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八百七十九章 入境
行了約莫八千裡,沙丘漸少,地勢漸平。
黃土地上稀稀拉拉生著些藤木與枯草,遠不似之前那般死寂。
又行百餘裡,忽見一株古樹孤零零立在道旁。
那樹足有十人合抱粗細,樹乾黢黑如鐵,枝葉卻早已落儘,隻餘虯結枝乾伸向四方,如老龍探爪。
樹下站一老僧,灰袍赤足,背對來路。
此人方圓百丈,風沙不侵,連地上沙粒都靜伏不動。遠遠看去,就像一截枯木,可整片荒原的靈機都繞著他走,仿佛他所立之處便是苦洲界碑。
飛車在樹前緩緩停下。
那老僧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隻見一雙老眼渾濁如泥,卻深不見底。
他雙手合十,沙啞的聲音緩緩道:“施主遠來,前方苦洲,路不好走。”
梁言端坐車內,聲音送出:“在下自東韻靈洲而來,到此探訪一位故人。
老僧微微搖頭:“苦洲之地,無親無故。施主從東而來,走了多遠的路,便與苦洲隔了多遠的緣,還是請回吧。”
梁言眉頭微蹙,但仍禮貌道:“在下雲夢山之主梁言,此來是想探訪怒僧慧塵,還望大師行個方便。”
老僧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往車內看了一眼:“雲夢山?老僧隻聽聞三洞四院,卻不知小施主是哪一家的高徒?”
梁言聽後,心中微感驚訝。
東韻靈洲早已翻天覆地,怎麼這老僧竟像是半點也不知情?
他頓了頓,問道:“大師有多少年冇離開過此地了?竟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老僧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西境苦洲從不過問外界之事,也不與外界來往。老僧守此邊界已有八萬年,實不知外界變化,倒讓小施主見笑了。”
頓了頓,又道:“非是老僧有意刁難施主......如今,四大佛國正舉辦龍華法會,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西境苦洲,老僧亦是奉命行事。”
“龍華法會?”梁言眉頭一挑,“敢問大師,這是何等盛會?”
老僧道:“此乃佛門辯法大會,四大佛國的年輕弟子,無論修為高低,皆可辯法論經。千年一度,乃是佛門盛事。”
梁言聽後微微點頭,下了飛車,向老僧拱手道:“實不相瞞,怒僧慧塵正是家師。在下也算半個佛門弟子,大師讓我入境,也不算違背規矩。”
老僧聽後,眉頭微蹙,盯著梁言上下打量了片刻,搖頭道:“不可能。慧塵師叔隻有一個弟子,現正參加佛門辯法大會,除此之外冇聽說他還有彆的弟子。”
梁言微微一笑,正要解釋,卻聽遠處傳來一聲怒喝:“何方宵小,竟敢擅闖苦洲!”
他抬頭望去,隻見三道遁光破空而來,轉眼就到了樹下,與那老僧並排而立。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麵龐黑紅,濃眉大眼,穿一件舊的黃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烏沉沉的念珠,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落地時砸得黃沙四濺。
中間那人身形瘦長,麵容清臒,一雙白眉垂到顴骨,手托著一隻白玉缽盂,孟中清水微漾,映著天光,半點也不見渾濁。
右邊那人最是年輕,麵容白淨,手中無物,隻是負手而立,身後天穹竟浮著一圈淡金佛光,光中隱有八部天龍遊走。
四人都是聖境修為!
他們不約而同地出現在這裡,隻因梁言進入此界時,為了不引起誤會,並未刻意隱藏自己的氣息。
這四人都察覺到一股不弱於聖境的氣息,於是從不同方位趕來。
麵對四人的威壓,梁言冇有生氣,將自己的來意又解釋了一遍:
“在下梁言,來自東韻靈洲雲夢山,是慧塵師尊的第二位弟子。此行隻是來看望師尊,並無惡意。”
那黑臉僧人冷哼一聲,踏前一步,脖子上念珠撞得嘩啦作響:“慧塵師叔從來冇說自己還有第二個徒弟!你編造身份,趁龍華法會期間進入苦洲,究竟是何居心?”
梁言聽後,微感驚訝:“師尊他......從來冇有提起過我嗎?”
那黑臉僧人早已不耐,大手一揮,袖袍鼓蕩如風:“休再胡攪蠻纏!速速離開,我等不怪罪於你!”
話音未落,半空中金光凝聚,化為一隻巨大的手掌,朝梁言所在的位置推了過來。
這一掌看著聲勢浩蕩,金光燦燦,遮天蔽日,方圓千丈都被映成一片赤金色。
但梁言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其中玄機!
掌中法力儘數內斂,冇有半點殺氣,分明不是傷人用的。但若被這一掌打中,至少也要被推出百萬裡,到西境苦洲之外去了。
梁言臉上神色冇有半點變化,隻負手立於原地。
金色手掌挾著風雷之勢壓來,他動也不動。
那手掌到了他麵前三尺處,竟自動分開,化為兩股金色流沙,從他身旁兩側繞了過去......
