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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魂斷竇藍

2025-05-15 作者: 口異天

梅絳雪推門而入,放下銀耳雪雁粥,卻立在桌旁三步,盯著羅玄手中的九連環凝視良久,無意出門。

“何事?”知她有話要說,羅玄淺淺一歎,將九連環收回錦盒,閉好。

“爹,小師叔當真要入秦陵去飲那不老酒麼?”梅絳雪期期艾艾,語調中哀漠傷懷,一覽無餘,原來方才那番談話,還是教她聽去了大半。

“一念執著,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小師叔和師父。。。”卻聞那頭泣聲隱隱攢動,再看絳雪,已是淚盈滿眶:“若非當年為了救我,他倆根本就不會分開。。。”

羅玄冇來由地心下一堵,隻聽自己打斷女兒道:“當年你娘可曾下嫁那軒轅求敗?”

梅絳雪一愕,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羅玄蹭一聲從桌邊立起,負手快步邁至窗前,隻覺胸中一團真氣隳突亂走,極欲突圍而出,當下默念心法強勢壓抑,卻又古怪地不欲控製。

梅絳雪見父親如此,急急補道:“可他們冇在一起多久,後來軒。。。。。。”

羅玄一掌推開窗頁,飛身遁入林海山巒中。

“爹!”女兒的呼喚落在耳後,“在此等我!”羅玄遠隔長空吩咐道,不覺自己已聲色俱厲。

連奔三個晝夜,第四日破曉剛過,羅玄終在西嶺竇藍山巔找到了正喝得酩酊大醉的軒轅求敗。

他尚不知自己死期已近,身邊一地竟是大小千餘酒罐,一路從山腳沿上雲巔,似是想活活醉死在山中。

見羅玄立於身前,竟是眉眼一抬,又昏沉沉睡去了。

“起來。”羅玄冷冷告誡,勝欺寒霜。

“你來作甚?”軒轅渾渾噩噩,完全不將羅玄的殺意放在眼中:“我不去找你,你卻敢找上門來,就不怕我殺了你,去陪那耄耋老兒泉下煮酒?”

“站起身來!”羅玄厲聲喝道,軒轅求敗總算定睛看他一眼,似欲起身,扶搖直晃間卻又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再望羅玄一眼,竟突然爆發出一串深厚長笑,聲如萬鼓齊鳴,振聾發聵,直笑得群山亂顫,雪崩四起。

“羅玄,你是來尋我報仇的麼?”他竟笑得失語。

“雁伏刀本不應染你這等汙穢之血,可今日,我須用它替我座下孽徒討一個公道,聶小鳳縱然滿身罪孽,殃及蒼生,卻也不容你趁乖肆虐,恣意**於她。” 羅玄沉聲交待,刀柄在手,雁伏凶氣澎湃,精輝四漾,倒映半山冰封。

軒轅求敗收住腔內大勢,低下頭去,笑意仍掛嘴角,臉龐上卻不相合宜地呈現出一片戚沉苦澀,他對著胸前錦囊低聲細語道:“二十年了,鳳兒你聽到麼?他終於來為你報仇了。”

一聲鳳兒,聽得羅玄心火高躥,小鳳已過世多年,這軒轅求敗如今尚能對她如此輕薄,足見當年該是何等無恥顏色!他難以克製仿佛深心處一隅淨土被人玷汙的感覺,長袖一揮便是橫刀劈麵,多年來未曾知曉自己尚能動怒至此。

軒轅求敗提手握氣,攔起功牆來擋雁伏刀氣,然而來勢太快,刀氣深貫而入,隻聽哢嚓一聲,似有器物碎裂音,他胸前錦囊掉落在地,從中應聲滾出一枚圓型佩玉,漢白玉身,色澤潤厚,望去甚是平常,白玉遭刀氣橫毀,落地便成了四、五塊碎石。

不料軒轅一見玉碎,竟不顧血染胸襟,神情大慟,仰天便發出一聲淒厲清嘯,一時間萬裡冰疆,瓊工雪巒,無不顫栗顫抖,搖搖欲墜,冰帽坍塌聲遠遠傳來。下一刻他已縱地而起,狀如梟神,一掌五爪齊齊向羅玄迎麵抓來,這般打法本是甚不雅觀,卻見他此刻恍若失去心智般毫不計較,招式狂亂卻直取人身要害,節節煞命,袖中散發之無形劍氣再不複往日清澈長流,卻是渾濁不堪。

見他暴怒之下,印堂上一錠濃墨重彩的黑氣時時散發於外,所發灰煙隨身展動,在空中留下絲縷毒跡,羅玄心中一愣,不想他竟同自己一般早已病入膏肓,須臾便會踏入幽冥,又何須他來動手?

