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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碧落黃泉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聶小鳳一路疾走,直入嶽府深庭,終於在花塘中曲折蜿蜒的假石橋上站住了,兩扇嶽府高門左右合攏的轟隆聲悶悶地從身後傳來,她嬌軀一顫,轉身向嶽府前廊中眺望。

“嶽主,嶽主!您讓我查的事我查到了!原來覺生大師。。。。。。”

聶小鳳猛地轉身,衝來人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又頷首示意前方,原來不遠處便是聶媚娘的廂房,範青兒忙吐著舌頭噤了聲。

“去後院。”聶小鳳低聲示意四徒弟跟她走,師徒二人沐著夜色,繞過七進回廊,進入白日裡人跡罕至的嶽府郊院。見萬籟俱寂,四下無人,聶小鳳這才道:“說吧,覺生現在何處?”

“二十四年前,嶽主您在哀牢山辭彆人世後,覺生大師就攜了聶夫人的骨塚回到少林寺的達摩洞內閉關,一閉就是二十年,四年前大師圓寂,少林寺因顧慮大師一生功過難斷,所以隻在寺內為其做了超度法事,並未通告武林。”

“如此說來,覺生應該已經入了冥疆。”聶小鳳凝眉道:“你可有查出他現在何處?”

“徒兒已查出,這四年來大師一直都在冥疆下原中各方遊走尋訪,因為下原乃是九界苦主的聚集地,故而他以為聶夫人和師父您一定也在下原。”

聶小鳳“哦”了一聲,道:“他卻如何也想不到,因為嶽飛的緣故,我母女倆早已脫離了下原,在中原患失鎮上定了居。”她抬頭望天,天邊已隱約泛出魚白,她吸了口氣,篤定道:“替我找到他,速速送去轉世投胎。”

範青兒一愣:“可,可聶夫人不是還在等。。。。。。”

“我不想讓娘再見到這個人,她一世蹉跎,足矣。”聶小鳳的音色泫然變冷,範青兒突地周身一泠,毫無自主。

聶小鳳留意到四弟子的神色,歎了口氣:“我爹向來偏心,當年連骨塚也隻帶走了我娘一人的,卻將我的遺骸獨自留在了哀牢山。難怪這麼多年來娘一直對他念念不忘,想是二人朝夕相對,陰陽呼應所致。”

範青兒想了半天,竟是鼓足勇氣道:“或許他是覺得師父您一直跟隨。。。羅師祖,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們既已有了三師姐和玄霜姑娘,那覺生大師也不便。。。。。。”

“嫁?”聶小鳳打斷她:“我嫁過麼?”少頃,喃喃自語道:“既是從未嫁作人婦,我爹又緣何不肯將我和我娘一並帶走?怕他還是嫌我因孽而生,魔性難馴罷了。”話音剛落,忽覺腕間一涼,仿佛有什麼物事脫落,聶小鳳下意識低頭,縮了縮手。

“可是如今掌握纖役的正是羅師祖,就算我們找到了覺生大師,如果冒然將他送上輔靈艦,也必會被羅師祖發現,他會不會阻止大師轉世投胎,以此來要挾我們?”範青兒思前想後,總覺不妥。

聶小鳳娥眉一蹙,這卻是她未曾想到的深處,當下在庭院中踱了兩步,轉身淡定道:“青兒,你去前苑替我把嶽將軍請來,我有話對他說。”

“小鳳,何事找我?”話音剛落,卻聞嶽飛已在一旁應聲,聶小鳳和範青兒雙雙一驚。原來在她二人詳談期間,嶽飛已循聲來到了後府,他如此深夜尋訪聶小鳳,便是慮及那熔魄羅玄臨走時千叮萬囑之事,言聶小鳳身上已被無極圖暗藏殺機,這便趕來一探究竟。

聶小鳳見已至此,索性道:“將軍,眼下女媧壤未至,重建轉輪九塔也需要時日,人間百姓卻在不斷湧入冥疆,如今我們最稀缺的,就是時間。”

嶽飛點頭稱是,又聞聶小鳳道:“我有一計,將軍不若稟報瞾君,封鎖整個冥疆下原,再將中原一日定為下原百年,如此,送去下原的百姓生魄們便有更多的時間前去投陽洞,不用再擔心逾越了魂時,永不超生。”

範青兒一聽,當下雀躍道:“是是,嶽主此計甚妙!冥疆三原本來同以十二時辰為一日,如果我們將中原的一日延為下原的百年,那麼下原纖夫便可在一日之內往返投陽洞百趟、千趟,如此豈非大大提高了纖工效率,可以救贖更多的百姓了麼?”

