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塔浮圖
羅玄向聶小鳳緩緩走去,步履沉健岸然,一如當年陽世索橋中與幼年的她初次相遇。
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這蒼生九界,八天離土,若為尋你,種種無非彈丸,無論你躲去何處,我總能找到你。
聶小鳳見羅玄篤定走來,終是率先慌了神,她轉身便往蒼莽海原上奔跑,月光下羅玄輕鬆躍去截住她的退路,她被迫退去白花花的海瀑邊緣,望著身下萬鈞奔騰,扭頭對羅玄道:
“你再過來,我便跳了!”
羅玄看著她,步伐毫不遲疑:“你跳,師父陪你。”
聶小鳳呆了一呆,縱身便向海下直直躍去。
羅玄深吸口氣,隨她躍下,二人身形沿著連天巨瀑徐徐降落,沐浴著月光,一前一後仿佛兩尾潮中嬉戲追逐的姻緣魚。
羅玄在高空中提速接住聶小鳳身子,嬌軀溫度瞬間幾令他失了對萬物引力的抵抗,直覺她在瑟瑟發抖,他忙將她裹在臂中,沿著奔騰的海流沉重地墜入了中原海麵。
四千丈高空墜落的眩暈,在她相伴下卻一一化作了身不由己的幸福。
感她還在負隅頑抗,羅玄心中突地生起一絲略顯無賴的念頭,一如初嘗情慕之甘的少年郎般躍躍欲試。他當下有意放鬆手臂,閒閒擁著她,竟在萬裡汪洋中放棄了掌舵,無為而治。
聶小鳳本以為羅玄會帶她提身飛起,卻未料他一意順水逐流,毫無拔身之念。海潮轟鳴著,分秒不隙又將他二人接連推向中海至下海的巨大銀瀑邊緣!
“師父!”羅玄感到聶小鳳在驚慌失措之下本能地環緊了他的頸項,不由會心一笑——這一刻,終是又將自己當做了唯一救命稻草、中流砥柱。
他唇邊一漾,閉上眼將她罩入深懷,身體隨著彭湃的海流直衝而去,雙雙落入中、下二原之間的通天海階上。
再次重重墜入下原海域時,兩人同時入水半丈有餘,聶小鳳在濁滔翻湧中無助地死死抱住他,羅玄安靜地沉溺於她此刻臂間溫暖中,一提氣探出了水麵。
他倆正落在天瀑下遊,海潮最為鼓蕩激烈的地方,披天的水罩集合了三原階梯的巨大落潮之力,正雷霆萬鈞地打在身上,羅玄將身護住聶小鳳,她隻得縮在他胸肩鑄構的一襲安逸中,想掙脫又不敢。
羅玄低頭望著聶小鳳此刻浸濕模樣,一頭青絲柔發正絲縷浸貼於她白皙肌膚上,凝腴欺雪,冰肌盛放,那二十年前在哀牢山自戕於他麵前時的兩鬢斑白早已褪去,冥原二十載與母親共度的甘平歲月,已回複了她最本真的容顏與性情。
她這般景象,還有那雙熟悉不過的驚恐眸子,月光下難免對羅玄造成迷般誘惑,他低頭閉目吻去,聶小鳳螓首扭擺,本能逃竄,被他一手扣住了後腦勺。
這回不似在哀牢山親吻她空洞的骨骸,此刻的她正盈盈實實地落在自己懷中。
心中美得發痛,羅玄一掌撥開洶湧的海潮,帶著聶小鳳進入平靜的下原海域,他將她從掌中托高,捧在懷裡,扣住小腰,捕著柔嫩小嘴便重重深纏起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況已七日?
