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昆侖壬華(上)
聞得神醫丹士羅玄前來助陣,武林盟主衛靖、羽鴻珊夫婦早就守在襄陽城外三裡處,率眾倒履相迎。
當夜下榻時,又聞羅玄的乘龍快婿方兆南七七未滿,他夫婦二人又特意為其在斌城內另設了一所靈堂,親自吊唁,禮儀豐甚。
古城盛宴,羅玄應衛靖夫婦所托,暗觀全局,特命絳雪同他隱於眾人,靜坐寡言。
果不出原先所料,英雄宴上險象環生。蒙古國師左輪王率領了一眾蒙古高手大鬨三寶,連續重傷少林、武當、崆峒、峨嵋派諸位掌門,盟主夫人羽鴻珊見情況危急,忙向中原三幫四派及昆侖山發出求援信鴿,自己則與夫君衛靖聯手,打算負隅一搏。
羅玄見蒙人囂張,剛欲現身,被衛靖藏在身後的手勢所止。
武林盟主夫婦親自出陣,與左輪王糾纏了半日,竟顯不支,絳雪心慌,向父親問道:
"爹爹,衛盟主和羽夫人都是當世武林間數一數二的高手,為何這左輪王卻能獨戰二人,且愈戰愈勇,始終不知疲憊?"
"中原武學崇尚身法自然,順以天道,故而衛靖夫婦的武功都是厚積薄發,但這左輪王走的卻不是正經套路,他不知疲憊,日夜連軸,想是臨時攝用了大量劇毒巨補之物,將內力暫時提高了數倍。此舉專為擊敗盟主夫婦而來,若我所料不差,左輪王之後,必有操縱全盤之人。"羅玄目光一掃全場,低聲應去。
卻聞空中傳來女子的朗聲嬌笑:"羅爺爺好眼力!這名操縱全盤之人久不現身,必也是怕了羅爺爺的火眼金睛罷?"
這聲音突如其來,場中一時紛亂不止,隨著眾人目光,卻見一名白衣少女從廳外徑直飛入,她旋轉而落,蝶足輕點,正立在大殿正中的銅花寶鼎上,雪白的裙裾圓展飄揚開去,仿若霜神天降。
那少女立在高處俯瞰眾人,她容顏勝絕畫,肌膚如皎雪,一身白衣襯得她麵色分外紅潤嫣然,眾人一時啞然,皆是為她天人之容傾倒。
少女卻已出招,隻見她腰身一曳,烏雲秀發中飛出百餘枚雪色長針,向蒙古眾高手劈頭蓋去。
左輪王頓時大驚失色,隨同蒙古眾人齊刷刷地擋在人群中一名極不起眼的擔夫身前,大部分高手身上已中了數枚雪針,當即滾倒在地,嚎叫不止。
左輪王揮起手中兩枚彎月金鐮將射來的雪針一一彈開,怒道:"堂堂中原武林,竟以暗器傷人,真不要顏麵!"
少女燦然一笑,單足落下地麵,向左輪王身後的擔夫道:"堂堂蒙古皇子,卻甘裝擔夫,羞於示人,真有辱國體!"
那擔夫除去徽衣,露出錦帛勾鏤的世子袍,撥開眾人,上前一揖道:"姑娘好計策!在下正是蒙古朝第四皇子寒屠伊,敢問姑娘尊姓芳名?"
少女歪一歪腦袋,調皮道:"你們這等番邦蠻族,我本是不屑告訴你名諱的,不過我師父說過,待人須禮尚往來,高尊低就。看在你等蠻人又低又就,我便勉為其難告訴你了,聽著!本姑娘姓馮名今,乃昆侖掌門秦桐的關門弟子,我師父早就算出英雄宴上必有大亂,不等盟主夫人的信鴿入山便遣我前來助陣了!"
羅玄與絳雪雙雙一愕,原來這姑娘正是十年前被他們在嘉峪關救下的那名蓬頭垢麵、險遭欺淩的馮氏少女,想不到十年不見,當初那桀驁不馴的小泥猴竟長成了眼前這幅風華正茂的美人胚,想來自從跟了新師秦桐後,她在昆侖山的這些年應是過得極好的。
見馮今開口閉口番邦蠻族,高高低低,對寒屠伊的語氣極為侮辱,左輪王肝火大動,十指勾弓向馮今迎頭扣來,口中怒道:"小蠻妮!灑家今日便裹了你的屍身交給你師父,讓他瞧瞧縱徒不遜的下場!"
馮今滑步後退,正要出招,身前已竄出一人,憑空裡碧光一閃替她擋住了左輪王的攻勢,"快走,去我爹那裡!"絳雪回頭對少女道。
馮今初是一愣,隨即咯咯一笑,衝她甜甜喚道:"絳雪姨,我才不怕這個破輪子呢,我師父已經到啦!"
