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漫櫻燃
厚重的雲層向兩旁依次散去,聶小鳳踩著漫天星光,從十彩雲光中向群山間步步走來,她每走一步,腳下的雲山雲海就變換一次顏色,高天中亦會應聲奏響一記天籟般的音符——赤、橙、紅、綠、青、黛、紫,七步一循環,十彩一樂章,轉眼間,整片昆仁雲海變成了一張漫天席地的碩大瑤琴,經絡交錯、五光十色的琴弦縱橫遍布在整片夜空,點綴著滿天浩瀚矍鑠的星子。
聶小鳳踩著根根琴弦,向十萬神山的環抱中緩緩而來,足履芊動之處,撥響了一曲曲令人心融魂漾的樂章。她一雙雪白天足在巨大的天琴網上四處飛舞跳躍,翩若驚鴻,接連奏出了九界間失傳已久的七支神天真曲,歡快得如同埔迎出生的鳳凰。一身神曌胤裙瀾光鼓蕩,盛開如無窮天幕,綻放的裙光在眾神頭頂不停地翻飛闌展,將一眾神祗天曌紛紛看得目瞪口呆。
聶小鳳在高天中上下連翻幾個迴旋,目光正與白虯山前的羅玄對上了號。
她雙眸一怔,萬般心事從眉間滾滾而來,當下兩臂一展,縈繞在她腰身的一綰千絮玉寰帶向十方嘩然碎散開去,天空中頓時飄下了漫天漫地的白雪與櫻花,齊齊撒向十萬神境大山。一爿爿櫻花在天空中自動燃燒起來,融化了近旁的雪粒,雙雙化作煙塵,刹那間,昆仁大境中飄滿了櫻花的香甜與辛雪的甘清,蔓繞纏綿,氤氳不絕。
羅玄心愒大動,從饌桌前霍然站起身來,融雪後的櫻花殘燼一娓娓飄落在他肩上,消散在他鼻頭。
眾神齊呼出聲,個個麵向長空中鼓掌叫好。
羅玄目光跌宕地看向高天,聶小鳳見他如此反應,不由立在雲頭輕掩麵頰,柔柔一笑。她略微旋身,目梢一動,卻見另一人也已起座離身,正高高飄懸在十萬山巔之上無聲地看她,卻是神皇辛天權。
下方眾神中,有人高聲提議道:“好一場失傳已久的‘千音未央舞’!若臣所憶不虛,這支舞曲乃是天後娘娘當年親手所創!更難能可貴的是,元曌之後竟能將盛開的櫻花與漫天飄雪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四季景觀融合起來,自創出另一幅瑰奇的天象,從而使整首神曲的氣魄更提升了一個層階,真乃可喜可賀!帝曌,您可否為聶姑娘的這支新舞賜個曲名?”
伏羲目光一動,認出率先讚揚聶小鳳的這位天神便是廣擎天上的日夜雙曌之一——夜瑾王華厚。
夜瑾王華厚乃是在無量天都之上如雷貫耳的神祗大曌,他掌管著九界十二個夜時內發生的所有事宜,與日赫王一樣,都是當朝神皇座前的左輔右弼,軍機重臣。七萬年前,夜瑾王的女兒胎神華歌在幻虛大境的神曌殿試中利用鼓風花作弊,此事後來被密報給神皇,辛天權本欲撤銷華歌的曌位並予以通報懲處,豈料元曌神伏羲當場提了一句鼓風花的好處,便扭轉了整個局勢。
伏羲大曌指出,神曌的觀穹眼雖然大開大闔,可閱儘乾坤上下之事,卻因每次收集的畫麵都過於繁多冗雜而耽誤了對微時之需的處理效率,而鼓風花則具有如影隨形的特點,使用麵廣,反饋性高,能夠有效地彌補觀穹眼的不足,且其外觀極具迷惑性,可供進一步研修,用作監聽九界中即時動向的神天諜戰法器。
元曌神的一番話說動了帝心,神皇決定多給鼓風花一些錘煉的機會,於是胎神華歌的曌位也因此被保了下來,從此也再無人敢追究她與餉神顧銘君頻頻在大神天上使用鼓風花一事,故而胎神華歌直到今天仍以為自己對於鼓風花的種種跑偏用途乃神不知鬼不覺。
伏羲憶起當年舊事,微微一笑,隔空朝夜瑾王處敬去一杯,瑾王華厚忙躬身向元曌神行了個大禮,捧起掌間巨盅,一飲而儘。
眾神紛紛抬頭看去神皇,心道他會給聶小鳳的這支新曲禦賜個什麼盛名,萬殿上方的神皇辛天權卻對夜瑾王的提議充耳不聞,徑自隔著漫天席地的櫻花雪,麵色忡怔地看向聶小鳳。
聶小鳳滿臉愕然,呆呆地與他對視,忽聞耳廓中傳來輕幽荼蘼的幻虛之音:
“你也喜歡櫻花雪?”
