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險象環生
聶小鳳泫神一驚,醒了過來。回頭看去,隻見胎神華歌背對著她躬身蜷縮在小床裡側,睡得正香。
她抬頭看看小屋外的洞頂,一線天內殘留的陽光已徹底消失,透過縫隙,隻見一輪巨大的血色圓月正高高懸掛在天,這意味著外麵的世界也已完全進入了黑夜。
照他們跌落進來的時辰看,隻須再過一天,血祖該隱和晚派惡族上古一遇的“盈血滿月”便到了。如今前去赴宴的所有人全都落入了這座血祖窟中,這顯然是該隱和晚派惡族設下的一個攬食陷阱,目的便是為了明晚的滿月血典收集充足的鮮血。難怪入園的女子們都會被問起有否成婚,是否被夫家拋棄等奇怪的問題,原來是晚派惡一族在利用那場宴會收集三種女子的鮮血——處女之血,棄女之血和摯愛之血。
想不到就連一向與晚派惡族不共戴天的美堅北方自由聯盟,也已暗中淪於血族之手,成為了替它賣命蓄糧的風水寶地。墜窟之後,若非她倆無意中發現此地,遇見了這個肯收留她們的小女孩,如今她們恐也早已淪落成了血窟中兩具無性無靈的行屍走肉。
華歌還在酣睡,聶小鳳看看她,起身坐在床頭,深深歎了口氣。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失散的魄軍、顧銘君和乾祐,大家一起殺出一條血路來。可所有的神仙之力在血祖窟裡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障所封禁了,這讓聶小鳳坐立不安。她從來冇有如此後悔過當初在昆侖境中冇有好好地聽乾祐講述神瞾天科的基礎課程,冇有好好地跟著家公伏羲修習六大空訣的基本功,冇有日以繼夜地鑽研如何臨時偷窺觀穹眼的心法,導致她如今被困此地,對眾人的境況一籌莫展。
聶小鳳走到臥房門口,撂起布簾向外麵探頭張望一番,隻見鵝黃粉衣的小女孩獨自一人在廚房中忙得正歡。因為家裡來了客人,小姑娘被灶火熏得紅撲撲的臉蛋上不覺掛滿了笑容。
灶台很高大,小女孩炒菜的動作也十分笨拙,顯然不常進廚屋。左邊一方灶台裡的烏骨雞是一開始便燉在那裡的,灶台下方還有一個類似西域酒桶上的控流開關,小女孩隨時可從這裡倒出新鮮的雞湯飲用。方才聶小鳳看到在橡木屋頂的煙囪內冒出的人間煙火,就是這道燉雞的香味。看來無論何人帶著小女孩住在此地,顯然都將她照顧得十分用心。
聶小鳳上前接過女孩兒手中的木勺,在大炒鍋中翻炒起剝好的野山核桃和一整條剛剛釣上來的紅鯉魚。廚屋內應有儘有,鹽巴、蔗糖、蓖麻籽、甜辣椒、玉米、燕麥、麩穀、糠糕、柴米油鹽醬醋茶,牆壁上掛著兩排竹籃,三個裝蔬菜,三個裝瓜果,五顏六色,品種齊全,且都在小女孩抬手可觸的高度間。
小姑娘的臥房內整潔清雅,擺設齊全,案頭疊書,屋角還置放著一架老舊的大風琴,客廳裡隨處可聞淡淡的桔梗香。這座小屋的主人生活簡約卻不失精致,清貧而不染喧囂,而最難能可貴的是,這屋企的主人顯然冇有忘記此地乃是血族盛行的魔窟,所以整座小屋皆用晚派惡族最為憎惡的橡樹木一根根、一寸寸地搭建起來,整座通往湖心綠洲的曲折橋也全以上佳的橡木修築而成。
“蓓蓓,你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聶小鳳將炒好的一截魚肚唇用鏟子掰下來,盛在小女孩早已捧得高高的木盤裡,小女孩歡天喜地,早已聽不見她的問題,隻顧抓起噴香四溢的魚肚唇連連吮吸,大叫好吃,不出半刻已開始舔著空空的盤子。
聶小鳳看看廚房窗外,外麵已是一片漆黑,小女孩的父親也不知何時才歸,裡屋半絲動靜都冇,華歌也還冇有睡醒。聶小鳳索性將炒好的菜肴、煮熟的米飯一一端上餐桌,和小女孩你一句我一句地邊吃邊聊起來。
“蓓蓓,你爹為何要帶著你住在這裡啊?”
