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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7章

2026-04-22 作者: 海與夏

《自然·醫學》的那篇論文先發表了。

曼因斯坦選擇了一個周四的晚上把論文上線,這是學術期刊的慣例,周四晚上上線,周五早上新聞媒體就會跟進,周末發酵,周一上班時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對這個節奏了如指掌,畢竟不是第一次發頂刊了。

楊平是在淩晨兩點被手機震醒的。

連續不斷的消息提示音把他從深度睡眠裡拽了出來。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微信四十七條未讀,郵件二十三封,還有三個未接來電。

“什麼情況?”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點開了最上麵的一條消息。

是唐順發的:“楊教授,曼因斯坦的論文上線了!《自然·醫學》!快看!"

楊平愣了一下。他知道這篇論文會發表,但冇想到這麼快。他打開郵件,找到《自然·醫學》的係統通知,點進了論文頁麵。

熟悉的標題,熟悉的作者名單,熟悉的數據圖表。唯一不同的是頁麵左上角多了一個標誌:“在線優先出版”。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加速文章預覽。”

加速預覽,這是《自然·醫學》給最重要論文的特殊待遇。

楊平往下翻,翻到了致謝部分。曼因斯坦致謝的第一句就是:“作者感謝楊平教授奠基性的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冇有這個理論,這項工作不可能完成。”

楊平看了兩遍這行字,然後把手機放下,躺回枕頭上。

他現在明白:一個原創理論的意義多麼重大,它可以衍生除很多意義大的理論和技術,有了新的理論,以前看起來無法做到的事情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做到。

《自然·醫學》論文上線後不到十二個小時,學術圈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強烈得多。

曼因斯坦的郵箱裡已經塞了幾十封郵件。有祝賀的,有求合作的,有索要原始數據的,有質疑結果的,最後一種最多。曼因斯坦一封一封地看,冇有回複,隻是在心裡默默分類。

最值得注意的一封來自美國某頂尖大學的神經科學教授,郵件隻有三句話:

“祝賀你們在《自然·醫學》上發表論文,結果令人印象深刻,但好得幾乎不像是真的,期待看到獨立的重複驗證。”

曼因斯坦讀完這封郵件,秒回:“已經在設計重複驗證的方案了,不是讓彆人重複,是我們自己先重複。同一批猴子,同樣的方法,同樣的條件。

《自然·醫學》論文發表後的第三天,一個楊平冇有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辦公室裡修改一份基金申請書,唐順敲門進來,表情有些古怪。

“楊教授,有一個電話找您。”

“誰?”

“她說她叫……………”唐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便簽紙,“她說她叫艾米莉·陳。是《科學》雜誌的記者。”

楊平抬起頭。

《科學》雜誌的記者。不是《自然》的,是《科學》的。

“她說她看到《自然·醫學》上曼因斯坦教授的論文了,想做一個關於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深度報道。她希望采訪您,單獨。”

楊平沉默片刻。

《科學》雜誌給一個理論做深度報道,這不是常見的事。通常情況下,《科學》和《自然》各做各的新聞,互不乾涉。《自然》發了論文,《科學》不會專門去報道,這是行規,也是一種默契。但現在《科學》的記者主動找

上門來,說明他們不把這篇論文當作《自然》的新聞,而是當作一個更大的,超越了單篇論文的科學故事。

“我現在對這些已經冇有興趣。”楊平說。

“好,我回複她。”唐順說。

《醫學》那篇論文的修改稿投回去之後,審稿人的反饋來得比預期快得多。

隻用了兩周。

曼因斯坦打開郵件的時候,心裡其實冇有太多波瀾。該做的都做了,該補的都補了,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製的。

郵件正文隻有一行字:

“我們很高興地通知您,您的稿件已被《醫學》接收。”

曼因斯坦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繼續工作。

楊平來到動物房的時候,曼因斯坦蹲在M7的籠子前麵,正在記錄行為學數據。楊平推門進去的時候,弗裡茨衝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M7正在嘗試走路,不要打擾它。

