來吧。這兒是龍鱗軍的營房?”
金千石道:“是。楚統領請你好好將養武侯已下令後日大勝後即班師回朝。”
後日大勝?我不禁皺了皺眉。武侯難道已有了破敵之策?金千石似也知道我的疑問道:“這是前鋒營的勞國基將軍計策抽調了我軍中的薛文亦定能大獲全勝。”
我道:“薛文亦是誰?”
金千石正待回話我對那兩個女子道:“喂你們給金將軍搬把椅子過來彆讓人家站著。”
一個女子忙不疊地搬個椅子過來。動作太急到床邊時碰了一下我的左肩我隻覺一痛差點叫出聲來卻見金千石手按鋼刀對那女子喝道:“出去!”
那個女子麵如土色小聲道:“將軍……”
我道:“金將軍怎麼回事?”
金千石跪下道:“統領末將萬死這個女子竟然傷到了統領我必要將她碎屍萬段。”
我嚇了一跳。那天我和路恭行來右軍詢問蛇人的事便曾見田威將那女子的手砍下來做骰子後來又一刀砍落那女子級那一次我便差點與他決鬥。本以為不過是田威此人驕橫殘暴但聽金千石的話似乎右軍中大多如此。我暗自歎了一口氣道:“金將軍請你給我個麵子不要難為她吧她本是無心。”
金千石道:“統領有話末將豈敢有違。”
我對那兩女子道:“你們到一邊休息去吧。”
她們退下時我見她們眼中都似有些淚光。等她們退走我不禁歎出了一口氣。
龍鱗軍固然強悍但沈西平這種帶兵方法實非我能。但事已至此我總不能馬上向武侯辭職吧。也許在武侯心中我也算是他親信了任命我為龍鱗軍統領也是為了將這支強兵納入自己帳下。
我對金千石道:“金將軍起來吧我這個實在有點婆婆媽媽的請金將軍不要介意。對了你說的薛文亦是何人?”
金千石坐到椅子上道:“薛文亦是我右軍的工正。他有個外號叫薛妙手極擅機關之學。對了統領將沈大人的級奪回時乘的那隻風箏便是他做的。”
我道:“那天你們怎的會備好那東西?知道我陷在那裡了麼?”
金千石笑了笑道:“那日我們本不知統領也去那本是為前哨秦權將軍和左哨陳亦凡將軍預備的。因為事急薛妙手也隻做了一個。不曾想他們失手了統領卻一戰成功天下英雄也不是儘在龍鱗一軍啊。”
他的話我也聽得出話語間的自大之意。但他至少已許我為英雄我不禁淡淡一笑道:“可你們怎麼把握時機的?”
金千石道:“這便是薛妙手的奇技了。統領你現在能走動麼?”
我試了試。現在我身上有三處大傷腹上的已經結口問題不大了腿上隻是皮肉之傷隻有一條左臂仍是疼痛不堪倒無礙行走。我道:“行啊。”
“那請統領跟我來吧。”
我有點好奇翻身要下床金千石一邊喝道:“喂快出來幫統領下床。”
那兩個女子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扶住我。我站定了向她們微微一笑道:“謝謝。”這話似是什麼叫人害怕的話一般她們一下子有點局促不安手腳都不知怎麼放。
我也冇有再理她們跟著金千石出去。一走出帳篷我道:“那兩個女子是哪裡來的?”
金千石道:“那是屬下的兩個俘虜。統領不喜歡麼?末將見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倒也好玩。若統領不喜歡我帳中還有五個都可以算絕色不過比她們也不會好。”
我不禁又暗暗歎了一口氣道:“龍鱗軍中女子可多?”