自從首次見到軒轅,羅玄便注意到每當提及小鳳,他便會對著胸前那枚錦囊自言自語,狀若瘋癲,若非見識過他的身手,若說此人便是那令天劍空利、寰宇俯首、一生難求一敗的劍魔軒轅,還真是難以使人信服。

羅玄提身躍上巔頭突兀的一塊展風石,濃霧中凝神細看下方動靜,等了半天,那軒轅求敗卻不上來,隻顧俯下身子拾起碎裂玉塊,東拚西湊,又哭又笑。他心中生奇,定睛一看,卻覺軒轅手中拚接的玉物甚是麵熟,卻不記得在何處見過,遍尋腦海,他突地一泠,手中雁伏低了一低。

莫不是。。。那時,那塊腰玉?

她當年數次三番跑進獻寶,他當年三番數次用力扔出的腰玉。

“我花了一天的時間做的!既然師父不喜歡,我舍不得扔,師父扔了吧!”那天,她嘟著小嘴兒,故作嬌態地氣咻咻,將縫上了這枚玉佩的男式腰帶硬生生杵在他麵前。

他頭也不回地奪過腰玉,拋出門外,毫秒不間。還記得當時那玉佩滾地三番,玲瓏環翠一路叮嚀散落,那時,便已碎得徹底。

“為什麼?”東方已現魚白,初陽探路,她的疑問卻在他耳旁幽幽響起,不複那日跺腳憤懣的張揚嗔斥,卻是一派由地心傳出的哀傷低落,羅玄猝然一抖,莫不是白日見鬼。

軒轅求敗將碎玉捧在手中,抬頭去看羅玄,那一瞬,眸中是難以言喻的悲傷不解,他道:“你便當真如此輕賤她麼?”

“是你趁人之危,輕賤於她,逼迫她違背本心下嫁於你,今日我便取了你性命,還她九泉下一個清白。”羅玄居高臨下,冷冷回應。

“輕賤?我輕賤於她麼?”軒轅聞言,低頭喃喃自語,似有認真思量,頃刻又頻頻搖頭:

“不,我對她確有求切強奪之意,卻是半點未曾輕賤於她!自從在這竇藍山見她第一麵起,我便知她雖青春年少,卻已背負半生孽債。當年我在此獨自參解十六化太微真局,因求勝心切而致走火入魔,多虧她路見相救,用紫薇鬥數四十六周天格,以迷攻迷助我繞出心魔。中原三幫四派那幫雜碎,見我終被太微心魔所困,紛紛結黨上山來攻,我當時心智渙散,周身穴道又被棋局鎖住,一身功力無處可施,她便帶著我四處奔逃周旋,從竇藍至天山,東留到長川,整整一年,她未曾將我棄下。我有時心魔犯上便會神智昏亂,對她踢打怒罵,她卻咬牙硬挺,為我度穴清煞,待我清醒的時日,她又會與我對弈而坐,日日用紫薇鬥數導化我體內太微迷局,待我終於肅清靈台,勝化心魔之日,她卻又不告而彆。”

羅玄吃驚地望著軒轅,卻見他喃喃自述,早已深陷回憶,那張與自己頗有三分神似的臉上,竟浮出一片柔情:

“我卻如何舍得她離開?若不是她,我縱然一身曠世奇技,也早被魑魅魍魎所害,天劍名不存,求敗成求死。我在心魔盲勝之際,莫說衣食驛宿,便是口出整言也不成,整整一年,她不單日日助我清修祛毒,且悉心照顧我飲食起居,每日口腹之欲,自吃過她親手菜肴,從此天下饗享,再無顏色。恢複神智後,因成功渡化了命中大劫,我功力反而更臻一層,從此能馭劍無形,還創出了軒轅十九式。那時,我年逾不惑,正是意氣風發,年強力壯之際,見她聰慧靈穎無人可及,本性善良溫存,貌勝天人,一年多來又與我朝夕相伴,患難與共,心下便由衷生出愛慕之情,從那一刻始,我便是打算將她當作了自己的妻子。”