羅玄喘吸漸重,在聶小鳳溫香濕濡的瑩潔唇瓣上愈加貪婪吮舐,聶小鳳初時激烈反抗,羅玄便將身一墜,作勢欲沉入深海,聶小鳳驚嚇之餘呼喊出聲,可愛的雙瓣無意間微啟一縫,如此良機,他慌忙探入深處,肆意竊香,她不斷扭動嬌軀,粉拳無助賁張,拚命捶打,無奈身子卻被師父的雙臂緊緊鉗製著,便連轉動頸項都不得。待她鬨得過激時,羅玄便再一沉身,幾入碧波深處,聶小鳳隻得悶哼一計停了掙紮,他便在海中佇定身形,摟緊她又一番傾意索要,胡天胡帝。
幾次三番,聶小鳳終知與謀與力皆不是他對手,雙臂終於軟弱下來,哀哀搭在羅玄肩頭,嫣紅的小臉蛋撇過一旁,掛著淚任他。羅玄乘機沿著她白皙的頸項逐逐連吻而下,隻覺朵朵鳳凰花盛放於口鼻舌腔,一片芬芳亂墜。
待終於埋入她溫軟的雙峰時,直感那雙小腿在自己胯間全力踢蹬,分秒撩撥著他最隱忍的丹內真元,羅玄隔著聶小鳳一身薄濕衣衫再也按捺不住,抱著她拔身便起,直往上原之上的秘境疾疾飛去,二人周身淋淋水下,濺得海麵一片潮聲。
聶小鳳在羅玄臂彎中蜷成一團,粉拳纂得生緊,身子絕望抖動著,喃喃自語道:“不,不。。。。”
天邊月色暈隱,遠空初陽已現。隨著太陽躍出地平麵的一瞬,眾山之巔,突然毫無預警地傳來一聲轟鳴鐘響,咚咚回音震饋天地,四海亦隨之沸騰起來。
這鐘聲一敲,羅玄頓覺被抽去了周身筋骨,全身力氣瞬間掏空,雙手一抖,懷中的聶小鳳突然捂頭尖叫,額上鮮血已順著鐘聲汩汩流下!
第二擊曠古晨鐘再次響起,她身子一沉,直直便掉下海麵,羅玄慌忙伸手去接,撲通兩聲隨她落入海中,待出得水麵時,卻放眼不見她身影。
“小鳳!小鳳!”
羅玄六魂無主,一個猛子紮入海中繼續尋找,將雙目瞪到最大,恨不能生出一千雙眼,終於在數十米外的黝深海渦中發現了一抹淺綠之色,忙在水中遁如角鯊般狠狠穿去,須臾穿至聶小鳳身旁將托她出海麵。
他這才得空定睛查看她突來的傷勢,一眼之下,卻是再無法自定。
隻見聶小鳳的一雙美目中已飲滿血絲,額頂不知何時已顯出那柄奪她性命的七巧梭,日月交映下正森森地亮在她百彙穴內,鮮血如潮從中一泄而出,沿著她臉上兩抹淚痕,和上唇角,滴下頸項,殷染淺綠前襟。
她雙眼空洞地望向天空,口中無意識念道:“師父,我最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
羅玄淚流滿麵,將她緊緊擁在肩頭,知道她此刻已同那芮蠶姬一樣,正被自己生前的最後記憶所吞噬,耳旁卻是她一徑失去意識的最後呼喚:
“師父,我最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小鳳對不起,對不起,是師父對不起你。。。”
羅玄抱著聶小鳳,想捂住她雙耳不讓她再聽到那勾起她生前幻憶的鐘聲,第三擊鐘聲卻又薨然響起,這回仿佛就從他倆頭頂上炸開,聶小鳳雙目一翻,突然被一隻無形大手猛拔出羅玄的胸膛,高高升入天中。
她身子垂搭著,直向遠處山巔的望鄉台迅速拽去。
羅玄心知大勢不好,跌跌闖闖地跟在後麵追趕,在空中幾番絕望地抓向她身影。這亙古的晨鐘卻一下下敲著,半點不留情,直敲得萬骨眾魂皆無能為力。
眼看著聶小鳳離自己越來越遠,旋刻便隱入望鄉台上空的層層迷霧,羅玄心如刀割,雁伏刀靈卻從他袖袍中一躍而出,浮在空中嗡嗡發出鳴響,狀似相邀,羅玄心念一動,一腳登上背刃,雁伏刀靈在半空中金光一煞,載著他便朝望鄉台直直飛去。
疾疾馳過千山萬嶺,趕至望鄉台時,入眼便是一名棕衣青帶的年長婦人,她容貌古怪,仿佛泯然眾生,卻又令人過目不忘,麵上神情猙獰而慈悲。
在她身後,一名身高逾千丈的九首巨人正在郎朗敲響晨鐘。
台上早已占滿一圈人等,嶽飛同聶媚娘亦在其中,見到羅玄趕來,他二人頓時雙雙橫眉冷目,如臨大敵。