金千石道:“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吧。統領彆見笑末將彆無所好也隻有這酒色兩字。“他說著臉上也不禁微微一紅。
我正色道:“金將軍請你向龍鱗軍的弟兄們說說以後待她們好點吧。”
金千石臉色一變便又跪下道:“末將萬死起初末將曾有十個侍妾被我殺三個了。以後一定待她們好一點。”
我單手扶起他道:“金將軍年紀大過我我不過是僥幸得居此位大家都是弟兄戰陣上望將軍聽我號令平時請將軍也不必太拘禮叫我名字也便成。”
金千石站起來臉上也有點異樣倒似有些摸不著頭腦。也許沈西平治軍軍紀很亂上下尊卑卻極講究的。碰上我這個為上不尊的統領讓他也摸不著頭腦。
慢慢來吧。
我看了看天。天色也有點晚了西門這一帶很是平靜。武侯的封刀令已下了四天固然右軍也不敢不遵更何況城中殘存的民眾已是不多了。國民廣場中已聚了五六萬城民也真冇想到屠城這幾日竟然已屠滅了極大多數。圍城之初城中大概有八十萬軍民啊。
有七十多萬人死了。這七十多萬可能餓死的和共和軍自己最後殺人充饑的也有一半。可就算如此也起碼有三四十萬死在帝**的屠城中。十萬大軍有誰的手上會冇染過鮮血呢?
這時金千石道:“統領就是那個。”
他指著一個箭樓。我抬起頭卻見箭樓上伸出一個長長的竹筒。
“那是什麼?”
金千石道:“上去看看便知。”
他走了上去我剛踏上一步卻覺肩頭又是一陣痛身子也晃了晃。金千石跳下台階扶住我道:“末將該死忘了統領傷還冇好。”
我道:“冇什麼大礙的多謝金將軍了。”
我說冇什麼大礙一半當然是要強另一半倒也不是虛言。那個醫官叫葉台是天機法師的再傳弟子。張龍友的上清丹鼎派崇尚煉丹也煉出一些藥來清虛吐納派不尚煉丹不過他們更注重醫道。雖然飛升為主醫道為輔可清虛吐納派中卻有些人本末倒置反而將醫道置於位了。葉台的醫術便源出那一派因為在軍中對傷科尤有心得。我傷得不輕但今天已覺疼痛中有點癢蘇蘇的那是傷口正在愈合之兆。路上我向金千石問問勞國基所定之計他也知之不詳隻知中軍正在準備在各軍挑選身材矮小的死士也不知有什麼用。
一走上箭樓有兩個小兵正坐在邊上。見金千石和我上來他們一下站定道:“金將軍。”
金千石道:“這位是新來的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將軍你們前來參見。”
那兩個小兵也唬了一跳齊聲道:“楚統領好。”
他們話如此說臉上卻依稀有點不服之色。那也難怪右軍沈西平統軍時獨立性很大很多人都隻知沈西平甚至不知有武侯。我一個外人來統領沈西平精銳中的精銳自然有些人不服。武侯也因為右軍有點尾大不掉才會借這名目來讓我統軍吧。
金千石道:“這是薛妙手做的他取了一個名字叫望遠鏡。”
望遠鏡?我看了看那東西。那是一個很粗大的毛竹筒擱在當中一個架子上。因為太長有一半伸出了箭樓。兩頭不知鑲嵌著什麼有點亮閃閃的光。金千石扶住了那望遠鏡道:“統領你在這頭看。”
我走到那一頭往裡看了看。
乍一看有點模糊但馬上我看見了一片營帳有一根光禿禿的旗杆伸在麵前。看樣子那營帳隻豎在幾十丈開外。儘管模糊卻仍能看清。
那是什麼人的營帳?我不禁一陣狐疑。
這望遠鏡正對著西南麵幾十丈外也就是南門的西北麵。可那兒明明是一片空地蛇人攻擊也一向隻攻南門並不曾攻到西門來。
“那是什麼人的營帳?”
金千石道:“蛇人的。”
“什麼?”
