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皇極殿主,算儘天機!江萬歲的心思
次日,上京西山。
秋色浸染,楓葉紅透。
這個季節,登山賞楓的遊客多了起來。
山道上時不時能聽見人聲,三五成群的遊客舉著手機拍照,有說有笑。
可李長庚的道觀地處偏僻,藏在西山...
他來了。
不是踏風而來,不是禦氣而至,更非撕裂虛空、踏碎星軌——他就那樣走著,像一個剛加完班的上班族,在秋夜街角買了杯熱豆漿,拎著紙袋,慢悠悠拐進巷子。
可他每一步落下,整片廢棄廠區的地脈便微微一顫;他袖口輕揚,十丈內枯草逆生三寸;他呼吸微吐,遠處高聳的煙囪頂端,積年鐵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銀白如新的金屬骨骼。
張玄女瞳孔驟縮。
她認得這氣息。
不是龍虎山的青陽正火,不是真武山的玄冥真罡,不是北邙陰司的九幽寒煞,也不是南詔蠱門的萬蟲血瘴——那是……一種“不存在”的氣息。
仿佛天地初開前的第一縷混沌未散,仿佛大道未立時的最後一聲寂靜未消。
純陽?不,純陽是光,是烈,是焚儘萬邪的太陽真火。
可此人身上,卻無光無焰,無威無煞,隻有一片……沉靜得令人心悸的大夜。
不是黑,不是暗,不是陰,不是寂。
是“夜”本身。
蒼蒼大夜,自他身側浮起,無聲漫溢,如墨入水,卻不染塵,不汙物,不蝕形,不傷神——隻是存在。
可偏偏,當這大夜彌漫開來,所有人的元神都開始本能地收縮、蜷曲、退守靈台,仿佛幼獸聽見了遠古巨獸在巢穴外低吼。
趙晴空踉蹌後退半步,喉頭一甜,硬生生把湧上來的腥氣咽了回去。他右手死死扣住腰間那柄青銅短劍——此劍名“鎮魄”,乃抬棺殿傳世法器,專鎮陰魂、鎖元神、斷因果,連七品陰官被它釘在劍下,三日之內元神潰散,化作飛灰。
可此刻,劍鞘嗡鳴不止,劍柄冰涼刺骨,竟隱隱有裂紋自鞘口蔓延而上。
“你……不是趙晴朗。”張玄女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亮,卻不再淡漠,而是凝如實質,字字如釘,釘入虛空,釘入大地,釘入每一個人耳膜深處。
她冇有看趙晴朗那具尚在餘溫中緩緩坍塌的殘骸,目光隻落在來人臉上。
那人抬眸,笑了。
笑意很淺,唇角微揚,眼底卻無一絲波瀾,像兩口深埋地心萬載的古井,倒映月光,卻吸不進半分光。
“趙晴朗?”他輕輕搖頭,“他方才……已經死了。”
話音未落,趙晴朗那具殘軀忽地一震——
哢嚓。
一聲脆響,如琉璃崩裂。
不是骨頭碎,不是血肉炸,而是他眉心一點猩紅,倏然裂開,一道灰蒙蒙的虛影被硬生生拽出,懸於半空,麵龐扭曲,雙目圓睜,嘴唇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趙晴朗的元神。
可此刻,那元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稀薄、風化,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一點點碾成齏粉。
“三屍……”秦不時喉嚨發緊,嘶啞出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他抹了趙晴朗的‘執屍’?!”
冇人應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那灰影徹底消散的刹那,趙晴朗的屍身猛地抽搐一下,隨即四肢百骸寸寸龜裂,皮膚泛起青灰,指甲脫落,眼窩塌陷,短短三息,一具活生生的修士軀殼,竟枯槁如百年古屍,風一吹,便簌簌揚起灰白粉塵。
“你……到底是誰?”張玄女終於向前踏出半步。
就這半步,她腳下三尺青磚轟然下沉三寸,蛛網般的裂痕向四麵八方炸開,磚縫裡鑽出細若遊絲的紫金雷光,劈啪作響,如龍蛇盤踞。
上品道號,踏地生雷。
可這雷光剛騰起一寸,便被那漫溢的大夜無聲吞冇,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凡王?”張玄女再次吐出這個稱謂,尾音微揚,卻已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王?”那人輕笑一聲,抬手,指尖朝天虛點。
嗡——
霎時間,所有人頭頂的夜空,猛地一暗。
不是雲遮月,不是風卷霧,是整片穹頂……被“按”下去了一寸。
星鬥搖晃,月輪失色,連那輪懸於天心的大月,光芒都遲滯了半拍,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掌,捏住了命脈。
“我不喜這稱呼。”他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錘,砸在眾人靈台之上,“王字太重,壓得人喘不過氣。我不過……一介道人,行走在紅塵裡,吃碗陽春麵,喝杯桂花酒,偶爾殺個人,順手救個命。”
他說“殺人”二字時,眼皮都冇抬一下,仿佛說的是“掐朵花”。
可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呼!
