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身世勘揭
是夜,羅玄攜一雙女兒在荒郊野棧下榻,漱後回房時,突見廳中明火一暗,頓覺有異,入內一看,隻見室內窗頁大開,晚風獵獵,放置案頭的雁伏刀卻蹤影不見。
有人盜刀?他躍上房梁,四顧遊望,一抹黑影正從連綿青瓦簷頭朝北部山林疾掠而去,羅玄展開輕功,腳下如飛,對方內力也不含糊,如此追追躲躲,轉眼已入鎮外野巒深處。
足尖點地,對方已在前方曠地背身候立,看來盜刀為名,引他出見為實。待對方轉得身來,隻見其人身高七尺,虎背熊膀,滿麵青髯,雙目炯炯生威,他腰跨金蟒軟鞭,身著斑斕虎裘,倨傲不掩,氣宇軒昂,一望便知非我族類,且身居顯貴。
見羅玄緊追而至,來人雙拳一抱,神態恭謙:“羅神醫,深夜滋擾還恕唐突,在下金國四子完顏宏凱,今日前來隻為求證一惑。”
果不出羅玄所料,這般身手衣著,此人便是當朝金國世子,完顏宏凱。
“閣下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雁伏刀既為羅大俠所有,想必閣下便是九闋神醫羅冠清的後人。在下所言是否屬實?”
見他一介邦外也知爹壯年時於江湖成名之銜,羅玄沉吟道:“九闋神醫羅冠清,正是家父。”且以靜製動,靜觀對方意欲何為。
豈料完顏宏凱聞得此言,當下仰天一歎,喉結顫動,言辭殷懇情切:“祖先庇佑,太宗遺落血脈,今日總算為宏凱尋得了!”
一席話將羅玄聽得愣住,剛要發話,完顏宏凱揮手一阻,兀自解開前襟,露出壯碩胸膛,卻見他膚色古銅,襯得左胸肌上一枚玄虎圖騰不怒而威、栩栩如生,似要從他胸口跳出。
不見則矣,一望之下,羅玄頓如被電光火石齊齊擊中,險些站立不穩。
“羅神醫,多說無益,你隻須解開胸襟,看左胸之上是否刺有我大金完顏氏血脈圖騰,便知我所言真假。”
羅玄仿如足下生針,連退三步,天翻地覆的惶恐澆頭而下,這不是真的!他自幼以為羅門宗記的玄虎,九歲那年爹在他胸口一針針刺下、以瀝青一滴滴上色,融入骨肉、血脈相融的黑髯吊睛玄虎圖,意表百獸之王、天下俯首,怎會成為金人血脈之證?
這不是真的,定乃金人之計,一場陰謀!
“孩兒,這玄虎印記,乃我羅門血緣正身,你須一生收藏,莫要示於人前,你可明白?” 當年,父親下針之際的沉黯語調驀然回蕩耳畔,羅玄心中狠狠一泠,恐懼莫名得一如那日清晨醒來時發現身旁小鳳柔軟的體溫,那是一種多年隱私被人侵犯窺探的揪心黯惱,最最令他坐立難安!
那一夜,聶小鳳將一切儘收眼底,她細膩指腹滑動在他胸前圖騰上的溫腴,帶著撩人的誘降,將他短暫馴服。這麼多年來,唯有她,與他一夕體膚廝纏,裸呈相向,唯有她,看到了世人皆不見的神醫丹士羅玄胸前深藏的秘密,那個連他自己也溯不清源頭,卻總不免時時相顧、刻刻留心的秘密。
“一派胡言!羅某恕不奉陪。”
瞬間惶惑後,羅玄迅速歸複淡定。笑話!自己乃神醫丹士、正道翹楚,閱儘世事,滄桑如畫,豈能誤中金人之計?完顏宏凱無非想以此要挾自己推動聯兵大局,再以他之聲譽瓦解中原武林士氣,可謂一石二鳥,機關算儘。
雖是平靜想著,仍難免胸中隱怒漸起,羅玄五指一張,暗運內力將雁伏刀從完顏宏凱手中簌地收回,完顏宏凱似早有所料,紋絲不動,羅玄轉身便走。
“神醫不願寬衣相示,想是已知內隱,宏凱不敢勉強,但身世血脈,不容掩埋。羅大俠,令尊羅冠清,原名完顏玨,乃本朝太宗第七子,他崇尚漢化,醉心藥理,及笙之年因政變失敗遭流放中原,永世不得歸返。他於中土習得漢人禮俗醫術,從此隱姓埋名,融入綠林,潛心鑽研藥理。羅神醫可還記得令尊之‘三不醫 ’,不醫佞、不醫匪、不醫兵?”
