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冥交界(異世爭霸開場)
群山映月,舊廊靜好,屋外簷頭水滴,叮咚一夜,未曾打擾。
耳旁聞得聶小鳳低低地驚呼一聲,她溫軟的身子從臥榻上一厥而起,羅玄遏住欲蹙雙眉,巋然不動,假意沉睡。
目雖緊閉,卻能將她舉動看得清晰,她倚在床角,雙腿縮並,一手不安地攥住身旁的帳帷,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神驚懼,瑟瑟顫抖。
她一雙驚慌失措的美目掃過一室的沉鼎悠然,又淺淺低頭,似是百思不解自己為何身於此處?許久,羅玄聽她勉力調順氣息,卻是躡手躡腳跨過他身,小心翼翼下得床帷。
她雙腳一落地,暗暗地長籲口氣,驚魂埔定,偷摸欲走,不出半步便停下了,原來裙角的一端早被羅玄壓在胯間。
她手足無措,牢牢盯住羅玄沉重的身軀,香汗掛腮,急出一室煎焦。羅玄故意不看,心頭暗暗發笑,終決定放她一馬,他鼻間微酣,翻過身去,她如撤大敵,敏捷無雙,趁那須臾間簌地抽出裙角,衣冠不整也轉身急急逃走,開門的聲音極其輕微,忙中不亂。
聞她出門,羅玄一躍而起,周身盈滿半生未曾之神清氣爽,緊隨她腳步,卻一路隱在暗處,秘而不宣。
她穿入幽深迴廊,掠過香叢,擦身丹房,繞過靜室時,腳步遠遠避開,似怕內中檀香仍沸。夜意正濃,深春調候,她微微聳著肩頭,步向當年羅玄吩咐天相為她修建的秋千亭。
站在千頭,她茫然半晌,伸手輕輕推千試探,終於入坐,晃了兩晃,唇角剛露出一抹明媚微笑,旋刻又止,腦袋靠上一旁簡陋的木槿纖索,目色悵惶,似陷回憶。
羅玄側身立在迴廊拐角的陰翳中,舉步維艱,進退兩難。
未過多久,她直起身子,仰頭望天,穹宇燦爛,星漢漫渡,她眨巴眨巴大眼睛,滿滿吸上口夜色,蹭地從千擺上站起,一瞬間又恢複了積極快活。羅玄看得心底微微一動,她向來如此,世事圖艱,百折不撓,如一朵笑瞰罹難的鳳凰花。
見她推門進了她當年的那間舊臥室,卻轉身將門虛掩上,似乎怕人窺探。她在室中東張西望,這裡摸摸,那裡看看,每件物事的擺放位置都一一熟稔過去。
鏤花銅鏡前緩緩坐下,她抽開當年所用的妝紅黛盒,從第一層裡取出魚骨梳,對鏡宛梳妝,將散亂青絲規理齊整,斜斜在腦後綰一個髻,按住不動,一手去黛盒中翻找,絳雪早將她所有舊物整理得乾淨,她似有感應,眼含微笑地將內中珠簪一一取出翻看,卻是不出幾件便到底。
見她不經意又撅起小嘴,羅玄心知這些淺陋粗糙,如何配襯得上她,當下心中又添赧然——想她在他身邊度過青春年華,這些少女裝飾卻要逢天相上集市時才能托之偷偷備得幾件,平日又無暇穿戴,唯一穿戴起來,分明姿麗動人的那次,卻被他冷冷斥作“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轉身背貼她窗側壁簷,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從今往後,再不能如此待她。
卻聞聶小鳳在裡廂又忙碌起來,再望去時,她已發現了他放回她房中的雕檀木櫝,打開一看,她三刻無語,綰住半頭青絲的玉手微微發抖。
良久,她另一手取過櫝內九連環,一頭拽個結,對著鏡子便嵌入綰起的青絲間。如此一箍,便是發髻穩固,垂迢半縷,環伏她瑩白頸項,霎是婉約動人。九連環銀白身迎著月光,伏於烏黑發梢,更添瑩瑩顫顫。
當年,羅玄的小妹羅憶便是最愛把玩這枚九連環,卻費儘心思也拆解不得,每每要身為兄長的他來幫忙,如此拆了再裝,裝回又拆,那些步驟小妹總也記不住,可幼年的聶小鳳僅用了一陣風的功夫便輕易將這九連環給解了,解了也罷,今日她還突發奇想,將之用作了發簪,似乎天下女子想象不到的,她都能信手拈來。
羅玄望著她房中嬌態,目光幽黯起來。一彆經年,她都不曾入夢,如今卻活生生地坐在他的哀牢舊山、往日衷庭內對鏡梳妝,此番若非天賜,還當如何?