“不錯,這樣一日間從上、中二原送去下原的百姓們便能得到數百倍的待纖時長,這的確是個好方法!”待嶽飛會過神來,由衷讚道:“小鳳,你總是妙計迭出,令人拜服!”

聶小鳳欠一欠身道:“眼下冥疆正值多事之秋,我才出此下策,隻是可憐了下原的一乾百姓要活活忍受一日百年之苦,所以,還望將軍能安排人手將百姓們全部遷往中原,隻留那些等待轉生的人魂和纖夫,如此將下原分離隔出,傳供人魂轉生之用,便是儘善了。”

嶽飛道:“還是你想得周到,我明日便稟報瞾君,就依你之安排!”

聶小鳳投去一眼範青兒,對二人道:“百姓遷徙,事多繁冗,將軍一人恐顧之不及,青兒,你便去幫幫將軍,務必將下原百姓與轉生人魂分類安排,以免誤了眾生大事。”

“是!”範青兒心中有數,拎起裙擺對嶽飛乖巧道個萬福。見聶小鳳轉身欲走,嶽飛忙喚住她:“小鳳,等等。”

見聶小鳳應聲止步,嶽飛靈機一動,道:“你知月後便是我娘的壽辰,我正量於為她老人家籌備壽禮,看你發間的簪飾,模樣甚是巧奪天工,可否容我近前一觀是哪家工坊所出?”

不料聶小鳳應聲便去頭上直接摘下了那枚雅金花簪,遞來給他,嶽飛一驚,想起羅玄的話剛要阻止,卻見那枚雅致的花簪一脫她發髻,便嚶嚶嚶地在聶小鳳的手指間發光嗡鳴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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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玄眼看將至中下二原接壤的冥疆邊城,剛至大道儘頭,突然一陣心悸發慌,直覺周身的百處要害大穴中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隆隆轟鳴起來!他忙單膝跪地,急運乾坤鋼氣保住心脈不受蠢蠢欲動的桃花釘們所傷,心中隻道不好,這便扭頭往中原患失鎮的方向疾疾飛奔回去。

他感應到體內的桃花釘們氣勢洶洶,個個磅礴欲出的架勢,已預感到聶小鳳處必然有事,一路上急得劈星斬月,騰雲駕霧,飛行速度遠非尋常仙神可比,眼看患失第一百零八鎮逐漸近了,羅玄入眼便見到已陷入了熊熊大火的嶽王府。

火光在初晨夜幕中一飛衝天,熱浪逼人,那火氣卻不似尋常煉火般燒灼,在那火圈的外層,人雖感到酷熱焦躁,但一入火中,卻又覺得徹骨冰寒,森冷酷駭,仿佛一下從灼熱的地心掉入了萬古寒窟,極冷與極熱兩種酷刑同時加諸身周,這等威力,絕非尋常煉火可及。

羅玄一腳踢開被大火燒至變形的兩扇嶽府宣門,長驅直入,卻見府中仙僮婢宦皆已橫七豎八地撲倒在火中,滿地都是,“小鳳,小鳳!”他在府邸正中連喊幾聲,無人應答,他隨著體內數十顆桃花釘的凶氣一路感應追去,終於在嶽府後苑內發現了瀕臨傾危的嶽飛、聶小鳳、範青兒同聶媚娘一行人。

隻見嶽飛卯足了全身仙修拚命護在聶小鳳身前,他身後,聶媚娘目中噙淚,正驚弓之鳥般地將聶小鳳摟在懷中,四周早已燃起佛火連城,將苑中眾人的退路全部封鎖,上邪劍早在遠處草叢中斷成幾截,形同廢鐵。

高空中正懸浮著一柄恰如人形大小、周身閃耀著灼灼光華的佛瞾桃花錐器,那錐尾已全盤展開,露出千萬條觸手般柔軟的真光蕊絮,每一條蕊絮上分彆吞吐著赤、橙、紅、綠、青、靛、紫的曜然光輝,源源不絕的七彩真礴通過錐身疾疾湧向頂端錐頭,整支桃花錐此刻望去便如同一枚高懸在半空中的黃金長槍,殺氣騰騰、居高臨下地瞄準了嶽飛身後、聶媚娘臂彎中的聶小鳳。