山林靜謐,月光如水,完顏宏凱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音清質朗,字字敲骨擊節。
羅玄不能自已地緩下腳步,理智在提醒他速速離開此地,心底卻有個難以抗拒的聲音,牽絆著他正欲離去的步伐,那是一種生而為人皆無法自控的、探索身世的本能。
完顏宏凱方才所言,卻是句句屬實,爹當年的三不醫,確是“醫不及匪,醫不及佞,醫不及軍”,他曾曆曆在目,也曾質疑過父親:“醫者父母心,何不一視同仁?”
爹那時宛然一歎,兀自沉默篤行。
匪佞不醫不難理解,可為何醫不及軍?年幼時羅玄不懂,如今胸口那抹伴隨了他六十餘載的玄虎圖騰和這名深夜造訪的金國後裔,霎那間使他明白了。
倘若一切都是真的,倘若自己的父親一生都夾在漢金兩難之境,倘若他對自己自幼的諸般教誨、詩書倫常確是源於他對宋漢文化之刻骨深情,則身為醫者他唯一能做,便是放棄醫兵,也算他為本宗血脈和生息土地間的短暫平和,儘上了綿薄之力。
心頭疑惑如海嘯山崩,羅玄轉身正視完顏宏凱,卻見他不卑不亢,胸有成竹:
“羅神醫,令尊與你皆我完顏宗室中人,隻可惜往日久遠,今日又事出突然,令你冒然接受確屬不易,在下不會勉強。宏凱今日前來,實則還為一事,我王有意同斌州諸豪傑聯手,合力抗元。"
羅玄點頭,金國產生同宋人聯手抗元之意,倒也不屬意外。
完顏宏凱接著道:"眼下蒙古新都初建,四方擴兵征土,我大金因國力虛空,不得不望其項背忍辱稱臣,長此以往,金宋兩朝恐都不保,當務之急,我們何不摒棄前嫌,共禦強敵?我王為示誠意,已做出承諾,元破之日金兵將退守嘉峪關外七十載,與中原劃地而居,河井不犯。”
“隻可惜斌州城中將領多為中原武林中人,他們同仇敵愾,執意不允同我大金聯兵。眼看元兵臨城,倘若斌州不保,則元兵揮軍南下,不出幾日宋庭當陷,之後便輪我大金唇亡齒寒。羅神醫,您於中原武林之譽無人可比,倘若你能出麵發話,群雄必當通曉局勢,聽從您的調遣,則我金人遠慮,宋氏近憂,亦都化於無形了。”
羅玄靜默,盤視完顏,完顏宏凱見此,豁然一笑道:“羅大俠,令尊酷愛漢室文化,即使遭遇放逐,他之一生都在渴見兩國融好,理禮相通。令尊姓羅也好,姓完顏也罷,他對中土之孺慕深情你是知之甚詳。還望神醫歸去後高抬貴手,助郭將一臂之力,也為宋金兩邦平安久治爭一線生機,在下告辭。”
言罷,他昂首闊步離去,羅玄獨自一人佇立山林,鎖目沉思。
返回客棧時,萬籟俱寂,絳雪一直在偏房等著羅玄,見他麵色有異,上前詢問,羅玄敷衍兩句,絳雪覺出父親不欲深談,便掩門離去了。
羅玄獨處一室盤息坐定,熬至三刻,心中終如千蟲叮咬,坐立難安,起身走到鏡前解開前襟,相伴多年的無名騰圖正對著他虎視眈眈。
真話假話,詭計陰謀,此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時今日,他發現了關於自身一些深埋已久、回光返照的往事,這個感知將清醒與迷惘一齊帶入羅玄那幾已油儘燈枯的生命,巨大的未知與惶惑將他靈魂深處的某塊隱域前所未有地激活起來。
麵對銅鏡,回憶接踵而至,當初是什麼令與小鳳春宵一夜後的自己迫不及待地逃離?是什麼令自己不明所以地頹敗黯惱?除去對一夕情亂的自責、徹骨折墮的絕望,還有什麼時時懸在意識深處,始終覺得不妥的記憶碎片?