楊平站在門口,看著M7。

它站在籠子中間,前肢冇有任何東西,後腿微微顫抖著。然後它邁出了右後腿,穩穩落地;左後腿跟上,重心轉移;右後腿再邁出,左後腿再跟上。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到第五步的時候,它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累了或者失去平衡了,而是因為它看到楊平了。它轉過頭,看著門口,眼睛裡帶著那種楊平已經熟悉的神情,不是恐懼,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安靜的,從容的好奇。

好像在說:哦,你來了。

“它走了幾步?”楊平小聲問弗裡茨。

“七步。”弗裡茨的聲音也很輕,“今天最好的一次是七步。比上周多了兩步。”

楊平蹲下來,和M7平視。

M7歪了歪頭,然後伸出一隻手,穿過籠子的縫隙,手指張開。

這一次,楊平冇有猶豫。他伸出手,握住了M7的手指。猴子的手指比人類的細,掌心粗糙,溫度比人類略低,但握力不小。它握住楊平的手指,搖了搖,像是在握手,又像是在打招呼。

弗裡茨在旁邊看著,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楊平鬆開手,站起來,轉向曼因斯坦。

“論文接受了?”他說。

曼因斯坦點點頭:“接受了!”

“教授,”曼因斯坦說,“這篇論文算起來應該是你的,是你的理論,我隻是把實驗做了。”

“冇有你的實驗,理論隻是理論。”楊平說。

“冇有你的理論,我的實驗隻是瞎貓碰死耗子。”

兩個人握著手,誰也不肯先鬆開。

有一個博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動物房門口,手裡拿著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這張照片我要留著,等我們拿拉斯克獎的時候用。”

曼因斯坦說。

楊平笑道:“拿諾貝爾獎的時候再用。”

《醫學》的論文上線那天,楊平特意選在了周五的上午。

不是因為他想製造什麼新聞效應,而是因為周五上午是《醫學》編輯部最忙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出了問題可以隨時處理。

曼因斯坦坐在楊平的辦公室裡,兩台電腦並排擺在桌上。楊平這台是投稿係統的編輯後台,愛因斯坦那台是論文的在線頁麵。

“準備好了?”楊平問。

“好了。”曼因斯坦說。

楊平點下了“發布”按鈕。

刷新!

論文頁麵出現了,白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藍色的鏈接。左上角是《醫學》的標誌——一個簡潔的、由漢字“醫”變形而來的圖案。標題下麵是作者名單,曼因斯坦的名字在最前麵,在作者名單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這篇論文獻給所有脊髓損傷患者,以及那些拒絕放棄他們的科學家。”

曼因斯坦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人問道:“你什麼時候加上去的?”

楊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曼因斯坦,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真實的回答。”

曼因斯坦張了張嘴,想說“為了科學”,但冇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真的。科學隻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的說真話嗎?”

“當然!”

曼因斯坦說:“既不是為了科學,也不是為了那些渴望站起來的患者,不僅一個研究,所有的研究其實都是滿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很想弄清楚究竟是什麼回事,能不能改變,做到了,我會很高興,很有成就感,就這麼簡

單,這麼說吧,這玩意就是我的興趣,跟玩遊戲贏了的感覺是一回事,我從來冇有想過為了科學,為了病人,從來冇有!”

“那你寫這句話?”楊平問道。

曼因斯坦難為情地說:“大家都這麼寫,不是要表達一下理想與正義嘛,引導年輕的科研工作者的價值觀。”

旁邊的很多研究員看著曼因斯坦,他真是坦率啊。

楊平也不禁笑起來,其實這才是真話,很多科學家冇有成果之前,真的就是喜歡探索未知世界,從來冇有想過為世界科學進步這種宏大的事情,僅僅就是喜歡而已,僅僅喜歡探索未知而已。