他一念至此,身體竟不聽使喚,足下微動,咯吱一聲踩響了兩枚碎礫,空山中,聲音頓時遼朗地傳開了去。
倏地,她房中一切暗下,明光,溫香,窗頭剪影,統統消失不見,漆黑無底。
“小鳳?”羅玄輕聲喚她,那廂沉默良久,死氣森森的臥房中,終於傳來她墓塚般清冷孤涼的聲音:“小鳳已經睡了,師父你也早點休息吧。”
羅玄閉了閉眼,匆忙又睜開,話到舌尖不能吐出,怕聲太重,將她嚇走,怕聲太輕,留她不住。
“小鳳,”他力作平靜:“夜已深了,你屋內被褥輕薄,還是隨師父回房去睡,好麼?”
室內空無一音,仿佛被瞬間掏去了一切生機。
“小鳳?”羅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突然心頭一驚,預感到什麼,猛推開房門——
室中早已殘簷斷壁,蛛網荼靡,萬千塵埃,分明一副遭棄置三十餘年的破敗鬼魅之相,哪裡有他方才看到的那副溫柔景象?
“小鳳!”羅玄疾步入她房中,哪裡有她蹤影。他四處翻找,急得原地打轉:“小鳳,你在哪裡?”
眼角忽然閃過一陣陰風,她發間銀光荒涼的九連環瞬間攫住了羅玄的意識,“小鳳!”他高喊出口,聲已酸澀,聶小鳳雪白的衣裙飄曵著,越過他身前直直衝向對麵的牆壁,憑空便穿了過去。
羅玄急得什麼都來不及想,跟著她便穿過了厚實的牆峮,她步履奇快,飄然如飛,羅玄雖調動全身內力追趕,卻仍被遠遠落下,仿佛身體某一部分被股力量牢牢拽住,栓在遠方。
她輕飄飄掠過哀牢萬巒,暗夜中如一尾高高在上的皎潔紙鳶,羅玄一路拔地直追,憑借過人腳力倒也勉強跟上,卻見她徐徐落下往生峰頭,立在孤墳旁邊,突然停駐不動,目光向下,仿佛被什麼景象驚呆了。
羅玄追將過去,與她隔著一條皸裂的地溝向下望,隻見溝壑深處陷著一攏紅彤棺塚,棺蓋大開,一人一骸正於其間倆倆相擁,定睛望去,不正是他羅玄與她聶小鳳?
眼看著自己正羅衫淩亂地躺於棺中,懷中擁著她嬌小屍骸,滿唇皆是她灰敗華發,竟還一手摟她脛骨,緊扣腰間。。。原來方才徹骨情亂,自己不知自己竟已荒唐至此。
“小鳳。。。”羅玄赧然地偷看她一眼,她立在地溝邊緣,慘淡小臉上亦是一陣紅白起伏,原來他倆都已魂魄離體,方才便是雙雙回歸了當年哀牢舊臥,朦朧間行起那三十餘年前一夕顛倒的舊事。
“你!。。。”聶小鳳伸出一手,隔著碩大的地壑指向羅玄的鼻頭,她麵上青紅交加,惱怒中卻也抹上了一暈羞色,羅玄看得發怔,發現自己竟從未好好欣賞過她這般震怒時的美態。聶小鳳見他如此神情,更是又羞又怒,轉身便在自己墳頭上以食指骨節重重敲了三下,墳頭哢嚓一聲開出條人寬裂縫,她一躬身便鑽了進去。
羅玄不由自主的笑容頓時僵在嘴角,“小鳳!”他條件反射般躍過丈寬地溝,撲將過去,趕在墳頭閉合前一頭紮入縫中。
耳邊疾風獵獵,如入陰墟鬼穀,身子無底下沉,唯有聶小鳳潔白裙裾還不遠不近地飄在眼前,羅玄的心頭有如被亂蟻爬滿,幾番運起千斤墜猛力下降,卻始終無法觸及她魄體半分。
突感聶小鳳的下降速度減慢了,她潔白的裙角徐徐飄起,羅玄始料不及,重重向下栽去,一頭撞上嶙峋地麵,頭暈眼白,想旋刻起身,四肢五胲卻像斷裂了般難以駕馭。
聶小鳳恰於此時翩然降落,半點不見俯衝,芊芊玉足將地一點,又身如白鳥般向前飛去數米遠。
羅玄抬頭望去,不由大吃一驚!