羅玄心頭一沉,原隻道這軒轅為人險惡卑劣,趁人之危,卻不知他與小鳳之間,還有這段曲折往事。

“想是我半生不知如何同女子相處,如何表述心意,追上她時,她執拗不願同我回去,我軒轅求敗一生,何曾遇過如此挫敗,想她照顧我時百般體貼遷就,見我病愈後卻似完全變了個人,冷漠傲慢,任我如何挽留也不得,我心中一橫,便強攝了她回竇藍山,差人采物購禮,置備媒妁,硬要與她成親。”

“成婚當夜,她卻又趁我不備逃去,我一路追至鏡湖,她避無可避,竟投入湖中,鏡湖水源自竇藍山巔千年雪峰,常人體質萬萬不可承受,她當時武功根基尚淺,被我救起時,已是周身冰赤,全無生機,我心神大亂,全力施功相救,總算招她回魂,替她除下身上冰赤衣物時,這才發現她肩負天蠶血咒之傷,胴體上且有妊娠之紋,方知她雖年紀輕輕,花樣年華,卻早已身為人母,曆經哺乳。”

軒轅說到此處,雙目勾勾地看向羅玄,似要在他身上鑿出兩個洞來,羅玄眉闊皺緊,目光挪向彆處。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如她般處子美好,怎會有人對她下得天蠶血鎖這等極刑?血魂之咒,大多用作禁人習武,難怪她體質如此孱弱,周身經脈損毀深重。待我發現之時,她體內的天蠶絲雖已被除去,但留下的創傷卻足以貽害終生。我也以為她是已有夫君,這才抵死不願從我,當下心中羞愧難當,打算將她治好後送她返家。替她驅寒時,她深度昏迷,神智不清,竟緊緊抱著我,一聲聲地喚我,師父。”

軒轅求敗述至此處,聲音顫瑟如簧,似是無力再站,他乾脆一屁股坐下塵土,雙肘搭在膝上,淚水汩汩而落。

此時的羅玄卻也恍如被巨大冰錐狠狠捅破,慌忙閉眼,頰上兩行冰涼,他伸手一抹,自己竟也是淚下。

近期以來,他總是頻頻閉眼,先嶽將,後魄軍,再軒轅,短短幾日,如曆幾度輪回。他從不知她的生命中竟曾盛放過如許曲折燦爛,地動天殤,竟惹得這一個一個夢中人,經年不醒,亦步亦隨。

“羅玄,你為甚要著白衫?”軒轅求敗搖搖晃晃突然發問,旋刻又自言自語開去:“我為何要著白衫?為何那日偏偏著了白衫?若早知你最不喜白衫,我便是燒光了天下白帛,也不會讓你錯覺我與他有甚雷同。。。”醉眼熏跚間,他淚水積重難返,嶙峋手指,直直指向羅玄。

“原來從竇藍山相見那日起,她便是因我身著白衫,與她師父年紀相仿,神貌相近,這才出手搭救,她昏沉沉對我說,她對不起她師父,引誘他做了不可饒恕之事,犯下彌天大錯,敗壞了他一生清譽。她說那夜之前,她師父原本待她極好,是她自己害了師父,也害了自己,說若能重頭來過,她再不會行將踏錯,以致二人終生痛苦,也不會在事後不由分說便偷習武功,偷食大還丹,以致惹來師父震怒責罰。”

一席話聽得羅玄胸中潮動不安,軒轅的聲音卻已漸漸平複沉穩,他從地上緩緩起身,迎麵走來: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身上天蠶之傷,乃其師所賜,她腹中胎兒,亦是其師所為,如其師在哀牢山那般為人師道者,今日卻來尋我為她報仇,指我對她‘趁乖肆虐,恣意**’。想我軒轅求敗一生,會當絕頂,萬仞等閒,唯一所求,除卻棋逢敵手、淋漓酣戰一場之外,便是與如她般真心之人,攜手遨遊,長相廝守。我對她雖有僭越之意,卻從未生非禮之舉,她既不肯隨我一世夫妻,我便要她拜我為師,甘願傾囊相授,栽培扶植她完成心中大業,誰知,又遭她斷然拒絕!理由倒也簡單,她說自己可再拜千人萬人,卻獨獨不會拜我,隻因我同你一般,喜穿白色,喜研術海,更同你一般,固執心深,不擇手段。”

軒轅一言至此,兀自搖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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