我大吃一驚。蛇人還在數裡之外可從那竹筒裡看來卻近了好幾倍。怪不得那叫望遠鏡吧。我又湊上去看了看果然看得到在那營帳前有一片樹林正是蛇人營前的樹林。
金千石在一邊道:“昨日晚間我們在樹林外一直等著秦權的信號卻一直等不到。還好薛妙手早上看見了統領你在那旗杆頂上我們立時出接應碰到了你那個正急得不可開交的護兵他們正好有那種可以火的藥。本來我們還怕蛇人衝出來不好對付準備血戰一場潑出命去也要保住沈大人級正好合兵一處。哈哈這一仗也算打得最痛快的我們無一人傷亡。”
他說得眉飛色舞那兩個小兵也聽得神馳目移我卻仍在看著那望遠鏡心中暗想著:不要說冇有傷亡。秦權他們幾個龍鱗軍便已戰死我的前鋒五營的神箭手譚青也死在蛇人陣中了。
這時忽有人叫道:“楚將軍在這裡麼?”正是祈烈的聲音。
金千石停住話頭從箭樓邊探出頭去道:“在這裡。你們是什麼人?”
我放下那望遠鏡也在箭樓邊卻見祈烈和僅存的幾個什長扛著一包東西過來。一見我祈烈叫道:“將軍你在這兒啊。”
他衝上箭樓在我跟前一下跪倒道:“將軍你可安好?”
我的左手還用繃帶吊著隻是用右手拍拍他的肩。他的軟甲上已掛上了百夫長的記號我笑道:“你升了?”
祈烈道:“路統製任命我為五營百夫長了。”他的話語也也按捺不住的得意。他今年隻有十九歲過年也才二十。升到百夫長比我那時當百夫長還年輕。我笑道:“好好乾。”
祈烈道:“對了你的營帳在哪兒?君侯勞軍賜給前鋒營每人白米十斤我把這些帶給你。”
我看了看金千石他有點尷尬。龍鱗軍此役功勞也不小卻不曾有什麼賞賜。畢竟前鋒營是武侯嫡係不比龍鱗軍。
我道:“金將軍請你把這白米帶到夥房晚上給弟兄們煮粥喝。”
攻破高鷲城糧食卻得到不多我們平常的夥食隻是些粗糙的乾餅。雖然每個人都拿了一大堆財物但現在換不了吃喝高級軍官偶爾才有點白米吃。武侯賜給前鋒營每人十斤白米一下子要拿出一萬多斤來也算大手筆了。這堆米準不止十斤三十斤都要有了恐怕是祈烈他們從自己的犒勞中省下來添進去的。
金千石有點呆道:“這個……”
我道:“什麼這個那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扭頭對祈烈道:“來請兄弟們到我營中歇歇去吧。”
※※※
一進營帳祈烈不禁讚歎道:“哎呀將軍你現在住得可真不錯。”
的確右軍攻破的西城是高鷲城中最富庶的龍鱗軍的待遇比前鋒營還要好。我們坐下了我道:“小烈君侯要動反擊麼?”
金千石知道得不清楚但這次反擊前鋒營必定知曉內情。祈烈道:“是啊。勞將軍曾見你坐著風箏從那蛇人營中飛出他獻上一計做許多火藥包讓人在風箏上扔到蛇人營中要以火攻取勝。”
怪不得要矮小的死士也把薛文亦調去啊。我不禁讚歎勞國基。現在是初春正起東北風風刮向西南也正好到蛇人營地上。在平地上攻蛇人隻怕勝算極微但這般火攻居高臨下便是蛇人已不是很怕火它們也非一敗塗地不可。隻是這條計策也太過凶險那些到蛇人營上空擲火藥包的死士生命也都係在一根小小的繩子上隻怕會有一多半回不來了。
我道:“幾時出?”
祈烈道:“已調動所有工匠正在加緊做那種大風箏。右軍的薛工正說到晚間最多隻能做出五十個來。”
我道:“五十個人?那火藥夠麼?”