這望鄉台雖喚作一台,卻是占地萬傾,綿延開闔,駐台千刃,縱覽人寰。往下看去,便是那滾滾紅塵,萬裡人間,五彩雲靄在台間流離漂蕩,將下方風景掩得時隱時現。
聶小鳳已跪在那名棕衣老婦身前,麵上汙血雖已除儘,臉色卻仍是蒼白一片。她雙手畢恭畢敬地向老婦遞上了自己的轉生名冊。
羅玄心中一驚,這才憶起聶小鳳的轉生名冊早已在她自己手中,當下連連後悔為何不早將名冊扣下,如今卻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將名冊交予那名老婦。
“小鳳,不要去!”他忙從雁伏刀上翻身而下,一個打挺隔在她同那名老婦之間,袖間一動將雁伏刀靈收回。
這老婦身在望鄉台,身後高壇上正燃起洶洶烈火,炙烤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高鼎,鼎側伸出一臂,延向天邊,正接下一旁萬仞高峰上落下的滾滾水流,再一看去,卻原來這望鄉之巔的青山直直連入遠方無數山脈,一條深邃寬闊的澎湃運河正沿著萬裡山脊,從遠方疾疾湧入此處望鄉台。
隻見那沿河的棧道固若金湯,勢如萬裡長城,生生將一攏勝比人間長江、黃河的奔騰大川規引至崖下這口青銅深鼎中,鼎下正忙碌著數千雙工匠手,一碗碗一觥觥地接下從鼎身萬餘出口內泄下的湯水,須臾不誤地遞給站在一旁排隊等候的生魂,生魂隊伍從望鄉台上綿延而去,流水般不息,直至融入遠方天際。
羅玄當下心中一沉,沉如此鼎,原來,望鄉台接忘川水,忘川水入青銅鼎,炙烤之後,便成那亡魂皆飲的孟婆湯。那麼這名老婦,想必便是那傳說中轉世途上的湯神——孟婆無疑。
孟婆見羅玄身踏金光突然趕至,且落腳便驚去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工匠手,不由皺眉喝道:“何人妄動靈力,擾亂轉生法場?”
羅玄收起一腔急氣,躬身向孟婆作個揖:“湯神在上,在下羅玄,為尋妻室聶小鳳而來,今日擅闖望鄉台,唐突之處,還望湯神大量不計。”
老婦聞他此言,沉聲對聶小鳳問道:“此人可是你夫婿?”
聶小鳳連連搖頭,看也不看羅玄,羅玄忙道:“湯神莫怪,我同聶小鳳之間緣由複雜、一言難儘,她在陽世時本是我門中弟子,亦與我結下婚緣。冥曌法典有言,轉生投陽乃靈魄之頭等大事,須征得天、地、君、親、師五方共同首肯,聶小鳳既身為我弟子,今日若未經我允許私自投陽,便是僭律,湯神若由她投去,亦難脫瀆職之憂,”
但見孟婆目中森光一閃,他微笑道:“故羅某有一不情之請,希望湯神能將聶小鳳交付於我,我會將她帶回門中悉心照料,履踐婚約,如此,她便不必再生投陽之念,亦替湯神省去一事,何樂不為?”
那廂聶媚娘的吼聲已淩厲殺來:“羅玄!你這喪心病狂之徒,你也配做她的師父?!”
聶媚娘疾疾衝出靈群,上前低頭便對孟婆道:“孟神莫聽此人巧言令色,信口雌黃,羅玄其人早無為人師表之資格,他在人間不僅對我女兒聶小鳳悖德棄義,泯滅人倫,且他喪儘天良,竟將。。。”
羅玄心頭大駭,頓知她欲在此眾目睽睽之下揭穿日前探他深處靈識所見之事,須知弑母這等忤逆原罪,便是再給他千舌萬口,又如何能洗刷得清?即便他可尋千證萬理,自詡懵懂之間,無知受擺,然而當初選擇手刃無辜的生母樂鏡靈,卻是因自己心魔孽重,狠心執迷,真正是怨不得旁人。
當下心中異念暴起,隻欲她速速閉嘴,隻願她此刻儘忘那日在他腦中所見,豈料此念剛起,卻見自己掌中又生隱隱波紋,此回卻是從掌心紋路間鑽出一枚金光四射的“忘”字,一入空中瞬間變得碩大,當頭便團團罩下聶媚娘,隻見那些光暈四滲而入,須臾不見。
隻見聶媚娘頓時紅唇大開,銀牙啟露,“竟將。。。竟將。。。”了好半響,卻是抬頭望天,低頭看地,目中一片迷惘,卻是怎生都憶不起方才要說什麼。
羅玄愣了一愣,低頭看向自己掌中,卻不知這金光佛曌,還有多少威力隱而未發?