神皇的聲音竟有一絲哀涼,聶小鳳心中吃驚,隨即莞爾一笑,又從袖中探出一杆龍髯真毫,向群山間的東、南、西、北四條巨大瀑布輕提緩寫,筆墨濃濃化入水簾,四座平遙大山前方懸掛的銀河瀑布上,依次亮出了四枚金光閃閃的大字。
“‘雪、漫、櫻、燃’,好一支神曲名!”各方神祗一字一字認去,紛紛讚歎出聲。
辛天權看去上下蕩漾著金輝的四條瀑布,目光轉向興高采烈的聶小鳳,自言自語道:
“雪漫櫻燃。。。。。。瑤心,你臨終前所創的這支舞曲,終於有個名字了!”
羅玄耳廓一動,抬頭看向辛天權。神皇惘惘地注視著正在高天中胤光溯灑的聶小鳳,日月為軸的遒勁臉龐上緩緩滑下了一行淚水。
伏羲亦聽得神皇的低聲自語,眉鋒蹙然皺起,他闊步入天,向辛天權抱袖啟奏道:
“帝曌,家孫聶小鳳今日埔登神界,處處不通不透,今晚便敢以此番拙技獻醜,多虧帝曌不棄!還望帝曌能夠賜我孫兒一個曌位,使她能夠名正言順地為大神天效忠,也算了卻了我伏羲一樁多年拖遝的心願!我在人間虧欠她們母女頗多,如今與孫兒一朝相認,還望帝曌準了老臣今日這樁請願,老臣。。。。謝過帝曌!”
伏羲神言罷,單膝一曲,在群山環抱中向辛天權鏗鏘下跪拜倒,辛天權泠身一驚,如夢方醒般地將目光從聶小鳳身上撤回,望向正跪在萬巒環抱之中的伏羲神,道:
“那是自然,元曌之後天資卓絕,生堪大器,她若能被天神曌界所用,當為萬生之福,若不能為我神曌所用,定是萬物不幸。來人!傳寡曌天旨,今日晉封古元神伏羲之後聶小鳳為。。。。。。”
“慢!帝曌在上,神祗曌位何其尊貴,以往入曌的年輕神祗們個個都要修滿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年的神曌天科,經曆九十九輪殿試大選,方可授定神曌之位,而聶姑娘今日僅僅當眾展示了一曲神宗天舞,便可獲得曌位,如此豈非太過輕易,更削弱了廣擎天諸般曌規的威儀?”
打斷辛天權者,正是日夜雙曌中的另一大神祗——日赫王騰陽競,他宏聲出列,一身英武天袍直接飛入神皇與伏羲神之間。
一見他出列,剛剛坐下的夜瑾王華厚頓時在英招宮前豁然站起,怒聲道:
“騰陽競!你不是不知我大神天自從乾坤元年後便一直提倡‘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取才原則,前有來自物野的穆銀川被晉升為山海仙君,後有芮蠶姬晉升成九界亡神,而如今的聶姑娘更是伏羲大曌的嫡親孫女,天賦異稟自不必說,何須殿試證明?三萬三千年多年的曌科外加九十九輪殿試的過程,原本就太過紛繁複雜,使得每一名年輕神祗能夠登科的機率都被大大縮小!反觀西神域所采用的物競天擇之選才方法,每一名神祗都可選用自己最拿手的神技去競選曌位,而不是空坐在幻虛高殿中強記硬背,蹉跎年華!如今帝曌既已決定了破格授予聶姑娘曌位,你又何必屢屢推三阻四,混淆帝聽?”