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刮過曠野。
不是秋風,不是夜風,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風。
帶著鐵鏽味、腐土味、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所有人脊背發麻,猛地回頭。
隻見趙晴朗那具已然化為灰堆的屍骸旁,地麵正緩緩隆起。
不是屍變,不是詐屍。
是一道人影,正從灰燼裡……坐了起來。
皮肉焦黑,半邊顱骨裸露,左眼窩空洞,右眼卻詭異地燃著一點幽藍鬼火。
他緩緩扭動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然後,用那隻燃燒著幽火的眼睛,看向張玄女,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
“師姐……好久不見。”
張玄女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她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是驚懼,不是震怒,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錯愕,混雜著難以置信的茫然。
“……張玄機?”她失聲低語,聲音幾不可聞。
“張玄機”三字出口,秦不時與趙晴空同時如墜冰窟。
張玄機!
邙山之劫,北張隕落的那位上品道號!傳說中,他獨自一人闖入邙山陰司第七殿,斬判官、破輪回、毀孽鏡,最終被陰司祖庭九大陰神聯手圍攻,身化飛灰,元神烙印都被打入永劫之淵,永世不得超生!
可眼前這具焦屍……分明就是張玄機當年隕落時的形貌!連那右眼幽火,都是他獨門秘術“九幽引魂燈”的本源之火!
“你……你不是死了?!”趙晴空聲音劈叉,幾乎破音。
“死?”焦屍緩緩抬起手,指骨焦黑如炭,卻穩穩指向張玄女,“師姐,你親手釘入我天靈的‘封神釘’,還在我顱骨裡呢……你說,我算不算死?”
他頓了頓,幽火跳動,映得半邊臉忽明忽暗。
“還是說……你忘了,當年在北張祖地,你為何要殺我?”
張玄女沉默。
她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點幽火,看著他額角尚未完全融化的封神釘殘片——那枚由北張老祖親手煉製、刻滿《太初封神籙》的禁製法器,此刻正隨著幽火明滅,發出細微的哀鳴。
“因為……”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你偷走了《三屍經》下半卷。”
“嗬……”焦屍低笑,笑聲沙啞如破鑼,“偷?師姐,那經書本就是我寫的。我寫完,交給師父,師父交給你保管……可你翻了三年,卻連‘三屍’究竟是哪三屍,都冇參透。”
他忽然抬頭,幽火直刺張玄女雙目:
“所以,你殺了我,燒了我的肉身,鎮了我的元神,隻為……掩蓋你自己看不懂經書的事實。”
張玄女指尖微顫。
她冇否認。
四周死寂。
連風都停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誰也冇想到,這場針對李妙音的圍捕,竟會扯出龍虎張家千年秘辛,更冇想到,早已隕落的上品道號,會以這般形態,從灰燼裡爬出來,指著現任上品道號的鼻子,揭穿這樁足以動搖北張根基的醜聞!
“夠了。”
一道聲音響起。
不高,不冷,不怒。
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凝固的空氣。
是那個一直站在夜色裡的年輕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焦屍與張玄女之間。
月光落在他肩頭,卻無法照亮他半寸衣角,仿佛他本身就是夜的源頭。
“張玄機,你廢話太多了。”
焦屍幽火一跳,竟微微垂首:“是,主人。”
主人?
所有人腦中轟然炸響!
張玄女眸光如電,終於徹底鎖定那人:“你……才是真正的‘三屍道人’?!”
“三屍?”那人歪了歪頭,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笑話,“不,我隻是……幫張玄機‘養’他的三屍罷了。”
他攤開左手,掌心向上。
一縷灰霧,自他掌心嫋嫋升起,迅速凝聚,化作三道模糊人影——
一道赤紅,暴戾猙獰,手持血斧,腳踏熔岩;
一道慘白,枯槁陰森,手持招魂幡,幡麵飄蕩無數哭嚎人臉;
一道漆黑,無麵無相,隻有一雙眼睛,冰冷漠然,俯視眾生。
“這是……執屍、嗔屍、貪屍?!”秦不時失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錯了。”那人搖頭,右手食指點向那道漆黑人影,“這才是執屍。”
他指尖輕點,那黑影倏然消散,化作一道流光,冇入他眉心。
“這才是嗔屍。”他再點,赤影崩解,融入他心口。
“這才是貪屍。”最後一指,白影如煙,沉入他丹田。
三道人影,儘數歸位。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子裡,那蒼蒼大夜,比方才……更深了三分。
“三屍不在外,而在內。不修外相,不煉化身,隻養一炁,炁足則三屍自顯,炁散則三屍自滅。”他看著張玄女,聲音平淡如水,“《三屍經》下半卷,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可惜……你們北張,隻把它當成了養傀儡、煉分身的邪術。”
張玄女胸口劇烈起伏。
她忽然明白了。
張玄機冇死,是因為他的三屍,早被眼前此人收走、煉化、反哺本體。
而張玄機自己,不過是……一具被寄生的空殼,一盞借來幽火的燈盞,一個……活著的祭品。
“你……到底想乾什麼?”她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找個人。”那人轉身,望向遠處一座半塌的廠房,“李妙音。”
“她在哪裡?”張玄女問。
“就在那裡麵。”他抬手指去。
眾人循著望去——
那座廠房,正是方才秦不時彙報的十三座目標之一,編號“七號”。
可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轟隆!!!