羅玄雙足埔一及地,桃花錐立刻鳴動發威,嗖地一聲撲向眾人,夜幕中傳出範青兒的尖叫聲,嶽飛的身體發出喀嚓奔潰之聲,桃花錐竟活活穿他肩頭而過,執拗地襲向聶小鳳。

說時遲,那時快,聶小鳳一雙驚慌美目淩然一耀,周身促然爆出萬丈曜日盛輝,將整片中原照得一片大亮!她掙脫聶媚娘,一袖掀開眾人,身體徐徐高飛而起,升入半天中與桃花錐遙相呼應,隻見一金、一白兩團鼎天光瞾雙雙佇立在冥疆上空,爭鋒相對。

她此刻周身連發的皓然正氣竟如神瞾一般,威儀動天,身上的水漾藍裙應劫飄展在風中,如夢似幻,直把地上眾人看得呆了。桃花錐之氣焰一時也略有收斂,瞬息又光輝大漲,愈加變本加厲地朝她攻去,卻陷在她周身嚴防密布的白曜光瞾前遲遲不進。

羅玄騰空躍起,追去高天中的聶小鳳身旁,近距之下才發現她雙目緊閉,人早已昏厥過去,周身卻被一股燦爛輝煌的神氣籠罩起來,貌似守護。這股真神之能固若金湯,狀似鐘鼎,羅玄伸手觸摸開去,竟在她身前寸許之處遭遇了阻礙,原來當真有一層若隱若現的化鼎真氣,將昏迷的聶小鳳團團護在了其中!

他猛地憶起在蚩焱的臨終記憶中,曾記載了聶小鳳身為半神,成功拔除封天劍救下整個冥疆的往事。想不到他這在人間一世為孽的徒兒,到頭來竟是某位不知名的宗神大瞾遺落在紅塵中的天人血脈,不由頓覺世事因果,啼笑皆非。

他暗自搖了搖頭,想當年在人間時,天下之人與他,都當她是魔教餘孽,個個對她嚴防森守、趕儘殺絕,到頭來卻是一場荒謬瀆神的笑話。殊不知在這萬丈紅塵間,究竟還掩埋了多少寰宇真知,蒙塵了幾許天公作美,扭曲了何等宙諦玄說?

羅玄當下頓覺心竅如鏡,霄漢清明,便調運起周身的乾坤鋼氣,半空中凝神蓄掌,堅定地守在聶小鳳身旁。桃花蔻眼見自己的目標乍得神真守護,又添了羅玄這名幫手,不由勃然大怒,它將身去大周天上繞了一圈,殺氣騰騰地擺了個回馬槍衝來,這回卻換了戰術,隻見萬蕊大張的桃花錐於高天中突然散碎開去,化作千萬顆流星火鈴,刹那間,火鈴聲在雲海中此起彼伏,洞徹天霄,振聾發聵地向聶小鳳撲來。

千萬顆火鈴鐺迎頭撞上聶小鳳的神瞾護體,它們紛紛嗡嚶不休,顫抖的鈴針尾巴上發出叮叮呤呤的聲響,埔一沾上護體便展開高溫,將那化鼎真氣燒得寸寸凹陷下去。眼看那層神真已發出裟裟作響的聲音,逐漸變得稀薄,羅玄望著護體中聶小鳳蒼白如紙的昏迷臉龐,扭頭大喝一聲,一身乾坤鋼氣化作掌旋風凶狠地煽向眾火鈴,火鈴星們一時四散飛去,片刻又攏聚起來,如同金黃色的蜂鳥群盤亙在高空中陰魂不散。

羅玄見此,心頭突生一計,他轉身連鐘帶人抱起聶小鳳迅速往蒼穹深處躲去,千萬顆鈴星頓時化作大片火雲團緊追不放,因在重霄中以鋪張陣型前進,難免速度大減,千萬顆火鈴星便又化整皈依為桃花錐的原來模樣,單鋒直衝霄漢。

羅玄早早在雲中藏定,待桃花錐趕至眼前,猛地一躍而出,抱著聶小鳳從錐身上險險翻滑下去,一落錐尾,他反掌一收,乾坤鋼氣觸底爆發,隻聞“轟”地一聲,桃花錐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直直掉下大地,原來是其中的佛瞾之力已被這天外奇物的鋼氣儘數毀去!