是爹下針時,多年行醫妙手的難禁顫抖,是十歲過壽,他忘卻父親麵命,袒胸同武林小伴潛入河川時娘的一驚而起,那日娘撞破了頭顱也要衝來挾著年幼的羅玄送回內苑,發了前所未見的雷霆,他憶起那幕,母親額際血色鹹濕豔麗恍若春深時節的牡丹。
羅玄緩緩對合雙襟,齊並過頸,鏡中人複歸灰袍緩帶,鶴發蒼顏。
自記事以來,他的裝束便是如此肅素清慎,時時將胸前秘密以雪白對襟高合緊攏,厚實嚴蓋。神醫丹士,自幼清心寡欲,睿舉明行,至而立年,已功和日月,名冠天地。世間之事,非他不能為,四季易時,無一不省淡,歲月漸變成一條無聲的河,帶來一切,亦將一切帶走。
從何時起,他不再眷顧於生命中那些不可或缺的感動,它們人雲亦雲、乏善可陳,空虛如一場欺騙,掩蓋著冷徹肺腑的幻滅。而遙遠的因始,亦早在母親項間殷紅沿三尺銀芒流走的那年冬天,便以一種不可辯駁的姿態,塵埃落定。
打那之後,他最不喜,便為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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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睡夢中情致參差,景物朦朧,記憶從哀牢山始,依稀又回汴州故宅。
嵩雲閣內,爹正與師父斟茶論道,小妹尾隨娘沿卵石轍步入梨園深處。
辭華軒外水聲潺,蔥籠四掩的庭院內,他不欲深看,她也在那裡,他不要見到那個女人。
“你爹為魔教餘孽所惑,拋下我們...”娘淚光淒楚。
“孽兒!”爹臨終怒叱。
雙雙驟然轟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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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玄一驚而起,逃也似離開床榻,周身冷汗涔涔。
翌日,他帶絳雪玄霜按計劃啟程歸返哀牢山,周行至深山,父女三人就地野驛,夜宿楓橋。
絳雪玄霜相擁著在車廂內憩睡,羅玄獨自行至山澗,腳下村落星點稀疏,人聲狗吠隱隱傳來,彼處升起冉冉的孔明燈。低頭一算,原來渾然不覺間,又是一年七夕到。
她的墳塚怎樣了?這麼些年來一直刻意避著去想,自從二十年前他與絳雪離山後,哀牢山一向荒無人跡,他父女二人在外漂泊了多少個年頭,她便在哀牢山自顧自過了多少年頭。
羅玄可以想象聶小鳳那方矮土的模樣,塚衾上枯槁淩亂,三尺下苔痕入骨。當年為她所立之穴,因欲從速離開,不免倉促了之。她終究是孤傲倔強的,一彆經年,甚至不曾入得他的夢,他知道那些最深處夢境裡的舊日畫麵,非源自她靈,而是源自自己的心。
“還有比死更冷的滋味,你可曾嘗試過?”尤記她細弱頸項在唇邊的味道,煽誘體香,自然之美,當年成就了他一晌貪歡,亦促就了他一刻殺念。為何?因怕,是了,因怕,怕她為禍不滿,怕自己彌足深陷。如今再憶起,無論好壞,都已同根共息,沉澱成記憶裡最深重的一筆。
他神醫丹士羅玄的座下,唯有這名孽徒聶小鳳,她,曾經讓他欣慰自己身而為男。觀己一生,能與她給予之刻骨回憶相提並論的際遇,的確不多。從來冇有一個夜晚,可令他羅玄甘願付出十六年去遺忘,卻終不得償。
“爹。”身後足履舒漫,是絳雪尋來了,“爹,山裡涼重,回舟車吧。”
她這一提,羅玄亦覺身上微寒,回頭看女兒,月光下,她與那段殘缺舊日似曾相識。
本就相識,她原是另一個踏雪尋梅的聶小鳳。
“你娘最喜聽你吹的那支曲子,再給爹吹一遍。”
羅玄柔聲吩咐女兒,仿佛正麵對著若乾年前那抹溪頭倩影。絳雪略一猶豫,兩人頓時都明白了內中製酎----自聶小鳳死後,絳雪從不曾吹過那支曲調。
"無妨,便吹一曲。"羅玄道,絳雪方敢執簫啟奏,羅玄卻突然抬手示意她莫出聲。
星漢蕭寥,遠空中綴著幾顆寂寞的辰子,披涼夜風卻投來刺鼻的硫磺酸味,正朝他二人所駐山頭迅速逼近。
“爹。”絳雪傳音入密,羅玄已攜起她躍上崖後茂密的楓樹。方及立穩,大批金國梟驥便從二人棲身的大樹下無聲馳過,往正東斌州城的方向持戈潛行,一路的煙塵滾滾皆被暗夜掩去,神不知鬼不覺。
羅玄與絳雪一路借叢林掩映,尾隨其後,為首的高頜驥領正是前夜探訪他的完顏宏凱。見完顏宏凱對身側副將一番吩咐,羅玄暗下聽去,不由心中一泠,莫非斌州此刻已是兵臨城下?