“西神域”三字一出,羅玄敏銳地發現神皇辛天權的眉頭極輕極快地微微一凸,日赫王騰陽競仰天大笑一氣,轉身麵向群山眾神,振辭朗朗道:
“諸神明鑒!當年胎神華歌以鼓風花蒙混過殿試一事,已令諸多安分守己的神曌後人蒙受了委屈,倘若每個顯赫神曌的後人都可憑借自己的曌宗關係而處處順遂,平步青雲,不經努力便可坐擁一切,長此以往,我神曌中人還如何在九界之間保留誠信天威?倘若有朝一日這些得天獨厚的神曌後人遇到了勁敵,卻因躺在祖先的功績簿上不思進取,而致慘敗,誰又該為他們的性命負責?倘若大梵天忽然問起神界的入曌規範,我等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但見夜瑾王華厚的臉龐上紅一陣白一陣,坐在比翼宮前的胎神華歌舉著翡翠刀叉剛要把一塊粉蒸山海鰻送入口內,頓時張口定格在空中,餉神顧銘君皺起眉頭,大掌攬去她肩上輕輕拍撫。
聶小鳳袖風一舉,收起漫天櫻花雪緩緩降身至神皇辛天權的饌案前。伏羲沉目望她一眼,未置可否。
聶小鳳扭頭看看下方已呈呆若木雞狀的小華歌,再看看昂首挺胸的騰陽競,想不到這位日赫王的脾氣這麼大,竟在萬神天宴上把華歌和鼓風花的陳年舊事都抖了出來。
胎神華歌畢竟涉世未深,日赫王今日種種針對的實則是她父曌夜瑾王,聶小鳳卻明白自己無意中已被卷入了二曌之間一場曠日持久的神權博弈當中。
神皇辛天權沉吟半響,扭頭向聶小鳳平聲提問道:“八種神曌天威,指的是哪八種?”
聶小鳳一提氣,道:“八種神曌天威,指的是‘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大神威。”
“五行元素之中,哪種元素力量最強,最常被神曌中人用作神威的基礎化力?原因為何?”
“土元素,因為其餘四類五行都各隻有四種化力,唯獨土素擁有有六種不同的元化力量與呈相,分彆為戊、己、辰、戌、醜、未。”
“上古流傳的兩截乾坤鋼,一截已失蹤,另一截如今藏在何處?”
“答帝曌,乾坤鋼原本藏在冥疆下原的神兵工域中,日前已被熔魄羅玄盜走,隨他一起逃出了下原之下,如今九坤上下都在追查其人和乾坤鋼的下落。”
聶小鳳心中暗暗稱奇,帝曌所問的三個問題中,上兩個是她碰巧在神皇天艦上聽長神娉風詩邈詳儘解釋過的,第三個則是與她息息相關的親身經曆,她抬頭望去辛天權,見他目中隱隱流動著溫嵐的光澤,頓時明白帝曌有心放她一馬,專挑自己知道的來問。
神皇微微頷首,一盞日月天袖舉起,剛要再宣,但聞日赫王橫裡突來一問:
“宙劫空亡首次來襲時,是什麼時候?”
“。。。。。。乾坤元年。”聶小鳳頓時緊張起來,忙急中生智,提起十二萬分的警惕。
“乾坤元年具體指哪一年?乾元前還是乾元後?坤元上還是坤元下?”
“。。。。。。”
“乾元與坤元各以多少人界年份為基數劃分?為何會以人界的年份來製定適用於全九界上下的乾坤元年製?”
“。。。。。。”
“宙劫空亡首次來襲,共吞噬了九界間多少生靈?哪幾界被徹底摧毀?後來又是憑借了什麼重新崛起?”
“。。。。。。”
“四大古元曌中,供奉燭陰的神境叫什麼?”
聶小鳳雙手揪住神胤裙角,雪白的上門牙陷進了柔軟的下嘴唇中,鼓風花在腰間隨著她的尷尬陣陣抖動,肆無忌憚地吹動著惹人耳目的長風與芳香。
日赫王見狀哈哈大笑,爽朗的宏聲向整個昆仁大境穿透開去,諸神紛紛低頭側目,看去聶小鳳。
眾目睽睽,人儘皆知,聶小鳳的目光死死釘在神皇身後的饌案上,恨不得在上麵找個縫兒一頭鑽進去。
羅玄在天中疾疾走上幾步,十六名禦神衛當空一攔,將他擋在了神皇饌案前方丈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