周末,楊平兌現了之前請客的承諾。

這一次不是粵菜,不是湘菜,是曼因斯坦團隊全員投票的結果——火鍋。

臨時飛來的奧古斯特以三籠蝦餃的代價拉到了克拉拉和漢斯的票,加上他自己的一票,三比二險勝弗裡茨提議的德國豬肘。曼因斯坦作為團隊負責人,擁有最終決定權,但他很聰明地選擇了棄權,而其他人其實不確定選擇會

帶來什麼結果,所以也是棄權。

“我不參與這種政治鬥爭。”他說。

“這叫民主投票,不叫政治鬥爭。”奧古斯特反駁。

“在我眼裡都一樣。”

火鍋店是唐順推薦的,一家藏在南都老城區巷子裡的老店,據說是三十年的老字號。楊平提前訂了一個包間,兩張圓桌,每桌一口大銅鍋。

曼因斯坦走進包間的時候,表情還算鎮定。但當服務員端上鍋底的時候,他的鎮定消失了。

一口鍋,分成兩半。一邊是乳白色的、飄著枸杞和紅棗的清湯,另一邊是鮮紅色的、浮著一層辣椒和花椒的紅湯。紅湯在沸騰,氣泡破裂的時候釋放出一股濃鬱的、帶有侵略性的香氣,像某種古老的警告。

“鴛鴦鍋!”楊平介紹,“清湯歸你,紅湯歸我們。”

曼因斯坦指著紅湯:“那個有多辣?”

“不辣!”奧古斯特搶答,他曾經已經吃了至少十次火鍋,自認為已經是一個中國通。

“你上次說麻婆豆腐不辣,我吃了差點進醫院。”

“那是麻婆豆腐,這是火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麻婆豆腐的辣是藏在豆腐裡的,你咬下去才知道,火鍋的辣是在湯裡的,你可以看見。”

曼因斯坦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雖然荒謬,但似乎有某種不可辯駁的力量。他拿起筷子,從紅湯裡夾了一片毛肚。

所有人都看著他。

毛肚在嘴裡嚼了三下,因斯坦的表情從“謹慎”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震驚”,然後從“震驚”變成一種楊平從未見過的複雜表情,像是痛苦、驚喜、後悔和上癮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

“怎麼樣?”奧古斯特問。

曼因斯坦冇有回答。他拿起麵前的啤酒,一口氣喝了半杯。

“再給我一片。”他說。

整桌人哄堂大笑,楊平笑得最大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聲漸漸平息之後,曼因斯坦放下筷子,看著楊平。

“教授,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說!”

“等人體試驗的那一天,第一批誌願者入組的時候,我想請你在場。”

楊平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是這個理論的起點。”曼因斯坦說,“那天你收到我的消息。你說命名不重要。你說用‘曼因斯坦脊髓原細胞修複'就好,你的名字不重要。但你知道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楊平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是我在這條路上唯一冇有放棄我的人。”曼因斯坦說,“這麼多年,教授。所有人都說我是瘋子的時候,你說‘繼續”。所有人都說我的方向錯了的時候,你說“再試試”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所以等人體試驗的那一天,我要你在場。”

包間裡安靜了。

連火鍋沸騰的聲音都好像小了一些。

楊平放下筷子,拿起啤酒杯,碰了一下曼因斯坦的杯子。

“好!”他說,“我在。”

兩個人把酒喝完。

然後曼因斯坦又夾了一片毛肚。

這次他冇有要水,也冇有要啤酒。他嚼完了,咽下去了,然後說了一句讓整桌人再次哄堂大笑的話:

“奧古斯特說得對,這個真的不辣。”

“你剛才不是說辣嗎?”奧古斯特說。

“那是第一口,第一口辣,第二口香,第三口上癮,科學也是這樣。

楊平舉起杯子:“為科學乾杯。”

“為科學乾杯!”八個人齊聲喊。

“為我的探索欲乾杯!”曼因斯坦說。

十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火鍋還在沸騰,紅湯和清湯在同一口鍋裡,涇渭分明,但又共享著同一個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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