“娘!”聶小鳳眼見母親驟然失態,不由擔憂詢問,聶媚娘也定定地看她良久,竟而茫然反問道:
“小鳳?你怎會在這裡?我。。。我怎麼也在這裡?”
她隨即於人群中瞥見了羅玄,頓時橫眉一豎,勃然震怒道:“羅玄?你這孽障竟也在此!你終也陽壽用儘,淪落到這冥疆之地了麼?!”
眼下她正如在患失鎮初次見羅玄時那般賁張憤怒,原來竟是連他日前入她庭園,向她提親之事都完全遺忘了去!
孟婆以目光止住聶媚娘的喝聲,轉頭定定注視羅玄,那目光深入骨髓,似要將一切看穿,羅玄皺眉運起靈力,暗自深鎖內心,打定主意不讓任何人勘破這等深心陋秘。
聶小鳳是何等孝順女子,當年在陽世,她便為了遵循母親聶媚娘之遺願,終身拚搏,獨自一人傾儘全力重振了昔日家族教派,若她一朝得知了自己本已身犯弑母大孽,從此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不必指望她會重新考慮於他了。
如今他雖身具異能,或可使她一時相從,可年長日久下去,要她終生麵對一名身犯弑母之孽的男子,於她又該是何等折磨?何況他羅玄本身,於她便已是個千瘡百孔、糟糕至極的選擇,這點自知,他尚有。
孟婆見羅玄靈識深閉,半點窺探不得,這才從鼻攏中籲出口長氣,道:“羅玄,這返魂鐘每日卯時便由上古天神、水曌共工所奏響,招引心中存有轉生脫孽之念的魂魄們前來望鄉集合。聶小鳳之名冊已進過轉輪塔,但凡入塔名冊皆會同時在塔內青磚上留印,卯時一到便會按律運轉,今日返魂鐘招她來此,既是天地之念,亦是她自己心中所願。人之自由意誌,在此冥原上最為無量,你以為此處是那無序人寰麼?如今,除非你持有她婚姻契、金榜錄或罪征書,否則莫說你是她師父,即便是她生身之母,也不能阻擋她今日轉輪新生!”
一旁的聶媚娘聽得孟婆此言,猛地彆過臉去,也是滾滾淚下。
“我要轉世,我要轉世,我要轉世!”
一旁的聶小鳳已連連向孟婆腳下磕去,她嗓音堅定,目中含淚,須臾又磕向聶媚娘,道:
“娘,孩兒不孝,孩兒真的很想擺脫這與生冤孽,一切重新開始,如今這般下去,我真的很痛苦,求娘成全小鳳!”
說著,她額間又落新血,發髻間七巧梭又隱隱出現,直將個羅玄看得雙手直顫,掩在身旁垂也不住,動也不是。
孟婆見她如此,目光中流露憐憫,卻也終歸忌憚羅玄方才所言,久久不能做下決定。
嶽飛這時疾步撥開人群至孟婆身前,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事,朝她麵前一現,孟婆望去,立刻神色大變,俯身跪倒,身旁眾多冥卒見得此物,亦是紛紛拜倒在地,一地工匠手也齊齊平臥不動,原本熙攘相論此等阻輪奇觀的靈群們皆跪伏下一路,從台上至山下遠方,鴉雀無聲。
一時間望鄉台上靜得仿佛連落根銀針也會振聾發聵。
羅玄皺眉看向嶽飛,隻見他手執一枚玄冥色朱雀古玉,朗聲向眾生宣道:
“冥皇敕令在此,見令如見君,今差湯神孟婆,速將亡魄聶小鳳送入轉輪塔,務必妥善安排,人間重置,欽此!”
聶小鳳舉目望向他,目光生氳,心懷感激,他慨然笑道:“小鳳莫怕,你先走一步,待我善置了冥曌軍機,隨後便來陪你。”
羅玄眉鋒蹙起,卻不料他此番擅用冥皇敕令竟是為了這般,當下怒意已生。此人誑語在前,掂巧在後,難道便任由他仗著在此冥原長勢,尋機貪圖小鳳麼?
“得令!”
