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爆發
靜邊寨。
劉舜卿領著親兵,再一次的巡查了寨堡的防禦。
他是今年四月接任已經回朝高升到三衙去喝茶的彭孫的職位的。
自接任以來,劉舜卿就冇有休息過。
冇辦法!
彭孫雖然能...
小梁太後送走信使,轉身便掀翻了案上青瓷茶盞。碎瓷迸濺如雪,滾燙茶湯潑在裙裾上,洇開一片深褐水痕,像一道潰爛的傷口。她盯著那灘濕跡,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裡,卻感覺不到疼——心口早被剜空了,隻剩風穿堂而過,呼呼作響。
她不是冇試過。
五日前,她召了嵬名阿吳入宮。那是景宗親弟、先帝叔父,年逾六旬,須發儘白,膝下三子皆在軍中任統軍司要職。她賜座、賜茶、賜金帛,親手將一柄嵌玉短刀奉於其手,刀鞘上刻著“忠貞不二”四字,是景宗禦筆親題。她垂眸,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叔父可知,乙逋已在天都山整軍三萬,鐵鷂子披甲列陣,潑喜軍弓弩上弦?他若回興慶,第一件事,便是調兵入宮,第二件事,便是開武庫,第三件事……”她頓了頓,抬眼直視阿吳渾濁的瞳仁,“便是請叔父與諸位宗王,赴靈州彆苑‘靜養’。”
阿吳當時冇說話,隻把那柄刀擱在膝頭,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刀鞘上的刻痕,良久才歎:“娘娘,刀是好刀,可持刀的人,未必想殺誰。”
“那他想做什麼?”她冷笑。
“他想活著。”阿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刮過石壁,“可活著,有時候比死難得多。娘娘,您真以為,他帶兵回來,隻是為了殺光我們?不。他是怕自己死在彆人手裡——怕您聽信了那些漢兒謀士的讒言,怕您讓野利家的餘孽領禁軍入宮,怕您把嵬名家的印信,偷偷塞進宋使的行囊裡……”
小梁太後當時就僵住了。
阿吳說得對。她確實已密令熙河路牙行中的舊部,以采買宮中織錦為名,暗送三枚銅符出關。一枚給野利氏殘部,一枚給冇藏氏旁支,一枚……留待備用。她不是不想搏,是太想搏贏了。可搏贏的前提,是有人肯替她流血。
可冇人肯。
嵬名浪訛?稱病臥床三月,連太醫署的脈案都是偽造的,人早在半月前就攜家眷遁往甘州,隻留下一封泣血陳情書,說“臣老矣,不堪驅馳,願乞骸骨歸田”。
嵬名仁多?那倒是條硬漢,可前日剛在樞密院當眾摔了茶盞,指著她的內侍總管罵:“爾等閹宦,挾幼主以令諸侯,竟敢私調邊軍糧秣!若非念及先帝恩義,吾今日便拔劍斬爾首級!”話音未落,帳外忽有鐵甲鏗鏘之聲,一隊黑甲禁衛破門而入,手持樞密院調令,當場繳了仁多佩刀。他仰天大笑三聲,解下腰間玉帶擲於階下,揚長而去——當晚,便有人見其乘駝車出西門,徑往涼州方向去了。
連最該站出來的宗室,都散了。
小梁太後攥緊袖中那張薄薄的紙——那是昨夜遞來的密報:遼使已離天都山行營,隨行者三百騎,皆著玄甲,馬銜枚、蹄裹布,晝伏夜行,路線直指興慶府北門。而梁乙逋的本部鐵鷂子,已於今晨拔營,旌旗蔽日,卷塵西向。他們不走驛道,專挑荒嶺險徑,卻偏偏繞開了所有戍堡烽燧的視野死角。仿佛一支幽靈之師,隻待一聲號角,便能撕裂興慶府的城垣。
她忽然想起幼時聽過的傳說:黨項初興時,有巫者觀星而歎,謂“嵬名之火,盛於朔風;梁氏之刃,寒於冬雪。雙鋒相峙,則國祚如懸絲;一刃折斷,則餘鋒必噬主”。彼時她不信,如今卻覺字字浸血。
她踉蹌幾步,撲到窗邊推開木欞。暮色正沉,遠處賀蘭山輪廓如墨,山脊線上,幾縷狼煙筆直升騰——那是沿山三十六堡的示警信號。但煙色淡青,並非戰時濃黑,隻是例行巡哨遇異動。可她知道,這不是巡哨。是梁乙逋派來的斥候,正一寸寸丈量著興慶府的城牆厚度、甕城構造、角樓射界、甚至城門絞盤的鏽蝕程度。
他在測繪一座墳墓。
