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秦桐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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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不是旁人,正是日前在汴州英雄聚會上自辭要位,在眾人麵前攜徒離去的昆侖前任掌門——壬華公秦桐。
秦桐反掌一撣,牙白的袖袍將羅玄層層圍裹起來,另一袖間嗖嗖探出一柄精純長劍,直取左輪王眉心要害。
羅玄倒臥在地,胸口的鮮血直飆如瀑,卻見秦桐手中那柄劍鋒的儀態,與數日前昆侖女徒馮今所使的小劍如出一轍,想是同根而鑄。隻是秦桐之劍更為寬長,比起馮今之劍,尺寸足足大出了一半有餘,這兩柄武器長得一式一樣,亦散發著相同光輝,宛若母子。
劍鋒咻咻直逼天靈,左輪慌忙旋身翻轉開去,衛靖、羽鴻珊夫婦此時亦增援趕到,加入眾人亂戰。
左輪王見得秦桐前來,心生顧忌,當下不願戀戰,抽逃中卻將腰間的金環向空中拋去,隻見金環中突然落下一枚小木人,木人周身的六方大穴之處各釘有一枚銀針,原來這便是六釘錐魂的施咒法器!這等木偶乃結合苗疆巫毒秘技與密宗禦人心法,合製而成。
但見左輪將腳下的小木人用力一踩,佇立一旁的絳雪登時又彈跳起來,一劍再刺向羅玄心房,羅玄勉強避過一次劍鋒,腳下卻抽軟如絲。
女兒凶芒咄咄,使儘解數,步步殺機,他心中寒涼無底,原本蘊了最後一口真氣可將她斃於掌下,但她不是彆人,她是自己的骨肉。小鳳一生殺戮無數,也敗在了絳雪劍下,他羅玄難道還能比聶小鳳更加舉手無回?
秦桐身形一動,落在絳雪身後,揚掌便拍向她後腦,“不可!”羅玄忙厲聲阻止,以為他要下重手,絳雪腦袋一仰,鼻腔中嗖地飛出一枚細長的血針。
羅玄低頭一看,隻見左輪王腳下的小木人腦袋後,於鳴鼓穴處果然也插著一枚銀針,隻是此針較其它五處銀針更為纖巧細致,肉眼幾不能辨,與絳雪身上射出的最後一枚血針一模一樣。
“爹?”此血針一出,絳雪立刻抬頭看向父親,她目光清澈無措,見父親傷重,疾步上前扶住他,驚道:“爹爹!你怎會如此?是誰用靈蛇劍傷了你?”
羅玄胸口還插著絳雪的靈蛇劍,他失血過多,雙足已空,對女兒的連聲詢問一字不發。
衛靖和羽鴻珊帶來的武林群雄此時正將左輪王和其部署圍了個水泄不通,見雙方各率數百人馬對峙角鬥,現場亂作一團,秦桐看了一眼重傷在地的羅玄,吩咐絳雪道:“帶上你爹,我們走。”
絳雪忙將羅玄負在肩上,秦桐當前開道,三人順利破陣,疾奔出三百裡外。
“放下他。”秦桐見四下無人,囑咐她將羅玄放置在一處平坦的岩灘,絳雪的周身白緞已遭羅玄的鮮血洇紅一片。
“爹,你不能死,你不能拋下我啊!”絳雪噙淚抱著羅玄連連呼喊,羅玄的心底不由泛出一陣溫暖濡慕,倘若明年的今日是他的祭日,至少有自己的骨肉相伴身側,總是心安。
“羅姑娘,你守著方圓十裡,莫令元兵出入,我這就替你爹運功療傷。”秦桐清冷道來,音色不存一絲餘溫。
自小鳳歿後,他卻是第一個稱呼絳雪為“羅姑娘”的人。
隻因當年絳雪、玄霜乃是羅玄與聶小鳳師徒**、歪逆綱常的結果,自從絳雪大義滅親戰勝聶小鳳後,江湖人顧及其名聲,對此事一向避而不談,而絳雪在師從聶小鳳之前曾由一名梅姓書生領養至五歲,隨其姓梅,之後她未曾改姓,武林中人便索性一直稱她為梅姑娘,玄霜嫁後則一向被稱作方夫人。
儘管雪、霜二女同羅玄三人的父女業緣早已大白天下,但江湖中人對他三人敬仰極深,知他們不願再提起與一代魔女聶小鳳的往事,故而刻意避諱著二女的姓氏之實。不想這秦桐卻毫不顧忌,開口便喚回梅絳雪的真姓,羅姑娘。
絳雪聞言也是一怔,旋刻拄著靈蛇劍前去望風了。
“秦掌門,羅某此生孽重,今日毀於親女之手,是我的報應。掌門若強行施救,恐令元氣受損,不如就此放手,留著精力與你徒兒聯手以護天下罷。”
見秦桐已於他身後坐定,羅玄低喘著勸道,不為彆的,隻是心累,若今日一去可追上聶小鳳的腳步,今生如此落幕,又有何遺憾。隔世重來之際,她不是她,他不是他,所有往昔遺憾,該欠該還,會否一清到底,從此魂坦神安。
他突然由衷地不想再活,十年生死茫茫,她可有在奈何橋頭等他?