話語間,平地裡驚華一動,一脈飄香道袍冉冉落入場中,隔住左輪王。
來人白袍為底,道冕高肅,袖擺與腰帶間繡有黑蟬金絲,飾以太極、陰陽圖騰。他容貌清俊,風塵靜止,目色淵然,輕描淡寫地擋住了左輪王的前路。
衛靖、羽鴻珊頓時驚喜,同呼道:"秦掌門!"
群雄中炸開了鍋,如釋重負的議論聲紛紛揚起:
"是昆侖掌門秦桐!這下中原有救了!"
"壬華公秦桐?便是那昆侖史上最年輕的掌門公?"
"正是!相傳秦掌門的曲中造詣神秘莫測,可通天地,當年他師從昆侖九公時,曾以一曲《擎天問》打動昆侖古神,傾泄東海吞冇了大軍壓境的千萬金兵,至今無人知曉他是如何做到的!"
"這麼神?"
。。。。。。
左輪王被周圍沸騰的議論聲所懾,腳步微微後挪。
秦桐挽著一樽巨大的焦尾古琴緩緩轉身,正色道:"小徒言語不恭,確屬秦某管教無方,還望國師海涵。倘若左王就此班師返故,鄙公定當攜同小徒擇日登門,造訪賠禮。"
羅玄心中暗暗稱奇,這壬華公果非常人,三言兩語,實是給足了雙方禮麵,使那左輪王即便就此率眾離去,也不難看。
一旁的絳雪卻在乍聽得寒屠伊三字之後,手中的靈蛇劍便已抬起了頭來。便是這蒙古四皇子寒屠伊,深夜率眾潛入她親胞妹玄霜的府邸,殺死她曾經的情郎、如今的妹夫方兆南,使她的親胞妹和一雙外甥一夜間成為孤兒寡母。
她曾答應過玄霜,不記一切為她報仇,自從與妹妹重聚以來,她一直在查詢關於蒙古皇子寒屠伊的各種行蹤,如今仇人便在眼前,此冤此恨,讓她如何能錯過?
趁左輪王不備,靈蛇劍猝然出動,直取寒屠伊的項上人頭。兩旁蒙將忠心護主,前仆後繼以身來擋,卻難敵曾經連冥嶽嶽主聶小鳳都慘敗其下的中原聖器----靈蛇劍。長劍一路貫穿眾人心脈,凶狠挺向蒙古皇子寒屠伊,左輪王怪叫一聲,掌中兩尾鐮月彎刀接連飛出,向絳雪攻去。
羅玄剛要起身,卻見馮今從袖中抽出一柄綿軟長劍,追上前為絳雪擋住彎刀,絳雪在她掩護下,靈蛇劍眼看要貼上寒屠伊的頸項,左輪王縱身跳來,兩手分彆拽住馮今與絳雪的腳踝。
羅玄一驚,忙飛入陣中單掌製向左輪王。眼見半途裡又殺出一位絕世高手,左輪王雷霆大怒,真氣大漲成蛹,一時將羅玄、絳雪、馮今三人牢牢圍困在氣障內,他仰天狂笑,氣障在半空中越收越小,將氣蛹中的所有人等活活並作一團。
“不好!這不是塞北第一邪功,眾星拱月大法麼?”衛靖的夫人羽鴻珊曾任四海幫總舵主,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左輪王這等奇功的套路。
她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紛紛倒抽一口冷氣,衛靖大急,追問道:“眾星拱月?豈不是那以內力將人磨成齏粉,再活活納入腹中以增修為的至邪之功麼?”
羽鴻珊點頭,群雄嚇得連連後退,衛靖同羽鴻珊對視一眼,二人合掌並力向空中的氣障雙雙拍去,氣障轟鳴巨響,將兩人掀開甚遠。
衛靖翻身而起,扶住一旁的夫人,羽鴻珊口吐鮮血,喘氣道:“不行!左輪王不知吃了什麼大補之物,是以周身精血用之不竭,使這眾星拱月大法堅不可摧,無論外界投入多少內力,都會被它白白吸收了去,羅大俠他們很危險!”
“這可如何是好?”衛靖急得聲音都變了。
隻見秦桐的道袍翩躚而起,飛越眾人,高懸在眾星拱月陣前,他將手中巨琴豎立,長袖一揮,十指如潮,於九枚焦黑的琴弦上疾疾彈奏起來。
弦音朗朗,時而細水入盅,時而十海奔騰,時而旖旎情話,時而鏗鏘激越如天戰。忽然間,秦桐閉目高懸,九弦琴的琴弦紛紛脫離琴身,在空中大張開去,交織成一張鋪天弦網,秦桐置身網後,雙手巧奪天公,不斷撥彈,他彈出的音符紛紛化作有形的百般光器,朝眾星拱月陣射去。
琴音如潮,左輪王堅持不足一炷香便在陣中嘶吼起來,他身周的氣障迅速褪形而去,羅玄、絳雪、馮今三人紛紛降下地麵。
九弦已止,卻見左輪王仍捂著雙耳,皮膚上冒出一個一個小疙瘩,在他全身上下川流不息,這些小疙瘩紛紛湧上左輪王的腦袋,從他口、鼻、耳、眼中爬出無數條色彩猙獰鮮豔的蛆蟲,噗噗噗地掉上地麵,朝人群中襲來!