忙對絳雪道:“不好,金人此番風回舵轉,反與元人合攻斌州了。這些乃金軍八百精銳騎編,入戰圍後將埋伏於斌城兩翼,待元軍主帥一引盟主衛靖出關,便會飼機偷襲。絳雪,你趕緊抄小道入斌州城通知盟主夫婦,我暗中跟隨這些金人,前去去沙場一探究竟。”
“爹,你幾時識得了金人語?”絳雪立刻反問道,語氣甚為詫異,羅玄亦一愣,原來這批梟驥一直以金語彼此交談,他卻於不知不覺便將他們對話心領神會,述之絳雪以漢語。他不由憶起幼年時爹每日必行的番語訓教,原還以為爹隻是想他精曉列國、術通寰海,不想竟是……
二人行至城下十裡處左右,遠遠隻見烽火衝天,狼煙遍野,喊殺聲震徹穹宇,臨近一看,斌州城上樓台鼎鼐,兩軍之間山河帶礪,金元二軍的雲霄連環戰車正接踵而至,各色軍旗兵戈在城下平坻裡,黑壓壓地廝埋成一團。
“爹,城門封上了,我們如何進城通知盟主夫婦?”絳雪焦急道,羅玄凝目望去,隻見西南角一隅,似有條密軌彎曲委蛇,由內而外,且正有人從內裡勉力突圍出來。
“是四海幫!”羅玄提身躍上樹頂遠眺,果然見到四海幫副幫主魯誌銘正率幾名宗棠弟子奮力廝殺而來,他們個個身負重創,魯有腳左右兩肋各插有一枚元軍的鷲羽銀芒長箭,口角的血漬已黑成一團。
羅玄施展輕功,一躍而去,掌勢綿出,掃去左右兵戈,須臾便為奔逃的眾人騰出了片空地。魯誌銘抬頭乍見是他,眸中一亮,噗通一聲,弦崩倒地。
“魯長老!”絳雪扶他坐起,羅玄粗略觀察眾人傷勢,他們在陣中蹉跎已久,已血氣殆儘,回天無力。
“羅大俠,能在此見到你。。。真乃天助!衛盟主和羽夫人還陷在城內,衛盟主身受重傷,羽夫人臨盆在即,羅大俠,求你。。。速速去解救他們!”
羅玄抬眼望去,城門處火鋒連曉,難得一絲入路。
“進入斌州可還有彆的途徑?”他捏住魯誌銘的心脈發問。
“有!城西三裡有處燧石灣,灣尾有兩棵合抱榆樹,便是通往盟主府後院的秘道入口。。。羅大俠,求你。。。”魯誌銘話音未落,表情已凝在原地。
羅玄與絳雪對視一眼,放下屍體,雙雙運起上乘腳力往城西疾疾趕去。
途中偶遇元金散勇,二人無暇如同平日裡那樣手下留情。擊斃一名驍勇的金將時,他猛地將羅玄的前襟一拽,衣斕半開,瞥見了他胸前的玄虎,金將頓時鬥目圓睜,口舌大張,硬生生地閉氣了。
羅玄撥開他手,心中五味翻騰。
入得秘道,一路弓行,聞絳雪呼吸於身後不疾不馳,張緩有餘,羅玄正欣慰她的心法愈發精進,忽聞隧道外頭傳來詭譎旋律,仿佛嗩呐,又似多孔排簫。
身後絳雪的尾隨足音倏地鈍滯了,羅玄回頭去望,見她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一抹月光透過土石方礫縫隙映在臉上,照得她表情古怪異常。
“絳雪?”羅玄低聲喚她,怪奏又起,絳雪突如得令,山魈般縱地三尺,迎頭向他伸掌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