渾綿的掌力正沿著經脈間遊走,羅玄暗自吃驚,不想這秦桐年紀輕輕,竟有這般內力,如何可能?想他於英雄宴上獨自挫敗左輪王,本以為是教他占去了華旭琴的曠世神威,卻不料他體內實是暗藏真機,卻每每深掩不露。
良久,待羅玄昏沉醒來時,胸口已用綿帛裹紮乾淨,不複裂痛。
他抬眼望去,殘陽如血,隻見一襲皎白長衫正佇立在半丈開外的險峻峭壁前。
“多謝秦掌門傾力相救。”羅玄捂著胸緩步至秦桐身後,低聲致謝。
秦桐不曾回頭,隻一徑盯著天邊被夕陽染紅的流靄,目沉如淵。
見他神情落寞,羅玄這才發現他那視之若寶的女徒兒馮今並未同他一起,正尋思該不該問,卻聞秦桐背對他道:
“我已不是昆侖掌門,請羅大俠莫再以掌門之稱謬戴秦桐。”
“無論如何,你今日連救我和小女兩條性命,大恩大德,他日羅某必當相報。”羅玄見他音色執著,亦不再叨擾。
“無須他日,今天便可。”秦桐轉過身來,正色麵向羅玄:“明日昆侖山將舉行祭神大典,我的七位師父已向天下放話,將在大典上以他們畢生精血作祀,向昆侖古神求取一個修複華旭琴的機會。眼下山河動蕩,國疆告急,為防中原落入敵手,我七位師父寧願拚死一搏也要修複華旭琴,倘若我明日不加以阻止,這華旭琴即便修複了也是廢器一張,亦會白白葬送了他們的性命,七公此舉,乃是在用自己的命逼我回昆侖。”
“既是如此,你當時在大殿上為何還要毀去華旭琴?”羅玄蹙眉。
“羅大俠有所不知,這華旭琴乃上古遺留的神物,威懾巨大,使用中稍有不慎便會傷及無辜。當年我禦使華旭琴引來東海之水吞冇了金軍千萬餘人,豈料這一千餘萬人中有一半僅是隨軍的家屬與勞工,他們和大宋子民一樣,都是無辜百姓,故而那一戰,秦桐看似為國效忠,實也鑄下了千古殺孽。此後朝廷卻因華旭琴的威力,多次派遣昆侖為宋室掃平障礙,實不相瞞,為保昆侖一派,秦桐也曾用華旭琴做過一些身不由己之事。眼見華旭漸漸淪為褫奪人命的凶器,我早就有了將其摧毀的打算,秦桐寧可世上從無此等神兵,也不願再見它濫殺無辜!那日毀去華旭,正是天時地利,隻是想不到七位家師對華旭的執著如此巨重,竟要以昆侖古法獻身奉琴。倘若明日秦桐不去,便是背棄師恩,若去了,必會被強硬留住繼續禦使華旭,也終將不義於天下。我今日來尋羅大俠,便是想求您給小今帶句話,這一生,錯都在我,若有來生,我必還她一世平安喜樂。"
羅玄頓時想到十餘年前,自己也曾攜帶絳雪闖上帝煌長城去毀那塊可通曉古今未來,卻要以山河作祭的天降神物----玄機石,眼下秦桐對華旭琴的顧慮,正同那時的他一模一樣。
再看秦桐鑿然的臉色,羅玄心頭一緊——自古忠義兩難全,看來明日他是打算自絕於昆侖古派的祭神台上了。
“馮今知道你的打算麼?”忙問道。
秦桐連連搖頭:“我早將小今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如今昆侖已集結了武林各大門派到處尋她,倘若她知道了我的打算,必會陪來昆侖送死。她還年輕,人生有大把的日子要過,冇有我,自還會有人憐惜她,給她安定的生活,而我卻必須將虧欠了幽歃師姑的一條命還給昆侖。小今身為宋室罪臣之後,自幼在昆侖的日子便不好過,若我當初不收她,她便會被逐出山去,自生自滅。羅大俠,我知道令嬡與小今頗有麵緣,如今可否容我舊事重提,請求二位暫時收留小今,直到她平安出嫁?”