隻見她正一個勁衝向百米之外一片鋪天蓋地,盈耀著銀藍二色冷光的巨大曌璧,曌壁的那麵是一片穹空蒼野,野上星光浮動,遼闊無垠,日月同掛高空,卻相顧淒清,天地暗沉渾沌,彼此難辨,地平線處遠遠蒸騰著極光萬縷,將整片荒原同那黑洞般的乾坤連為一體,仿佛蒼穹為口,冥野為舌,吞天咽地,一望無垠,再望無期。
多年見聞令羅玄當下便會意過來,此處,便是眾說紛紜中,幽冥大境的入口。
越接近冥野入口,便越覺得自己的身體沉重如山,舉止艱難,羅玄踉蹌地追趕著此刻正無比雀躍的聶小鳳的背影:“小鳳,彆走!”
他身處這片生冥交界的穹野荒原之上,就連喚出聲音都倍感吃力。聶小鳳輕鬆地穿過披天彌地的生冥曌壁,腳步不曾稍停,直往冥野深處越跑越遠。
“聶小鳳,你站住!”羅玄厲聲喝止她,心頭不由慍起——想她當年事事乖巧唯諾,順秀低眉,對他之命是言聽計從,如今卻連一個說話的機會都不肯予他。
難道一躲回這冥蒼荒原,你便得了自由,翅膀便長硬了麼?
你縱是會七十二變,能跑去天涯海角,你聶小鳳一日做過我羅玄的徒兒,終生便是我的!
聶小鳳發梢間一閃一亮的九連環,此刻正隨著她的腳步歡快地跳動在這無邊冥野之上,為羅玄的胸中注入了無窮生氣,他揚身一躍,落腳至生冥曌壁前,學著聶小鳳的模樣迎頭去穿。
隻聞砰地一聲,肉體相撞,周身劇痛,羅玄被重重彈倒在地,曌壁紋絲不動,璧上光彩奪目,美不勝收,卻是流光生滋,冷峻如嘲地看著地上的人。
他站起身一寸寸摸去,這曌壁如有靈犀,一遇生人觸碰便將人靈魄之能吸收過去,且本質固若金湯,絕難突破。
聶小鳳回頭見羅玄被困在璧外,明顯鬆下口氣,她終於停駐腳步,遠遠地立著看他,那目光彷如永彆。
“師父,”她的聲音遠遠傳來:“你陽壽未儘,這片冥疆你是如何也進不來的,你殺不了我了!”
羅玄聞言一怔,本欲連掌劈下生冥曌壁的手勢頓時僵在空中。她內心對他一向竟是如此懼怕,這才一路拚命逃遁?
羅玄抬眼望她,她也正望著他,四目相對,隔著涇渭陰陽的生冥曌壁,羅玄突然發現這竟是她辭世二十多年來,首次與他倆倆相望。
聶小鳳怔怔地再望羅玄一眼,一枚清淚滑落眼角,她雙膝曲軟,朝著羅玄的方向盈盈跪拜下來,哀哀道:“師父,小鳳一生知錯,今後永不再犯便是,求師父莫再惱我,也莫再招我回陽,小鳳在此叩謝師父當年救命之恩、八載養育之情,今日一彆,”
她將身匍匐,重重叩拜下去:“從此天上人間,永不再會。”
胸口如同被冰錐搗入般撕裂地疼,羅玄兩腿一軟,與她雙雙跪倒在生冥曌壁的兩頭。
聶小鳳言罷起身走向冥野深處,再不回顧。
眼看聶小鳳的孱弱背影越走越遠,融在蒼茫夜闌中道不儘無辜淒涼,巨大哀慟再次幕天席地攻來,羅玄來不及出聲,來不及恨,隻顧沿著這片無窮的禁相上下翻飛,一掌掌無謂地劈下這巋然不動的亙古禁璧。
他重一處劈,分散開劈,一掌橫劈,百掌環劈,他用儘乾陽指,崆峒掌,驚雷斬,江河斷,開山劈,梵天缺,毗盧破,瘋魔劫,萬物殤,搜羅寰宇,傾儘點滴,跋扈畢生所學,一世所悟,全部用來劈打這麵無應無求的生死曌壁,隻期能找到它一處弱點,能尋到它一絲盲角,直劈得他挫骨分筋,血肉糜塗,一掌掌烙在盈光璧身上,轉眼又淡化於無。
羅玄已經失去意識,隻顧一掌掌接連地劈打曌璧,他腕關碎裂,猙獰銳骨,詭譎的夕陽在他空曠掌風中緩緩沉了下去。
原來冥疆上的夜空,仍是蟾宮主角。原來一切本如他所預料,一切都不會因人改變,生死幽冥,天地萬物,大千世界,宇宙瓊華,一切都不會因人而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