恰逢懷中聶小鳳的護體神真此刻也悉數褪儘,羅玄鬆了口氣,低頭欲查看她有無受傷,體內的桃花釘們卻猛地流竄起來,紛紛在他身軀內各大要穴中發狂奔走!他知此乃桃釘喪母,集體反噬,卻因懷中抱著聶小鳳,一時馭氣不足,當下已遭數顆桃花釘齊齊鑽透心房,他在高空中慘叫一聲,隨著墮落的桃花蔻一起向地麵上重重墜去。

二人抱作一團,雙雙掉入冥疆原野中,砰然的落地聲驚起了一灘冥界鷗鸕,呱呱四叫著從蘆葦蕩中撲飛離去。

羅玄將身作墊將聶小鳳護在懷內,他此刻內外交兵,飽受煎熬,觸地時隻覺好一陣頭暈目眩,腥嘔欲吐,忙抬頭查看,隻見聶小鳳正閉目靜靜地枕在自己胸膛上,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體內頃刻又傳來刺骨錐心之折磨。

他的身體一陣抽搐,卻偏生舍不得將聶小鳳挪去一旁,便如此痛痛醒醒地生熬著,由她枕著自己,二人交疊著躺在人高的蘆葦蕩中一動不動。

桃花蔻已除,此刻羅玄心中已是渾然不顧,隻覺得今生能與她這般親密不分,情侶般安處,即便放任那些桃花釘個個鑽入了心臟,亦有何妨。也唯有在此昏睡時分,她才會靜靜委靠自己,一旦她醒來,便是要攆他永恒離去之際,屆時他死與不死,一顆心化不化土,又有甚分彆?

羅玄歎了口氣,一手撫上聶小鳳的軟緞青絲,月色荒涼,他裹起雙臂將她緊了緊,如此靜靜地躺去了小半時辰,突地腦海中一泠——小鳳身上的亡神血咒還未除儘,眼前萬籟俱寂,四下無人,豈非良機?

他此念一動,心中頓時又是錐痛,又是甘美,當下坐起身來將她抱正在臂彎中,如此幕天席地自是不行,正想著該帶她前往何處,夜幕中已生生刺入了聶媚娘的怒吼:“羅玄!放開我女兒!”

羅玄閉上雙目,眉頭深深皺起,卻不料嶽飛、聶媚娘、範青兒等人找來得那麼快。待回頭望見嶽飛手中高捧的無極圖軸,方才釋然。

他抱起聶小鳳,背對著從荒野那頭匆匆趕來的眾人,淡聲道:“桃花蔻已毀,事到如今,你以為無極圖還能阻我?”

嶽飛一路疾馳近前,落地有聲:“不!無極圖不能阻你,你卻敵不過自己的良心!”

羅玄旋身冷道:“我要救她性命,與良心何損?”

嶽飛正視羅玄一臉白銅麵具,鏗鏘道:“你明知瞾君已為她覓得解咒良材,卻非要一意孤行,置纖役於不顧;你明知她已同你劃清界限,恩怨兩清,卻硬要以解咒之名逼她親近,你所做所為看似堂皇,實則全都是為了你自己!羅玄,你今日與當年對她之態度,毫無分彆!”

“兩清”二字將羅玄震得心頭一麻,他低頭朝懷中看去,聶小鳳雖陷於昏迷,臉蛋上卻仍顯出一派剪不斷、理還亂的滄桑情態,羅玄的心裡突然像裂開了一道口子,一世的悔恨哧溜哧溜直往外冒,他雙臂抱起聶小鳳,朝著聶媚娘的方向沉身跪倒:

“聖姑,我知你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但我也是小鳳命中的第一個男子,隻要你答應將她許配於我,我羅玄願終生駐守三疆之底,永不歸來!今後小鳳若想擇人再嫁,我亦絕不相擾。”

語罷,羅玄起身望去一旁佇立的上仙嶽飛,目光深邃如海,語調中透出深沉厲色:

“嶽飛,你一世良將,功德上確是無可詬病,但你僅位仙籍,力有不逮,連小鳳身為半神都未曾覺察,才會在當年蚩焱一戰時讓曠異天將她置於險境,以圖逆轉戰況。你心思粗放,未曾重視我之囑托,今日才會害得她險被桃花蔻所傷,你卻還不知好歹,將無極圖也一並帶來,可知無極圖便是對她種下桃花蔻的凶手!”