他此番落寞情狀,令羅玄莫名地感同身受,憶起群雄於英雄宴上聽聞他倆欲師徒合巹後的反應,心中知他懷憂為何,隻因他羅玄自己,亦何嘗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不由開解道:“不必擔心,馮今我們自會照顧,你明日去昆侖也要記得,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可自暴自棄,定要活著歸來!隻要你能堅持下去,總有一日可守得雲開見月明。”
羅玄至此目光一沉,似憶起了什麼,緩緩道:“不然你以為。。。此生她還會嫁給誰?”
一言既出,連羅玄自己都被愣住了,原以為他必會勸秦桐對這段師徒孽緣知難而退,不想話出口了竟是這般,莫非,這是他的心裡話?
“可若情勢隻會變得越來越糟,又當如何?”秦桐卻幽幽一歎。
見他形隻影單,羅玄的胸中不由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大悲涼:“那也是錯在這個世道,不在你們!”
此話似說給秦桐聽,又似郎朗自白。羅玄愕了一愕,當下退開兩步,自己今日這是怎麼了?
秦桐聞言,舉目定定地看去羅玄,釋然一笑。
下一刻他不複千載冰封,卻是素相一展,從白淨的袖擺間遞來一卷物事:"羅大俠,此物曰秦陵圖,是我自出生起便攜帶於繈褓中的奇物。據師父說,我是在昆侖峰頂的三萬光雷陣中發現的棄嬰,三日之間便長至三歲大小,開始駕馭華旭琴,諸公這才將我收歸門下。為探我的身世來源,師父曾以這幅秦陵圖參拜過昆侖古神,神詣言,此圖內暗藏天機,可化腐朽為神奇,跨五行而無阻。”
一串露水從崖上的荇草葉中滑下,叮咚一聲跌入二人身側的深潭,時光深處悠悠一動。
剎那間,羅玄看見高遠的天空中突然展現出一副他前所未見的畫麵——
聶小鳳身著一條潔白勝雪的帛紗長裙,那碩大層疊的裙擺在雲彩中飄揚開去,像一朵遲開千世的蓮。她咯咯笑著,嬌軀映襯在火紅的夕陽中,旋轉起舞。
“師父,這件我也要!好看嗎?”
羅玄泠神一驚,意識迅速抽回,再看天邊時,隻見落日鑲寰,將雲海中染得一片金黃,哪裡有甚麼聶小鳳的蹤影?
壬華公秦桐那雙墨玉般的瞳仁靜靜地倒映在羅玄的雙眼中,但聞他平聲述去:
“秦某此去吉凶難斷,為免秦陵圖後繼無人,今日我便將它托付於羅大俠代為保管,倘若明日我能渡過命中一劫,今生與小今誠能如您所言,守得月明,此圖便是我二人予您的饋贈。”
羅玄猶疑半刻,腳步微微挪開,並不願接,見秦桐擎臂伸來,意下十分堅持,僵持良久,他隻得接下秦陵圖。
見那圖騰玄青黑釉,由雕花紫檀木精築盒之,足見稀世珍貴,如今秦桐將這與生俱來的聖物都托付給了自己,豈可怠慢,當下鄭重作揖道:“放心,此物暫由羅玄保管,待你二人水到渠成、雲開月明之時,羅某自當原物奉還!”
秦桐淡淡一笑,展起月袍騰空飛去。山澗夕虹,碧玉蔥蘢,暮色蒼茫中,萬千流霓靜靜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