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趙煦的煩惱
元佑四年八月癸醜（16）。
中秋節後的第二天，汴京城下了一場雨。
淅淅瀝瀝的雨水，足足下了一個上午，午後方才止歇。
剛剛停雨，禮部侍郎滿中行，便遞了子求見。
這位趙煦父皇的心腹，在趙煦登基後便出知地方，三個月前才重回中樞。
以龍圖閣直學士任禮部侍郎，算是進入了統治集團的核心。
滿侍郎求見，可是因西夏使者乞見？趙煦見了子，就問身邊的童貫。
童貫躬身道：應該是了————
臣聽說，西夏使臣嵬名察翰，在都亭驛內，近乎是泣血哀求，乞與我朝議和————
甚至私下曾言：夏國願如高麗故事————
歲貢白銀十萬兩，以謝大宋天恩————
趙煦冷笑兩聲：早乾嘛去了？
若是在去年，黨項人就提出這個要求，那趙煦還真冇辦法說服朝野。
特彆是兩宮以及舊黨的元老們。
可現在————
趙煦隻想笑！
因為，大宋之徵，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數百萬貫銅錢，都已送到了前線。
從汴京到洛陽到永興軍，沿途數百縣、州的府庫都已被打開，糧草、甲械，源源不斷的送去前線。
數十上百萬被雇傭來的青壯民夫，奔走在漫長的轉運路上。
汴京城裡的織機，日夜不休的織著各種各樣的布帛。
所有的裁縫店，從早到晚都在裁減、縫補衣物。
從外戚勳貴到世家大族，所有人都在忙著瘋狂擴充產能。
就連汴京城裡的中上階層的官員、士紳們也同樣被卷了進去。
冇辦法！
實在是太賺錢了！
在趙煦抄襲的現代指令經濟疊加國家中央直接采購模式下。
汴京城內外，徹底的變成了一台資本狂奔擴張的機器。
海量的訂單，海量的原材料，數百萬貫計的需求————
所有人都貪婪的投入其中！
就連汴京城，甚至開封府的下層，也嘗到了甜味—繁榮的經濟，帶來了空前繁榮的就業與消費。
以至於，就連汴京城內的工人和廚娘們的薪水，都開始上漲！
這是真正的百萬漕工衣食所係！
現在，誰反對戰爭，誰就是在和開封府兩三百萬人，汴京城內外的士紳勳貴做對！
而就在不久前的七月底，趙煦喪心病狂的，給沿途的各地州縣下達的一道旨意，更是將這股情緒推到巔峰。
這道旨意的內容很簡單，一共就兩條。
第一條：命令自汴京向西北的沿途府、路、州、縣，嚴格執行朝廷敕命。
所有徵發的民夫青壯，都必須是以免役法雇傭而來的合法民夫青壯。
有敢違背者，命有司論罪以聞。
同時還允許有司，也就是大理寺、登聞鼓院、刑部接受地方上訴。
第二條：所有青壯民夫雇傭的錢貨，采用折布法。
所謂折布法，是從折色改變而來。
折色折的是金銀，而折布折的是布匹。
包括棉布、練布、絹布，都被納入折布係統。
並按汴京官價，給付民夫青壯。
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銅錢作為酬勞，但至少有三成要折布。
這道旨意一下，內外徹底沸騰。
因為趙煦的這道旨意，給汴京城的工商業，打開了大半個大宋市場。
從汴京往西，直到沿邊諸路，數百軍州，兩三千萬人口，都被囊括在內！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隻要不傻的人，在心裡麵算一筆帳就知道了即使這些軍州地方的百姓，平均每人每年隻買他們一匹布。
也是年銷售量兩三千萬匹的龐大市場！
一匹布即使隻賺一貫錢，也是兩三千萬貫的利潤！
於是，旨意一下，朝野稱頌，內外稱聖。
縱然那些過去，在趙煦的改革中有所損害的人，現在也都感激涕零，直呼聖君了。
於是，趙煦的這道旨意，成為了大宋朝被執行最徹底，效率最高的旨意。
汴京城的公卿勳貴們，旁的都可以不管！
可誰要在這個事情上，給他們使絆子，叫他們不痛快。
他們就定然要叫彆人不痛快了！
冇辦法！
實在是財帛動人心啊！
對趙煦來說，現在的問題，已經從怎麽嗬護資本主義萌芽，變成了怎麽把那些，在工商業中獲利後，急著回老家兼並土地的混帳的財富留在工商係統裡。
這個問題的難度，比之前那個問題更高！
甚至，可以說是人類工業發展曆史上最困難的題目。
幾乎所有踏上工業發展的國家，都會遇到這個問題。
帶英的鄉紳，帶法的貴族、教士，帶德的容克————都曾是各自國內的老大難，是其發展路上的絆腳石。
尤其是帶英！
作為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發源地，卻在第二次工業革命中開始掉隊。
除了其作為島國的局限性和殖民帝國的怠情外。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大量資金，進入了老爺們的私人莊園中，以土地的形式沉澱了下去。
畢竟，工業投資，是重資產模式。
而且，天然有著各種各樣的風險。
與之相比，農業特彆是土地，屬於投入少、回報快、風險低而且逼格極高的好項目。
趙煦在現代的時候，就不時有在網絡和新聞上，看到過大洋彼岸的科技新貴和華爾街金融家不約而同的選擇，將自己的利潤，投入到購買土地，兼並農莊的新聞。
在那些新聞裡，有些大地主，甚至在十幾個州，都有著海量的土地。
其中的佼佼者，更是私有化了包括森林、河流、地下水、礦藏在內的無數自然資源。
以至於山火爆發的時候，地方消防員去滅火，消防龍頭裡卻冇有水。
因為當地的水，是某位老爺的。
你消防隊想救火，得花高價和老爺買！
冇錢就滾犢子！
人，在很多方麵都是相通的。
西方人會兼並土地，大搞私人農莊、牧場。
大宋朝的士紳貴族們，那就更壓抑不住自己內心深處對於土地的渴望。
特彆是大宋朝和現代西方國家一樣，不抑兼並！
所以士醜貴族們連演都不演，已在公開議論和討論，怎麽在家鄉，買田買地，如何置業置宅了。
這種事情一旦形成風潮，趙煦知道的，各地州郡，很快就會冒出一堆，擁有海量土地，數千數萬佃戶，把控地方，形同土皇帝的豪門。
一旦如此，已經死掉的門閥政治，就有可能亡者歸來。
到那個時候，汴京城裡的趙官家，恐怕就要和東漢的皇帝一樣，變成傀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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