“張先生道北門外那火雲洞便出產硫磺硝粉卻可在那些舊牆上刮取。準備每人攜帶一斤火藥再帶上一個木桶的那種能燒起來的酒這些卻並不難辦。”
我想了想也覺得這計劃的確很是可行。火藥的威力我們都見過加上那種一碰火便燃起的酒但是神仙也逃不脫了。武侯也實在抗拒不了那種一舉擊潰蛇人的誘惑吧。隻是在內心裡我卻隱隱地覺得有點不妥可實在說不出來哪方麵有什麼不妥。
說了一陣話與祈烈分手了。送他們出門。金千石又帶了些龍鱗軍殘存的軍官來見我。龍鱗軍編製分前後左右中五哨每哨設哨長一名。經過那次大敗龍鱗軍五哨哨長隻剩了金千石一人了。
辭彆了他們回到帳中那兩個服侍我的女子已侍立在一邊道:“將軍請用餐。”
桌案上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米粥還有一些煮爛了的乾牛肉。乾牛肉本是從京城裡帶出來的食物又乾又硬時實在冇什麼滋味煮爛了卻也有些香味。我一隻手端起碗想要喝可燙了點另一隻手又動不了正有點不知所措一個女子端起碗另一個用一個小勺子舀起一勺喂給我。以前在前鋒營中祈烈當我護兵時也曾給我端過碗但他端碗實在不能和女子相比怪不得注重享受的龍鱗軍要用女子來服侍吧。
香甜的米粒入口隻覺得與平時吃的那些乾餅實有天壤之彆。這種白米粥在京城裡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南方出米更不是稀奇東西了。隻是如今戰火紛飛能吃到這個實已是極大的享受了。我忽然想到被拘禁在國民廣場中的那些城民不知能吃到什麼。
剛吃了兩口我忽道:“你們吃過了麼?”
一個女子有點局促道:“將軍我們……”
我此時才注意看了看她們。她們一模一樣的臉上都有點憔悴的神色。我道:“你們也吃吧。”
那兩個女子互相看了看那個端著碗的女子把碗放在桌上另一個把勺子放在碗裡兩人同時跪下道:“將軍我們不敢。”
我道:“有什麼敢不敢的。你們平常吃什麼?”
她們麵麵相覷半天一個才道:“以前金將軍給我們那種乾餅。”
想象著她們吃那種難以下咽的乾餅我不禁失笑。她們不知我笑什麼都有點害怕我道:“再拿兩個碗來。”
她們拿出兩個碗我把兩碗粥分成三碗有意把一碗留得少點道:“來一人一碗不夠的話把乾餅泡在裡麵好吃點。“說罷把最少的那碗拿到我跟前從懷裡摸出一塊乾餅道:“來幫我撕碎了泡在裡麵。”
※※※
吃罷了粥隻覺人身上也舒服得很。她們兩個已去歇息了。恐怕被俘後她們從來不曾有過一天不擔驚受怕的日子吧。雖然她們還有些怕便多少麵上已有了些笑容告訴我一個叫白薇一個叫紫蓼是共和軍中一個中級官員的孿生女兒。
看著她們歇息的那個小帳蓬我不覺歎息。如果蒼月公不曾謀反她們必是兩個養尊處優的名媛周圍圍著一大批公子哥象我這等小軍官想要她們假以顏色都難現在她們卻象兩個柔順的奴仆一般服侍我。
今夜要動反擊我也實在睡不著。走出門去暮色已臨。遠處蛇人的陣營中也冇有什麼聲息。我又到了那箭樓上卻看了看那個望遠鏡。那兩個小兵也認識我了很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禮。
在望遠鏡中看去模模糊糊的也冇什麼異動。隻是讓我有點擔心的是蛇人營中已亮了些。也許蛇人也在漸漸適應火光一天比一天不再怕火。
我看了一會眼有點酸痛。正想離開忽然眼角一瞟在那望遠鏡裡似乎看到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動。
那是什麼?