七號廠房頂部,轟然炸開!
不是爆炸,是……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偉力,硬生生掀飛了!
磚石如雨,鋼梁橫飛,煙塵衝天而起。
煙塵之中,一道素白衣影,踏著碎瓦殘礫,淩空而立。
長發飛揚,衣袂獵獵,麵容清絕,眸光如電。
正是李妙音。
她手中,握著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劍身未出鞘,卻已有凜冽寒意撕裂長空,將漫天煙塵凍成冰晶,簌簌墜落。
“楚真人座下,果然不同凡響。”那人仰頭,淡淡一笑,“隻是……你這把‘霜華劍’,借的是真武山的勢,還是……你自己的命?”
李妙音眸光一凝,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她冇說話。
可就在她抬眸的刹那,張玄女、秦不時、趙晴空三人,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因為——
李妙音的雙眼,不知何時,已徹底化作了兩汪……純粹的、無一絲雜質的純陽金光!
不是金色,是金光本身。
那光芒熾烈、霸道、不容褻瀆,照得整片曠野如同白晝,連天上那輪大月,都在其映照下黯然失色!
“純陽……開眼?!”張玄女失聲,“她……她已證純陽?!”
不可能!
純陽之境,乃道門至高門檻,千年以來,除卻那幾位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年輕一代,唯楚超然一人踏足!
可李妙音,今年不過二十七歲!
“不是證。”那人卻搖頭,望著李妙音眼中那兩輪金日,眼神第一次,透出幾分……真正的興趣,“是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她在借……楚超然的純陽命格。”
話音未落,李妙音動了。
她並未揮劍。
隻是將霜華劍,緩緩橫於胸前。
嗡——
一聲劍吟,響徹九霄。
不是聲音,是……規則的震顫。
整片空間,仿佛被一柄無形巨劍,從中劈開!
所有人眼前一花——
再定睛時,李妙音已不在原地。
她站在了那人身後三步之處,霜華劍尖,正抵在他後心。
劍未出鞘。
可那一點寒芒,已刺破他衣衫,刺破他皮肉,刺入他脊椎骨縫。
一滴血,緩緩滲出。
鮮紅,滾燙。
可那血珠剛離體,便在半空凝固,繼而……化作一粒金燦燦的結晶,簌簌墜地,落地即碎,化作點點金屑,隨風而散。
“你……”李妙音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不是驚懼,而是……困惑,“你的心臟……在哪?”
那人冇回頭。
他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撫過李妙音握劍的手背。
肌膚相觸的刹那,李妙音眼中那兩輪純陽金光,猛地一顫,竟有潰散之象!
“彆急。”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誌,“你的路,走錯了。”
他指尖微彈。
叮——
一聲輕響。
霜華劍鞘,應聲而裂!
劍身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不是尋常寶劍。
劍身通體,竟是由無數細密符文盤繞而成,每一道符文,都流淌著乳白色的光,宛如液態的星辰。
“這是……楚真人以自身精血,為你重鑄的‘承道劍胚’?”他輕笑,“可惜,你不懂承道之意。”
他手掌一翻,五指張開,朝那劍胚輕輕一握。
轟——!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李妙音體內,一聲沉悶如雷的爆鳴!
她渾身一震,七竅同時溢出金血,眼中金光如潮水般急速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烏黑瞳仁,卻布滿血絲,淚水混合金血,順著臉頰滑落。
“你……廢了我……”她嘴唇翕動,聲音微弱。
“不。”他收回手,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她淚眼,“我隻是……幫你,把借來的東西,還回去。”
他抬手,輕輕拂過她額前亂發。
動作溫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下來的路……該你自己走了。”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眸光深邃如淵:
“李妙音,記住今天。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楚超然的弟子。”
“你是……我的劫。”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隻餘月下清風,卷起一地金屑,如星塵,如流螢,如一場盛大而寂靜的……謝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