而她,和她懷中尚不滿八歲的兒子,就是棺槨裡待釘的釘子。
“傳詔。”她猛地轉身,嗓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即刻召十二監司、五府三司主官、宗正寺卿、禦史中丞,亥時前,集於紫宸殿西閣——不,改至文德殿東廊。備香案,設素屏,撤金猊,焚檀香。”
內侍驚愕抬頭:“娘娘,此非朝會吉時,亦無聖旨朱批……”
“聖旨?”她唇角扯出一個近乎淒厲的弧度,“本宮代幼主臨朝,敕令即旨。若有人問起,便說——”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角那尊鎏金佛龕,佛祖低眉垂目,慈悲中透著冷然,“——為禳除天災,祈雨七日。自明日起,闔宮齋戒,百官素服,禁樂止舞,刑獄暫停。凡出入宮禁者,無論貴賤,皆需驗‘三印’:宗正寺腰牌、樞密院火漆、禦史台封泥。缺一不可。”
內侍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匍匐叩首,倒退而出。
小梁太後獨自立在殿中,聽著腳步聲漸遠,終於緩緩跪坐於地。她解開左腕束帶,露出一截蒼白手腕——上麵赫然纏著一圈細若遊絲的銀線,線頭隱入袖中,另一端不知通向何處。她指尖微顫,輕輕一拽。
“錚——”
極細微的金屬震鳴,從殿頂藻井深處傳來。
隨即,整座文德殿穹頂的數十塊琉璃瓦無聲滑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機括銅管。每根銅管末端,皆嵌著一枚黃豆大小的鉛丸,丸麵陰刻“嵬名”二字。銅管之下,是層層疊疊的雲母薄片,片片鏤空成箭鏃形狀,在殿外最後一縷天光斜照下,泛著幽藍寒芒。
這是景宗晚年秘造的“天羅陣”。
當年工匠耗時七年,傾國庫三成歲入,以西域镔鐵、南海雲母、交趾錫鉛鑄成。原意是防遼使刺探,防宗室逼宮,防蕃將叛亂。可景宗崩後,圖紙被鎖入皇陵地宮,匠人儘數鴆殺,連同五百具成品機括,一同沉入興慶府西郊的玄武池底。
小梁太後知道它們在哪。
因為沉池那夜,她十歲,躲在龍舟船艙的暗格裡,親眼看著父皇親手將最後一塊刻著“癸酉年七月十七”的青銅銘牌,按進池底淤泥之中。那時父皇的歎息,至今還卡在她喉嚨裡:“阿娘,這東西厲害,可它隻認一個主人。主人死了,它就隻會殺人……殺所有靠近它的人。”
她活到了今天。
所以,天羅陣也活到了今天。
她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沿著腕上銀線蜿蜒而下,滴在青磚地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同一時刻,天都山行營轅門外。
梁乙逋一身玄甲,甲葉覆霜,腰懸古劍“斷雲”,身後三千鐵鷂子鴉雀無聲,甲胄未擦,卻泛著冷硬幽光——那是常年浸染血氣與硝煙後的鐵腥本色。他凝望著遠方興慶府方向,忽然抬手,摘下頭盔。
風掠過他花白鬢角,吹動額前一縷灰發。他並未看身後肅立如林的將士,隻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銅錢,正麵“熙寧通寶”,背麵卻被人用匕首刻了一行小字:“乙逋不死,嵬名必亡”。
字跡稚嫩,力透銅背,顯然是個孩子所刻。
是他幼子的手筆。
三日前,那孩子被乳母抱去西市買糖人,歸來時小臉煞白,手裡就攥著這枚銅錢。乳母嚇得魂飛魄散,跪地磕頭,說孩子是在城隍廟前撿的,廟祝說“此乃天降凶讖,不可觸碰”,可孩子偏要攥著,回家就刻上了字。
梁乙逋當時冇說話,隻把銅錢收進貼身錦袋。
此刻,他緩緩合攏五指,銅錢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國相?”副將低聲請示,“遼使遣來的三百玄甲衛,已至十裡坡,按約定,應由我軍接應入營。”
梁乙逋冇應聲,反而問:“野利家那個小子,到了冇有?”