我又伏到望遠鏡前。那望遠鏡本就不太清楚加上已是暮色蒼茫更看不清了。剛才似乎見那影子約略是在樹林前但現在看去什麼也不見。
是我眼花麼?
我慢慢走下箭樓。城頭上夜巡的士兵仍在四處巡視。每一個人都不準解甲休息也隻是偷空打個盹。這樣的日子也快到頭了吧。
師老厭戰。《行軍七要》中也告誡這一點。我們兵以來都是勢如破竹一直冇有這種跡象。但如今與蛇人相持在高鷲城中卻一下讓人有了厭戰之心。以武侯之能不會看不到這點。他仍要再戰一場後退兵那也是欲收全功以全他蓋世名將之名吧。
名將。我不禁一笑。古往今來出過多少名將。所謂的名將無非殺的人多而已。6經漁跟我說過的“無非殺人有方”那也是厭倦也征戰所的感慨吧。戰場上除了殺和被殺就冇有第三種選擇了。
我長長地歎了口氣。天空中月亮升起淡淡的一牙。去年此時高鷲城中也許正歌舞升平準備過年今年絕大部份人都已成為屍骨。僅僅一年而已便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了。
我走下城頭正想回自己的帳中休息忽然城中響起了幽渺的簫聲。
那簫聲起得地方也不遠似是南門城頭。簫聲清雅秀麗也不知吹的是支什麼曲子十分悅耳動聽。曲調卻十分繁複便如一根細細的長絲千回百轉卻又一絲不亂。
聽著那簫聲仿佛身體內外都流動著潔淨的清水什麼都不再想竟飄飄然有欲飛之感。我在城下聽得也有點呆了隻盼那簫聲響得久一些。
正聽得入神忽然簫聲中插入了一支笛聲。這笛聲極是嘹亮突兀而來有如利刃破空卻那如絲一般綿密的簫聲卻配得天衣無縫倒似本該如此一般。
那響亮的笛聲越吹越響終於簫聲再應和不了笛聲已是欲斷欲續這時忽然“錚淙”一聲響起了一串琵琶之聲。
這琵琶聲一響起我心頭也一震。
儘管我不懂音律但隻一聽這聲音便知那是誰彈的。
雪白的手指如泣如訴的曲調。那一日的紅燈綠酒間如驚鴻一瞥隻是一個纖弱的身影。
我向南門走去。走了幾步嫌走得太慢跑了幾步但一跑肩頭卻有點疼痛。此時我卻管不了那些顧自向前跑著。
西門到南門也有一段距離但聽那聲音也不在正南門而是南門偏西的城頭上。
那是武侯的臨時陣營啊。不知為什麼我隻想再看一眼那在弦上飛舞的手指隻想再聽一下那種讓人泫然的曲調。
笛聲和琵琶的聲音猶在一處。連我這等人也聽得出笛聲中渾是一片殺伐之象那琵琶聲平和中正卻帶著一點柔弱。彈得一刻笛聲又越拔越高琵琶聲也似要跟不上了。
柔美的琵琶聲仿佛雜花生樹似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山穀與日月同生共長。笛聲卻像是一柄閃電般擊來的快刀一隊風馳電掣般衝來的鐵騎擊破了和平的迷夢。刀光閃閃地上流淌著鮮血四處都是烈火和人的哭喊。
我奔跑著任那曲調如浮雲般繞在我周圍。不知何時我隻覺得眼中已有了淚水。
戰場上不管說什麼解民倒懸的正義之戰還是開疆拓土的不義之爭死得最多的仍是無辜百姓。便是衝殺在前線的士兵他們戰死後又能留下什麼?勝方的亡魂稱為國殤還有點哀榮。敗方的戰死者卻隻能遭人唾罵誰想過他們家中一樣有著妻兒老小在他們臨死時的心中也許和那些最愛和平的人一樣仍想著給自己家人一點溫暖。
跑到了一個城頭我已是氣喘籲籲。畢竟我傷勢不輕這一通跑讓我有點脫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拾級而上。
此時笛聲已壓倒了琵琶聲便如一條在天際間飛舞的蛟龍忽焉在東忽焉在西不可一世似乎指揮著千軍萬馬在戰場中衝殺當者披靡。
忽然在高亢的笛聲中起了一個轉折似是水麵有了一個小小的漣漪隱隱地有些孤寂之意。
那是什麼人?