“爹爹說這裡乾淨,外麵的世界太不講道理,還動不動鬨瘟疫,他不想去。”
“可是這裡有很多怪物,你爹爹跟你說過嗎?”
“我知道啊!爹爹說隻要我不出這個洞,就冇有任何怪物能傷到我。”
”那你們平時吃的用的,都是從哪裡來的啊?”
“糧食穀物和瓜果蔬菜都是爹爹在後園子裡種的,鯉魚、蝦蟹是湖裡養的,核桃堅果、山雞野兔都是爹爹去山裡弄的。”
聶小鳳沉吟片刻,心道這個獵戶真不簡單,在血族盤踞的萬魔窟內竟還能找到生鮮活跳的山雞和野兔,隻怕又是一個如同南海大惜地的遊仙龍九那般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當下又追問道:
“你和爹爹就從來冇有離開過這片洞窟嗎?”
“有啊!每年過節的晚上,爹爹都會帶我去勝盾城裡逛夜市,我屋裡有好多書就是過年時買的!”
聶小鳳一聽,心中有喜,如此說來,蓓蓓的父親定然知道怎樣出得血祖窟。她起身踱去廳堂牆壁上掛滿的一幀幀油畫前,指著其中一幅向小女孩問道:
“蓓蓓,這是你爹爹嗎?”
“嗯,這是我畫的,我和爹爹。”
小女孩在繪畫上顯然頗具天賦,畫麵上的男子身著亞白粗衫,正拉著女孩的手,他頭發不長,額線卻高得出奇,雙目大而有力,神情溫暖,臉上的皮膚卻明顯比身上的亞麻白緞還要白上七分。
“那這幅畫上的女孩子又是誰啊?”
“也是我啊!這幅是爹爹畫的。”
“是嗎?可是你看,你自己的畫裡,你隻有爹爹的腰這麼高,可是在爹爹的畫裡,你已經長到他胸口那麼高了,而且,你的頭發顏色為什麼也不一樣呢?”
蓓蓓撅著嘴,想了半天道:“爹爹說,他畫的是我長大以後的樣子。”
聶小鳳回頭看看又在舔盤子的小女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餉君哥哥,我不要吃了,不要吃了!你彆把爪子伸過來。。。。”
裡屋忽然傳來了胎神華歌的夢囈,聶小鳳一驚,忙趕回臥房裡一看,華歌在小床上翻來覆去地直打滾,好像正在做著什麼噩夢。
聶小鳳上前將她身子翻轉過來,隻見胎神雪白的小身體上已爬滿了青青紫紫的筋線,且每一根筋線的顏色都在逐漸轉入深紅。
聶小鳳忙用綿被將華歌緊緊裹住,抱在懷中輕哄道:
“華兒乖,華兒不怕,我們已經找到出路啦,等蓓蓓的爹爹回來,我們就知道怎麼出去了!”
華歌咕噥了一陣,忽然冇了聲音,聶小鳳剛鬆下口氣,一低頭卻見胎神華歌正雙目直勾勾地盯著臥房門口看,她扭頭一瞧,隻見蓓蓓掀開門簾,端著一隻湯碗站在屋口脆生生地問道:
“這個姐姐餓了吧?要不要喝點雞湯呀?”
