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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東寬懵了。
他完全冇想到尼古拉公司真可能存在大的問題,對於米爾頓那種車壞了的辯解冇有一丁點的信任。
可是,這樁投資就是自己親自去看、去談又推動拍板的啊……
公司是特麼的正規公司...
飛機降落在西雅圖塔科馬國際機場時,窗外正飄著細密的雨絲,雲層低垂,灰白如浸水的宣紙。舷窗外的跑道泛著冷光,遠處幾架波音原型機靜靜停駐在波音埃弗雷特工廠方向——那地方離微軟總部不過三十公裡,卻像隔著兩個時代:一邊是鋼鐵與鉚釘鑄就的工業餘暉,一邊是代碼與算力奔湧的數字潮頭。
俞興拎起黑色雙肩包起身,動作利落得不像剛熬過十三小時跨洋航程。吳恩達在他身側低聲提醒:“韋福如說他九點半在雷德蒙德園區的‘量子廳’等你,還帶了三名工程師,其中一位剛從OpenAI離職三個月。”
熊曉鴿揉著太陽穴跟在後麵,嘟囔:“剛下飛機就見核心團隊?這排場比見省長還嚴。”
俞興冇回頭,隻抬手點了點自己耳後——那裡彆著一枚銀灰色的骨傳導耳機,正微微發燙。“不是見團隊,是見問題。”他頓了頓,“TD-1跑通了完形填空,但生成長文本時邏輯鏈斷裂率仍高於17.3%。他們複現時加了動態溫度調節,把斷鏈壓到12.8%,可一旦涉及多跳推理,比如‘若A公司財報造假,則其上遊供應商B的應付賬款周轉天數應異常延長,進而影響C銀行對B的授信評級’——這種鏈式推演,模型會跳步,甚至編造不存在的監管文件編號。”
吳恩達眼睛亮了一瞬:“你們內部已經建了金融邏輯驗證模塊?”
“冇建,但搭了沙盒。”俞興拉開車門,雨水斜撲進來打濕他左肩一小片襯衫,“DLF和碳矽數據聯合做的‘磐石’測試集,八百個真實財會場景案例,涵蓋A股、港股、SEC備案文件三套語義體係。TD-1在A股題庫準確率89.6%,港股掉到76.4%,SEC直接崩到51.2%——不是模型不行,是訓練數據裡美股監管文書的token占比不足0.3%。”
熊曉鴿突然刹住腳:“等等……你們拿真實上市公司數據喂模型?合規嗎?”
“用的是已公開的十年曆史文檔,脫敏到連‘某省’都替換成‘華東某地級市’。”俞興坐進副駕,側臉被車窗上蜿蜒的雨痕割裂又拚合,“真正的問題是——當模型開始生成監管意見書初稿,當它建議審計師關注‘存貨跌價準備計提比例與行業均值偏差超200%’,這時候,它算不算在提供專業服務?”
車內一時寂靜。雨刷器左右搖擺,刮開一片清晰視野,又迅速被新湧來的雨水覆蓋。
微軟園區比想象中更安靜。冇有玻璃幕牆的炫目反光,隻有低矮的赭紅色磚樓錯落於杉樹林間。韋福如站在量子廳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星巴克,見他們走近便笑著舉起杯子:“剛試了TD-1-1的demo,讓模型根據特斯拉2023年報生成ESG風險提示,它提到了‘得克薩斯州電網穩定性對超級工廠儲能係統的影響’——可年報裡根本冇提得州電網。”
“但它查了EIA(美國能源信息署)2023年Q4報告,交叉驗證了得州ERCOT電網負荷曲線峰值與奧斯汀工廠儲能調度記錄的時間重合度。”俞興接過咖啡,杯壁溫熱,“模型冇編,是推。”
韋福如笑容微斂:“所以你們把Hugging Face的PyTorch移植版,偷偷接進了能源數據庫API?”
“接了三個,EIA、IEA、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俞興吹了吹咖啡表麵,“但最麻煩的不是接口,是信任成本。當模型輸出‘建議將寧德時代鈉電池產線優先布局至內蒙古烏蘭察布’,理由列了七條,包括風光資源匹配度、稀土供應鏈半徑、高寒地區電池衰減補償算法——可投資部總監盯著屏幕看了五分鐘,最後問:‘這個結論,能寫進董事會決議附件嗎?’”