一席話說得嶽飛一時語塞,羅玄感到聶小鳳在懷中動了動,當下低頭看她,目光中溫柔不舍,眉宇間卻逐漸攏上了一層愁重。

“她今後若再被世仇追殺,被神瞾利用,被梵天欺淩,你資限短淺,如何護她持久周全?你曾在陽間向我求取她之姻緣,今日我便答複你,小鳳是我的徒弟,你與她,永無可能!”

如此一想,當下更覺她命途坎坷異常,交給誰都不能放心,還是自己照顧最為妥當。如今他體內有乾坤,便連佛瞾都耐他不得,桃花蔻也已毀去,再無後顧之憂,羅玄當下臂中一緊,抱著聶小鳳轉身便走。

聶媚娘見他又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聶小鳳,當下容顏大駭,高聲怒罵道:“羅玄!小鳳是我的女兒,何時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你這三疆匹夫,忤逆之徒,本就該罰在下原之下永世不得超生,你有何資格替我女兒做決定?”

“聖姑不要忘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鳳在陽間就是我的弟子,隻要我一日未將她逐出哀牢山,未廢她武功,她便一日還是我徒弟,你能為她做的所有決定,羅某一樣可以。”羅玄的聲音在夜空下冷冷穿來,腳步未停。

“你?!”聶媚娘怒指一伸,剛要發作,卻聞範青兒在一旁小聲嘀咕道:“可師父對我們說過,羅師祖從未傳授過她任何武功。。。。。。”

羅玄麵色一鏘,身周頓時透出千丈肅殺,百尺寒冰,範青兒嚇得連連後退,聶媚娘哈哈大笑開去:“羅玄!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以為事到如今她還會認你麼?我告訴你,蚩焱一戰後她就轉拜了軒轅求敗為師,名列竇藍山門下,不信你去帝都問問,何以這些年來她在冥疆能風生水起,屢建功德,而那些人間宿敵、三幫四派的孤魂野鬼,卻再不敢動她分毫?”

範青兒插嘴道:“正是!日前那玉麵妖姬俞罌花絞儘腦汁地來行刺嶽主,被將軍發現,已交給冥卒們押去了銷魂獄受死,虧得我們嶽主新拜了恩師,又與將軍結盟,近日來我們正在三疆尋找昔日教眾,還新招了很多人手重整冥嶽。如今冥嶽已得瞾君欽點,成為真正的名門大派,神瞾的左膀右臂,嶽主當年的人間夢想,今日在冥疆終於實現!羅師祖,您若是真心為她好,便把她交還給聶夫人罷!人家是嶽主的親娘,難道還會害她不成?”

範青兒的話無形中提醒了眾人,大家皆意識到聶小鳳還在羅玄手中,紛紛向他逼近幾步,羅玄警覺地抱著聶小鳳立在原地,紋絲未動。

“放我下來。”臂彎中突地傳來清泠女音,羅玄一驚低頭,卻是聶小鳳已醒轉過來。

“放我下來。”她再說一遍,聲已聊賴,羅玄忙輕手輕腳將她放去地麵,退開兩步,一身悻悻。

聶小鳳立穩腳跟,瞥一眼豎立在荒野中已精氣儘失的佛瞾桃花錐,輕歎道:“多謝師父,又救我一命。”

羅玄的目光透過白銅麵具在她臉上輾轉徘徊,半晌無聲。聶小鳳目光掃去眾人,又回到羅玄麵上,開口竟是:“師父,我們去解咒罷。”

說罷即牽過羅玄的白麻長袖,邁步前行。

羅玄一愕,隨她連走幾步,卻又停下。聶小鳳轉身詫異道:“怎麼,你不就是為這回來的麼?”

羅玄的喉結在麵具下滾了一滾,道:“你若真心不願。。。我也可殺了那亡神。”

聶小鳳鼻間突然發出極輕的一計哼聲,背對他說:“那亡神蠶姬你我都曾見過,也是個可憐人,想不到師父仍是如此衷於除魔衛道,趕儘殺絕,還是嫌棄小鳳,不屑以身抵咒?”