華歌衝小女孩嘿嘿傻笑,目光猛地一沉,聶小鳳隻見一抹鮮紅的舌胎飛快地在華歌嘴邊舔過。
說時遲,那時快,胎神華歌從棉被中一躍而出,如同一尾突然起跳的野獸般向小女孩縱身飛下,聶小鳳大叫不好,飛撲而至,橫身擋在她和蓓蓓之間。
華歌一頭撞在聶小鳳懷中,聶小鳳全力抱住華歌,緊緊箍住她不斷向蓓蓓伸長的雙臂,對已被嚇翻在地的小女孩喊道:
“蓓蓓!快出去看看你爹回來冇有!”
小女孩淚眼汪汪地看著嘴角邊已曝出了兩顆小小獠牙的胎神華歌,抹一把淚跑出了屋子。聶小鳳使儘吃奶的力氣將不斷掙紮的華歌拖回床上,再用棉被裹好,華歌的眼珠上已泛出點點血絲,滿身的青筋從皮膚上漲凸起來,越來越粗,越來越紅。
“華兒,克製,你一定要克製自己!你是善良的,你絕不會做這種事,一定要克製住血祖的欲望啊!”
“我知道。。。可是,她聞起來真的好香。。。。”
胎神華歌在被窩中蜷起雙腳,深深低下頭去,淚水和口水從她臉上同時淌下,將膝蓋處的被褥弄濕了一大片。
“這不是你,這是血魔的力量在作祟!華兒是神瞾,你一定可以對抗魔物的嗜血天性!如果餉君在這裡,他一定會為你自豪,他能做到的事,華兒也能做到!”
聶小鳳爬上床鋪,將華歌連人帶被褥緊緊抱在懷中,連連搓揉她的臉蛋和身體:
“彆怕,有我陪著你,什麼都彆怕!我不會讓你變身的。。。。”
華歌縮在聶小鳳懷中,小手緊緊抓住從她發鬢間垂下的一絡烏發,一如當初在嬰神繈褓中初次見她時那般緊緊抓著,聶小鳳想起自己幼年時常聽聶媚娘唱起的一首催眠曲,便一麵拍著華歌的小背脊,一麵輕聲哼唱起來。
沉浸在聶小鳳的歌聲中,華歌逐漸安靜了,長長的睫毛一抖一抖,重又閉上了眼睛,兩顆小巧雪白的獠牙還曝露在外,看上去竟有些可愛。
聶小鳳繼續抱著華歌哼唱拍哄,胎神拽著她頭發的小手總算耷拉下來,聶小鳳微微一笑,恰逢屋外響起了小女孩蓓蓓歡快的笑聲:
“爹爹,今天家裡來客人啦!是兩個姐姐,她們在裡屋休息呢。。。。咦,這是什麼呀?”
聶小鳳一聽橡木屋的主人回來了,忙將兩帷床簾放下遮住華歌,起身迎去,剛走到臥室門口,便見一名身著蓖麻白衫的中年西域男子抱著小女孩從大門處邁入客堂。
男子將小女孩放在餐桌旁,打開手中折疊的物事,遞給小女孩道:
“蓓蓓看,這個東西叫作睿石軍刀,是爹爹在山裡撿的,以後蓓蓓用它來砸核桃,一砸一個準,瞧!”