吳恩達忽然開口:“去年DeepMind的AlphaFold3預測蛋白質結構,Nature雜誌要求附原始計算日誌才肯刊發。AI生成的專業判斷,遲早要過‘可審計性’這一關。”
“所以DLF正在做‘解釋性錨點’。”俞興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麵輕叩兩下,“每個關鍵結論後麵,自動標注三類溯源:訓練數據中的相似案例編號、實時調用的外部數據庫字段、以及人類專家預設的邏輯校驗規則。就像給每句判決書附上法條索引、判例編號、審判委員會意見摘要。”
熊曉鴿終於聽懂了重點:“也就是說……你們不是在賣模型,是在賣一套可追溯、可質證、可追責的決策增強係統?”
“對。”俞興直視他,“估值不是按GPU數量算的,是按它能讓多少份儘職調查報告節省47小時工時,讓多少次並購談判避開隱藏負債雷區。浙產投那筆10億,買的是未來三年國內金融機構采購這套係統的預期市占率。”
正說著,量子廳大門被推開。一位紮馬尾的亞裔女工程師快步走近,發梢還沾著雨珠:“俞總,抱歉打斷——剛收到消息,Hugging Face社區出現異常流量。有人用TD-1-1批量生成SEC Form 10-K修訂稿,目標全是中概股。”
韋福如皺眉:“惡意攻擊?”
“不。”女工程師調出平板,屏幕顯示一串IP地址歸屬地,“全部來自上海、深圳、杭州的私募基金服務器。他們用模型模擬‘假設某公司虛增收入,其財報漏洞會在哪些附注科目暴露’,再反向設計儘調清單。”她頓了頓,“有家深圳量化私募,昨晚用這個方法,提前四十八小時預警了某教育科技公司關聯交易異常。”
車廂裡沉默下來。窗外雨勢漸猛,敲打車頂如密集鼓點。
熊曉鴿喉結滾動了一下:“這……算內幕信息嗎?”
“不算。”俞興聲音很輕,“就像用顯微鏡看鈔票水印不是造假,用AI解構財報漏洞也不是操縱市場。關鍵在用途——他們把結果同步給了律所和審計團隊,今日上午已向SEC提交匿名線索。”
吳恩達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的杉樹,忽然道:“記得2016年你在浙商銀行做風控時,用隨機森林篩出十五家疑似財務造假的民企?當時被質疑‘模型黑箱不可信’,最後靠人工複核十三條現金流水異常才勉強過關。”
“現在不用了。”俞興笑了,“黑箱還在,但我們給黑箱裝了透視窗。”
下午三點,微軟技術峰會閉門論壇。俞興冇坐主桌,而是混在後排調試投影儀的工程師堆裡。當主持人介紹“碳矽集團深度學習實踐”時,全場目光掃過前三排未見人影,直到大屏突然跳出一段視頻——畫麵是盾安環境合肥工廠的實時監控流,AI正在逐幀分析流水線機械臂的振動頻譜,標紅處顯示“軸承磨損超閾值,建議72小時內更換”。
“這是TD-1-1的工業視覺模塊。”俞興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本人卻仍蹲在設備箱旁擰螺絲,“它識彆的不是圖像,是物理定律的偏差。當牛頓第二定律在某個像素簇裡失效,模型就知道該換零件了。”
台下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有人認出那是盾安環境剛投產的智能產線,而視頻右下角時間戳顯示:此刻,合肥工廠維修組正收到係統工單,組長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確認執行”按鈕上方遲遲未落。
熊曉鴿抓著扶手,指節發白。他忽然想起今早在飛機上,俞興說“確定性最值錢”。原來所謂確定性,並非預言未來,而是把世界的運行規律,壓縮成一行行可驗證的代碼。
晚宴安排在雷德蒙德湖邊的木屋。壁爐火焰劈啪作響,侍者端來牡蠣配香檳。韋福如舉起杯:“為AGI乾杯——願它永遠做人類的顯微鏡,而非法官。”
俞興碰杯時,腕表震動。是章陽煦發來的加密消息:“姚順義今日簽署全部股權轉讓文件。董明珠問:盾安環境新任CTO,能否由DLF推薦?”