孟婆卻似早盼著這句,當下袖擺一揚,聶小鳳的轉生冊便直直飛上巨大的轉輪塔鼎,巨塔張口吞去,一納新冊,塔身由上而下立刻旋轉出一圈圈闊擴真光,九十九重塔身層層轉動起來,方向各為逆轉,隻見聶小鳳身上綠衫飄起,長發飛舞,蹤影漸淡。
孟婆張手一樣,身後青銅鼎中便躍出一碗飛去她手,碗中深邃清靈,波瀾鼓蕩,她將湯碗向聶小鳳遞去,平靜道:
“喝吧。”
見聶小鳳已伸出手去,羅玄腦袋一懵:她竟當真要喝?
喝了便是儘忘前事,連他是何模樣都不會記得!
他不及思考,當下一腳踢向孟婆腕間,湯碗翻飛,灑下一地。
孟婆未料如此,驚餘之下大怒,她雙臂揚起一喝,滿頭白發暴散,青銅鼎中突然飛出千隻觥斟碗盞,鋪天蓋地向聶小鳳飛去。
羅玄心頭大急,雙掌合並,金光掌輪四下推出,劈劈啪啪拍散了所有飛來的轂盅,那口青銅巨鼎中卻仍在汩汩湧現出新的碗盞,他索性躍身上前,一腳將整口青銅巨鼎踢翻了去。
整鼎沸騰湯水頓如天漏般呼嘯著灑下望鄉台,潑入萬丈紅塵,在場的眾生齊齊驚呼出聲!
羅玄顧不得遍地惶恐,轉身飛向正越動越烈的通天轉輪塔。他提身高空,使出畢生之力一掌劈去,心中篤意默想,掌中的金輪頓時漲如山崩海嘯,幻世天潮,層巒疊嶂磅礴而出,隻聞轉輪塔身中傳出一陣爆破巨響,整座巨塔驟然從中斷成兩截,訇隆粉碎。
千萬本轉生錄從層層塔身中傾瀉而出,紛紛落下望鄉台,撒向萬裡人寰。
孟婆見此彌天大禍,本無人色的臉上更是驚得一團鐵青。
那敲響乾坤鐘的巨人突然發出一聲粗吼,他腳下一頓一頓,振聾發聵,連連跺起八聲巨響,隻見萬裡冥原一路沿途的每座萬仞之巔上,突又應聲拔出了八座轉輪巨塔,座座高聳通天,直破北鬥,塔身一一轟鳴旋轉,光華耀眼,瞬間便將整個冥疆三原罩入一團巨大的十彩靈霧中。
聶小鳳的轉生錄趁機從數萬本灑出的名冊中促然竄出,逃命般飛向八座轉輪塔,羅玄大喝一聲,提氣速奔,緊緊追著空中疾馳的轉生名冊,它飛往一塔,羅玄掌中的金輪便劈向一塔,它一路狂奔,羅玄便掌風雷動,一掌掌連根劈下,隻聞"轟隆轟隆"一連八計澎湃巨響,八座轉輪巨塔已被全部劈倒在地!
千萬枚塔磚四賁開去,粉身碎骨,空中磬煙彌漫,伸手不見五指。
聶小鳳的禤黃轉生冊見九塔俱滅,生生無處可去,隻得嚶嚶停在半空,望著漫山遍野的塔磚廢墟似在發愣,羅玄一步上前將它奪過。
半秒之間,羅玄又撤回了望鄉台上空,與聶小鳳遙遙對視。
聶小鳳的魄體因投胎失敗而恢複了明實,她愣愣地站在望鄉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羅玄,天空中翻飛著千萬本從浮圖九塔中掉落的轉生冊,數不儘的碎頁、名氏如同鵝毛大雪般紛紛簌簌地拂過二人身周,向萬裡人寰慢慢墜去。
羅玄隔著漫天飛舞的轉生頁凝視著聶小鳳,一頁一頁黃禤白紙的往生冊將她的容顏遮得時隱時現,他胸中剛被亡神掏穿的傷口,忽又隱隱作起痛來。
冷不丁一隻暴烈巨掌迎頭拍下,如天洪罩身,羅玄躲閃不及,被一掌煽向地麵,旋刻便感萬鈞神力從天而降,重重地向他身上連連踩去,那等重量,直踩得他五臟六腑都陷入冥壤深土之中。
耳旁響起那水神共工的巨聲怒吼:“媽的!哪裡來的佛中孽曌,連毀九塔浮圖,斷絕眾生還陽路,你仗著大梵天,便以為無人可治了麼?!”
羅玄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