說罷,男子瞥了一眼臥室,從牆上的堅果籃中掏出一把圓滾滾的山核桃撒在桌上,用睿石軍刀的底座輕輕一敲,隻聽“磅”地一聲,核桃裂開,露出了兩爿飽滿鮮實的果肉。
小女孩又驚又喜,拍著雙掌連連叫好,男子握過女孩十指禿禿的小手,輕輕揉道:
“蓓蓓愛吃核桃,以後都用這個寶貝來敲,就再也不會弄禿指甲了。”
小女孩舉起軍刀,在客廳裡樂嗬嗬地一顆顆敲起了山核桃。
廳堂內不斷傳來梆梆梆的聲響,聶小鳳捂著嘴翻身滾到牆根底下,蜷起雙腿,全身不可抑止地抖如篩糠。
“爹爹,你跟我去看看兩個姐姐,看她們醒了冇有。”
一陣桌椅挪動的吱呀聲從客廳中傳來,聶小鳳一驚而起,奔到牆邊推開窗戶,剛從榻上抱起胎神華歌,蓓蓓的笑聲已在臥室門旁響起。
跳窗逃跑已來不及了,聶小鳳隻得抱著華歌,一咕嚕滾進了狹窄的床肚底下。
房中響起成年男子的腳步聲,聶小鳳抱著華歌趴在床底,緊張地瞪著外頭一雙大皮靴和一雙小布鞋,就聽蓓蓓吃驚地嚷道:
“奇怪!兩個姐姐剛才還在這裡的,怎麼忽然就不見了?”
“人家可能有事先回家了。蓓蓓乖,爹爹明天一天會很忙,今晚早點睡吧。”
“不要!本來有她們倆陪我,現在她們都走了,我不要早睡!我要聽故事,聽故事!”
小女孩在床墩外拚命跺腳,大發脾氣,顯然對聶小鳳和華歌的不辭而彆頗感不悅,聽到小女孩的鬨騰聲,胎神華歌又微微喘息起來,聶小鳳慌忙捂住她的嘴。
男子雙腳在床上咯吱坐下,床底頓時朝二人麵門上壓降下來,聶小鳳緊緊抱住華歌,生怕她再發出什麼聲響。
男子翻身上床,除去皮靴整齊地放置在床腳邊,將小女孩的粉黃布鞋也放置下來,見他幾次俯身放鞋,聶小鳳捏緊拳頭幾次緊張地欲揮出自保,一番吱呀床響後,男子卻真的給小女孩念起了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美堅大陸上有一對兄弟,哥哥叫該隱,弟弟叫亞伯,該隱有一個女兒,亞伯有一個兒子,後來,亞伯的兒子生病了。。。。”
男人的聲音忽然頓了一頓,蓓蓓的打鼾聲在上方響起。小床上又響起了吱吱呀呀橡木擠動的聲音,男子雙腳重新落地,起床要走,卻聽小姑娘忽然止住鼾聲,不依不饒地又纏鬨起來:
“爹爹不準走!蓓蓓成天待在洞裡,冇人陪我玩,爹爹白天又不在,好悶。。。。”
“蓓蓓乖,再過兩天,爹爹就帶你出洞去坐大氣球,好不好?”
“大氣球?是那種坐上去可以看到太陽公公的大氣球嗎?”
“對,就是在太陽公公眼皮子底下到處飛的大氣球。”
“爹爹好棒!!!”
“乖,快睡吧,爹爹回房準備明天的獵具了。”
“嗯!!”
小女孩用力應道,男子這才套靴下床,邁步關上兩扇大開的窗戶,撚掉了女孩屋中的燈火,“吱呀”一聲,總算閉門離去了。
隔壁臥房中傳來陣陣響動,聶小鳳始才鬆了口氣,將捂著華歌嘴巴的右手放下,隻見自己食指上已被胎神活活咬出了一排齒印,好在未曾見血。
今日在血窟中,她親眼看到邁克和他手中的睿石軍刀一起,被那頭巨大的血舌妖一口吞下。
那把軍刀,絕無可能再出現於一名普通人間男子的手中。
除非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人。
聶小鳳閉上了眼睛。千算萬算,她怎麼也算不到自己竟帶著胎神華歌,闖進了血祖該隱的老巢。
她早就該想到,根本冇有人類能夠在遍布著晚派惡族的血窟底部,悠然生存。
待整間屋企都熄燈靜落下來,蓓蓓的鼾聲在二人腦袋上一陣高過一陣。聶小鳳背起昏昏沉沉的華歌鑽出床底,躡手躡腳地打開窗戶,一縱身跳入了無邊無際的血窟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