我想著踏上了城頭。
我看見了她。
她坐在一隊女樂中懷中懷著琵琶仍是著著那一襲黃衫五指仍在弦上撥動。儘管笛聲嘹亮乾雲琵琶的聲音仍是如草尖的露水縱然鐵蹄踏過依然墜下花梢。
吹笛的竟然是武侯!
我不禁有點目瞪口呆。我做夢也想不到武侯居然也深通音律。他放在唇邊吹奏的也不是一般的竹笛而是一枝磨得亮的鐵笛。此時他也似沉浸在笛聲中雙目緊閉對周圍什麼也不關心。他那形影不離的兩個護兵大鷹小鷹也侍立在下。
月光下一群人有似泥塑木雕。
我不敢近前遠遠地看著。城頭上巡視的士兵手扶長槍也聽得如癡如醉仿入夢境。
笛聲漸杳顯得琵琶聲重又突兀於外。但這時的琵琶聲已不成曲調便似大軍過後一片狼藉那個和熙祥和的村莊中已無噍類隻剩一片殘垣斷壁。
武侯猛地睜開眼放鐵笛在手掌一擊“啪”一聲。她一驚手指移開了琵琶一眾女樂離座跪倒在武侯座前。
武侯笑道:“起來吧。”
她們都坐回座位上。武侯道:“你的琵琶是跟誰學的?”
這是跟她說的。她斂衽道:“回君侯我幼時隨穆善才學的琵琶。”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開口。她的聲音清越婉脆卻又不卑不亢。她此時的身份隻是個女俘話語間卻依然如與武侯平等。
“穆善才啊。”武侯低下頭。
這穆善才是南國琵琶聖手聽說我們圍城時便在高鷲城中後來不知所蹤了多半也已死在圍城中。
武侯抬起頭似是自言自語道:“四十多年前我與穆善才在帝都會過一麵他傳給我以琵琶指法吹笛之技。不知不覺四十多年了啊怪不得我見你的琵琶竟能與我這支《馬上橫戈》相應和。”
她忽道:“君侯的笛曲妙可入神但兵刃之氣過重我最後已散亂不堪難乎為繼了。”
這話既可說是恭維也可說指摘。武侯卻也不以為忤道:“正是啊。我自知久在行伍隻怕血中流出來也是刀鋒的寒意了。唉。”
最後那一歎如同從心底出。
不為人所知的武侯竟然還是這樣一個人?我驚得目瞪口呆。也怪不得吧武侯能成為一個百戰百勝的名將帝國立國以來的戰將據說武侯也可排到前十位了。如果我僅僅隻憑勇力那大概永遠也成不了名將。
現自己想的居然是這些我突然有點對不起她的感覺。
也許她的父兄便是死在我的刀下。現在她已隻成了一班要送給帝君的女樂中的一個了。不知為什麼我心頭忽然湧起一陣對戰爭的痛恨。
如果戰爭冇有生南國依然是一個行省人們安居樂業那有多麼好啊。
我站在城牆邊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西南邊出了一陣巨響。武侯站起身眺望著遠處道:“反擊開始了!”
西南邊火光飛起煙焰張天。幾乎所有在城頭的士兵都湧到城牆邊看著那處。
對蛇人的反擊終於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