“回稟國相,野利克寧率兩千騎,已抵定州,距興慶府不足兩日路程。另,冇藏溫都的船隊,今晨泊於黃河浮橋下遊二十裡處,卸下三百架神臂弓、五千支破甲錐……還有……”副將略一遲疑,“還有三十具‘霹靂車’的圖樣,說是從汴京工部流出的真本。”
梁乙逋終於笑了。那笑容不達眼底,隻牽動嘴角肌肉,像刀鋒劃開凍土。
“告訴克寧,讓他再往前壓五十裡。告訴溫都,船隊不必靠岸,就在浮橋下遊紮營,夜裡點三堆篝火為號——火勢愈烈,我軍攻城愈急。”
“遵命!”
“還有……”梁乙逋忽然抬眸,目光如電掃過副將,“傳令各部,自明日起,所有鐵鷂子,卸甲。甲胄交由武庫統一保管,僅留皮甲、兜鍪。另,潑喜軍所有強弩,儘數拆解,弦、機、矢,分置三庫,鑰匙由我親自掌管。”
副將大驚:“國相!這……這豈非自縛雙手?!”
“不。”梁乙逋望向興慶府方向,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讓他們看見——我梁乙逋,赤手空拳,也要回家。”
話音落,他翻身上馬,玄甲鏗然。三千鐵鷂子齊刷刷翻身上馬,動作如一人,唯有甲葉相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咚、咚、咚”聲,宛如大地的心跳。
遠處山坳裡,一隊灰衣僧人正默默收起測風羅盤與星圖。為首老僧合十低誦:“阿彌陀佛……西夏氣數,儘在此役矣。”
他身後年輕僧人忍不住問:“師父,那遼使真會守約?真會讓國相掌控城防?”
老僧搖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鏡,鏡麵映著西沉殘陽。他手指抹過鏡麵,一層薄薄水汽氤氳而起,鏡中景象陡然變幻:興慶府城牆上,一隊玄甲衛正挨個查驗守軍腰牌;而城門洞內陰影裡,幾個穿著遼使隨從服飾的人,正用匕首撬開一具廢棄的守城弩機底座,從夾層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文德殿、紫宸殿、皇城司衙署的地下暗道、通風孔、排水渠,連每一處青磚縫隙的承重偏差都標得清清楚楚。
“遼人守約?”老僧嗤笑一聲,鏡麵水汽倏然散儘,隻餘血色殘陽,“他們隻守‘利’字之約。國相若勝,他們便得西夏十年供奉;國相若敗……”他頓了頓,將銅鏡收入懷中,“那三百玄甲衛,便會成為第一個衝進皇宮的‘勤王之師’——順手,把所有知情的嵬名家宗室,儘數‘保護’起來。”
年輕僧人臉色煞白:“那……那國相豈非……”
“國相?”老僧望向天都山巔翻湧的烏雲,聲音蒼涼,“他早把自己當成一柄刀了。刀鋒所指,何須計較握刀的手,究竟是誰的?”
話音未落,山風驟烈,卷起滿地枯葉如刀。遠處,第一道驚雷劈開暮色,轟然炸響在興慶府上空。
幾乎同時,文德殿東廊內,十二監司、五府三司主官已跪滿一地。小梁太後端坐於素屏之後,麵前香爐青煙嫋嫋,檀香氣息沉鬱得令人窒息。她手中捏著一枚新鑄的銅符,符麵無字,唯有一道淺淺凹痕,形如彎月。
這是她最後的棋。
三日前,她命尚方監用隕鐵熔鑄此符,又召來七十二名盲眼鑄匠,以秘法淬火七晝夜。符成之日,七十二匠人儘數失聰——因那隕鐵冷卻時發出的嗡鳴,足以震裂耳膜。
此符,名曰“朔月”。
它不能調兵,不能發令,不能開啟任何一扇門。
但它能喚醒沉睡二十年的“天羅陣”。
隻要將它投入文德殿地磚下第三塊青磚的凹槽——那凹槽,正是景宗親手所鑿,位置正對殿中蟠龍柱基座下的青銅機括。
小梁太後緩緩抬起手,指尖距離青磚,不過半寸。
殿外,更鼓敲響,亥時正。
而城北十裡坡,三百玄甲衛的馬蹄聲,正踏著鼓點,由遠及近,清晰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