見此異狀,中原群雄和蒙古族人同時驚呼,運氣飛上大殿橫梁。羅玄一左一右提起絳雪和馮今騰空而上,右臂中忽感一輕,卻不知秦桐何時已將馮今接了過去。
小姑娘笑嘻嘻地摟著她師父,壬華公將徒弟送上橫梁後,揚袖向殿中地麵再度撥起琴弦,隻見琴音過處,地麵的千百條異蟲頓時化作千百朵金色火花,劈劈啪啪地滿地自燃了去。
左輪王功力全撤,薨然撞入地麵,寒屠伊見異蟲已死,眉頭一皺,率先躍下高殿扶起左輪王,左右蒙將紛紛落地。
寒屠伊探過左輪王脈搏,當即拱袖向橫梁上大聲道:“早聞中原武林臥虎藏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我等蒙古勇士願賭服輸,但請各路英雄網開一條生路!”
橫梁上眾人麵麵相覷,衛靖沉思半響,縱身下地,道:“王子須立下軍令狀,從此塞北中原,河井不侵!”
寒屠伊命人取來紙墨,揮筆成書,拓作兩份,一份交予衛靖,一份收藏,這便示意眾人撤出大殿。
絳雪見一行人伺機要走,哪裡肯依,拔劍飛身衝下,羅玄忙隨之落地,一手按住女兒的劍柄,低聲道:
”兆南之死是私事,今日你必須放這蒙古皇子回去,他的人頭,日後爹爹必替你們取來,但不是現在。“
絳雪盯住寒屠伊一行人扛著左輪王行色匆匆的背影,目盈清淚,咬牙切齒,一把將靈蛇劍擲去大殿出口處。
劍身深入殿梁,嗡吟顫抖,寒屠伊吃得一驚,回頭看她,竟是匆匆一笑,拂袖離去。
此時,正逢昆侖九公中的其餘八公也同時趕到殿外,恰與撤退的寒屠伊一行人打了個照麵,兩批人馬險些衝突起來,幸虧衛靖朗朗傳音而去,告知昆侖八公英雄宴上的狀況,八公這才作罷放人。
待八公步入場中,齊齊拜見了自家掌門,群雄中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衛靖更當場提出讓賢,欲推舉秦桐為新任武林盟主,秦桐拒不肯受,當下吩咐八公和馮今與自己返回昆侖。
場麵喧嘩不止,羅玄不欲再留,絳雪踟躇再三地看著馮今,腳步拖遝。二人路過議事廳時,恰逢羽鴻珊道:“秦掌門,今日我們中原武林所幸能夠大獲全勝,全靠秦掌門在危難時刻化腐朽為神奇,以一曲鬥敗左輪王,卻不知他身上的異蟲,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這蟲子來自西域,是古派苗疆最有名的秘寵之一,它還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做虹糖蠱,師父我說得對不對?”卻見馮今牽著她師父的袖擺,忙不迭地邀起功來。
秦桐低頭看她,頷首道:“正是,此蟲生長於苗疆深山的野參群中,肉質極為矜貴,唯火攻可除,是以活人服用之後可保持精血無竭,內力不散,但假以時日必被此蠱啃成空殼。左輪王甘願服用虹蠱來贏取勝局,可見其對蒙古朝忠心耿耿,倘若寒屠伊日後食言,他二人必成中原的心腹大患。”
“既是如此,則秦掌門更不應推卻這武林盟主之位,實不相瞞,秦掌門,如今我內子新添了身孕,我與她早有退隱江湖的打算,如今各方邦族皆覬覦著我大宋疆土,中原武林人才輩出,正是諸位力挽狂瀾、保家衛國之際!秦少俠你身為昆侖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門公,呼聲最高,有你號令中原群雄共禦大敵,我們夫婦方能放心地辭手歸去,還望秦掌門莫再推辭!”
卻見衛靖已彎身向秦桐抱下一躬,在場眾人一時鴉雀無聲,細看秦桐,秦桐沉吟半響,上前扶起衛靖,道:
”衛盟主再造之恩,秦桐受之有愧,隻是不巧,秦某也早與未婚妻商議,今日一戰後便退出江湖。不單這盟主之尊,恕秦某不能笑納,便是昆侖掌門之位,今天也是秦桐最後一日掌冕。”
在場群雄大吃一驚,絳雪隻見原本拽著秦桐袖擺的馮今微微一抖,悄悄向她師父身後挪去。
昆侖八公聞言,紛紛麵如土灰,顯是始料未及,為首的鶴冉公搶步上前,對秦桐肅聲道:“桐兒,你在說什麼?什麼最後一日掌冕,什麼未婚妻?”
秦桐退開一步,突然在遼闊大殿中向八公屈膝下跪,重重三拜,他身後的馮今見狀一咬牙,噗通一聲也跟著跪了下來。
羅玄心中突生一泠,這對師徒之間,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