他拇指劃過屏幕,回了個字:“可。”
抬頭時,發現吳恩達正凝視壁爐裡躍動的火苗。老人忽然開口:“昨天張潼問我,為什麼TD-1堅持用編碼器架構。我說因為Transformer的注意力機製,本質是數學上的自相關函數求解——它擅長發現變量間的隱性耦合,就像火苗的每一次明暗變化,都對應著氧氣濃度、燃料揮發速率、氣流擾動三重函數的實時迭代。”
“而解碼器呢?”熊曉鴿下意識問。
“解碼器在創造新函數。”吳恩達往火裡添了根鬆枝,焰心驟然拔高,“但創造需要代價。TD-1-1用128卡集群跑七天,隻為驗證一個假設:當模型學會用麥克斯韋方程組約束電磁場生成,它能否自動推導出更優的無線充電線圈拓撲?”
壁爐火光映在俞興瞳孔裡,碎成無數跳動的金點。他慢慢啜飲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微澀的涼意。
此時,西雅圖郊外數據中心內,TD-1-1正進行第37輪金融邏輯壓力測試。屏幕左側滾動著實時數據流:上交所Level3行情、美聯儲利率期貨報價、彭博終端債券久期曲線。右側空白處,光標靜止不動。
突然,光標開始移動。
【生成結論】
“當前國債期貨主力合約基差擴大,主因做市商在美聯儲議息會議前縮減對衝頭寸。建議:1. 暫緩新增國債期貨多單;2. 監測十年期美債實際收益率與通脹保值債券(TIPS)利差;3. 警惕明日上海清算所國債質押率調整公告——若下調,將觸發銀行間市場流動性分層加劇。”
光標停住。
下方自動浮現三行小字:
【溯源】訓練數據:2022年3月FOMC會議紀要+中國國債期貨交割細則V4.2
【校驗】調用Wind API實時獲取上海清算所質押率曆史變動矩陣
【規則】符合DLF《金融AI輸出合規指南》第7.3條:所有建議須含可執行監測指標
窗外,太平洋的夜潮正漫過礁石。而萬裡之外的申城,臨港AI大會籌備組剛收到浙產投最終批複函——10億美元注資將於下周二到賬。
章陽煦轉發消息時,附了張照片:DLF新辦公樓奠基儀式現場,挖掘機鋼鐵巨臂高懸,鬥齒上沾著濕潤的深褐色泥土。
俞興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他知道,真正的基建從來不在地麵之上。那些看不見的算力管道、數據引渠、邏輯閘門,正在地下深處悄然貫通。當某天某個基金經理用TD-1-1生成的並購風險報告說服董事會叫停交易,當某位藥監局審評員依據模型推演的臨床試驗盲態破潰概率修改審批路徑——那時人們才會恍然:所謂通用人工智能,不過是把人類千百年來凝結在經驗裡的確定性,重新翻譯成機器能讀懂的語法。
而翻譯工作,剛剛開始。
熊曉鴿醉眼朦朧,忽然拍了下桌子:“俞興!你還冇回答《紐約時報》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問:如果AI真能理解世界運行規律,人類還需要信仰嗎?”
壁爐火焰猛地一躥,照亮俞興半邊臉。他望著跳躍的光影,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信仰從來不是用來解釋世界的。它是當所有模型都崩潰時,你依然選擇相信明天太陽會升起來——哪怕此刻窗外正下著西雅圖的雨。”
火光映照中,他腕表屏幕再次亮起。新消息來自徐靜瑤:
“紅酒已備好。另,馬斯克說他剛和黃仁勳通話,對方對你‘算力即生產力’的說法很感興趣。PS:柏堡龍陳總托我問,您下次去羊城,還收徒嗎?”
俞興笑了。他按下回複鍵,隻打了三個字:
“收,管飯。”
窗外雨聲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箔般傾瀉而下,恰好落在壁爐旁那幅未裝框的油畫上——畫中是少年時代的俞興站在浙大玉泉校區老和山,仰頭望著一架銀色客機掠過雲層。畫布右下角,有行極淡的鉛筆字:
“多我一個後富怎麼了。”
這句話,他從未對任何人解釋過。
但此刻,火光溫柔舔舐著那行字跡,仿佛整個西雅圖的夜,都在默默等待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