話音剛落,突覺身體飄了起來,原來羅玄已上來攜了她腰,健步如飛,眼看就要隨他騰空遠去,聶小鳳慌忙扭頭去看眾人,隻見聶媚娘手中正端著一物直直衝來,她剛要驚呼,卻被母親的淩厲眼神所止。

羅玄早覺不備,轉掌按住聶媚娘手中長長的桃花錐,佛瞾之器在他製約下紋絲不動,聶媚娘咬緊牙關,突然一巴掌煽在聶小鳳臉上,小鳳始料未及,被母親煽得一踉,羅玄慌忙鬆手去扶,荒原上傳來“噗嗤”一聲悶響,人形大小的黃金錐直直刺入了羅玄的胸膛。

羅玄一手抱住聶小鳳,皺眉去拔膛上金錐,卻聞聶媚娘道:“你敢拔?!這株桃花錐是佛瞾用來害我女兒的凶器,你身上已有九十九株,多添一株又何妨?大梵天高高在上,諸行無端,我女兒既無佛瞾加身,也無乾坤護體,這些桃花錐對她始終是個威脅,不若就讓羅大俠的金軀代為保管,您既然如此疼惜小鳳,便用乾坤鋼氣好好製住它們,如此,小鳳今後便可高枕無虞了!”

見聶媚娘行事雖狠,所言卻句句在理,羅玄按在胸前金錐上的手掌應聲垂下了,聶媚娘暴喝出聲,將桃花錐節節寸進羅玄的胸膛,滾熱魄血噴濺在她臉上。

“娘!”聶小鳳萬不料母親竟會如此,雙手緊握羅玄胸前的黃金錐,不令再進,“這冇你的事!”聶媚娘狠起一袖將女兒掀開,羅玄一聲不吭,杵在她麵前巋然不動,高大的身形穩若臨山之磬。

眼看桃花錐已鑽身見尾,聶媚娘縱身飛起,使儘吃奶的力氣一腳踢上羅玄胸膛,將錐尾狠狠踩儘,羅玄退開兩步,一口魄血噴出體外,聶媚娘亦被應勢而發的乾坤鋼氣猛地一震,遠遠拋去。

聶小鳳、範青兒、嶽飛三人忙同時上前將她接下,好在鋼氣未曾發威,聶媚娘僅是震斷了數根肋骨。

羅玄擦掉唇邊的血塊,低頭撫了撫被打入桃花蔻的心口傷處,舉目望向正在人群中緊緊抱住母親為她順氣的聶小鳳。

冥疆的野風將諸人的衣物紛紛吹起,遠方傳來幾下冥鴉的尜尜哀鳴。

暮野四和,荒草淒淒,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產生了歸去的念頭,如倦鳥朝南,狐死首丘,不由想起了自己在人間的汴州故園,想起爹娘在下原中那座終日氤氳的伽藍寺。

護女成癡的聶媚娘,讓羅玄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聶小鳳將袖角揩去了母親嘴角的血跡,定了定心神,起身迎向羅玄的方向緩緩立起。

羅玄的視野中便冷不丁又出現了那抹熟稔的幽蘭水色,身板再度僵硬,神魂瞬息倒回。他盯著遠方一動不動的倩影,突覺進退兩難。

“羅玄,你看到了,我娘恨你入骨,你我是不可能的。”

羅玄彆過臉去,淒迷的白月光打在他的白銅麵具上,蒼茫夜色中更顯木訥荒涼。

“你如今待我好,我很感激,可你曾經所為,我亦無法忘記。放心,不管要犧牲多少人,我也會解了身上的血咒,師父更不必擔心我的姻緣,小鳳自會好好尋一個真心之人,讓一切重新開始。”

稍頃,她聲如雪線,一字一頓:“今日過後,我聶小鳳與羅玄一筆勾銷,師徒之情,男女之份,就此作土。願你我生生世世,永不相遇。”

羅玄呆滯地點了點頭,腳步如同打樁一般木然經過眾人,漸漸走回通往冥疆下原的雪白棧道中。

聶媚娘感應到他經過,伏在草地中的身軀頓時緊緊繃起,深惡痛絕之勢再現。

羅玄沿著棧道緩緩邁向遠方,隔著大片大片的蘆葦蕩,途經聶媚娘母女身旁,他白銅麵具偏了偏,道: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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