黑臉僧人瞳孔驟縮,脫口道:“這怎麼可能?我的大悲佛手竟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其餘三人亦是臉色一變。
他們初時便覺得奇怪,此人明明亞聖境界,卻散發出聖境威壓,此刻一見,果然不簡單!
四人對視一眼,臉色凝重,知道來了高手,絕非易於之輩。
那灰袍老僧雙手合十,唱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小施主深藏不露,倒是老僧看走眼了。小施主想入我佛國,非得過我四人這一關不可。”
說完,他右拳緩緩打出。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氣勢,隻有一圈淡淡的透明漣漪從拳鋒處蕩開。
前方空間仿佛被人用力推了過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要把梁言從這片空間裡擠出去,平靜中蘊含著恐怖的力量!
另外三人也同時出手。
白淨僧人騰空而起,身後八條金龍由虛轉實,龍鱗金光燦燦,繞他周身轉了一圈,便咆哮著朝梁言飛來。
長眉老僧將手中缽盂輕輕一送,缽盂騰空,倒扣而下,灑下道道月光。那月光清冷如霜,所照之處,連虛空都被凍成淡銀色的冰晶。
黑臉僧人則是怒喝一聲,雙手虛抓,從虛空中抓出無數道黑光,如電蛇一般劈啪作響。
他將大袖一揮,這些黑光便朝梁言飛馳而去,所過之處,虛空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麵對四位聖境僧人的聯手一擊,梁言臉色淡然。
他隻將右手輕輕抬起,食中二指並指如劍,隨後斜向下一劃。
這一劃,就像是給天地劃了一條道!
四人的神通同時停在他周圍,進不得分毫,也退不得分毫。
金龍張著龍口,卻不下去;月光凝在半空,如一層銀紗;黑蛇停在半途,蛇信吞吐不定………………
“幾位聖僧,何必大動乾戈?不如坐下來好好談談。”
梁言話音剛落,就聽“砰!砰!”幾聲,周圍神通儘數破碎。
月光消散,金龍崩潰,黑蛇化煙.....四位聖人的神通就好像泡泡一般炸裂了,碎成虛無。
黑臉僧人悶哼一聲,連退七步,驚道:“這小賊,忒也厲害!”
“此人明明才亞聖,竟有如此淩厲的劍氣!”白淨僧人雙眼微眯。
長眉僧人雙手合十,唱了一聲佛號,緩緩道:“老衲久不出山,卻不想外界竟有如此厲害的晚輩,當真是大開眼界了。”
四人俱都驚訝。
灰衣僧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此人絕非等閒,諸位師弟,何不現原始佛?”
其餘三人聽後,各自散開,雙手結不同的法印,灰衣僧人也同樣雙手結印。
下一刻,每個人的身後都浮現出一尊古佛虛影。
灰衣僧人身後,是一尊麵容沉靜的古佛:眉眼低垂,周身金光如磐石不動,一手結印於膝,一手平攤向外,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氣度。
黑臉僧人身後那尊,三目圓睜,獠牙外露,身披鎧甲,手持金剛杵,金剛杵上纏繞著雷光與黑炎,劈啪作響,每一下都震得虛空生紋。
長眉老僧身後,是一尊通體散發清冷銀光的佛陀,麵容俊美無儔,氣質清冷孤高,頭戴月冠,身後有一輪皎潔的滿月虛影。
白淨僧人身後,是一尊千手古佛,每一隻手都托著不同的法器:輪、螺、傘、蓋、花、罐、魚、腸......千手交錯,掌心各有一隻法眼,千眼齊睜,洞察萬象。
四尊佛陀虛影出現後,四人的氣息陡然一變,周圍空間出現道道裂痕,仿佛承受不住這股威壓。
梁言看到這一幕,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這四人身後的佛陀虛影,充斥著質樸而原始的佛韻,看著不像是法相之力,倒像是上古時期的佛陀,隔著億萬年的歲月長河,與自己隔空對視。
“施主,我等四人全力出手,絕非普通聖人能夠抵擋,勸你速速離去,莫要自誤。”灰衣老僧麵無表情道。
梁言對四人的神通卻是來了興致,笑道:“四位聖僧可全力出手,讓我看看苦洲佛門的手段。”
灰衣老僧不再多言,雙手合十,他身後的法相也同樣作雙手合十狀。
整片天地忽然靜止不動了。
眾人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灰蒙蒙的蒼穹從頭頂壓下,天地間的一切都被無形的力量鎮住,動彈不得。
風停、雲止、沙落......連靈氣都凝固在半空,變成一層灰白色的霧氣。
與此同時,另外三人也各自施法。
黑臉僧人身後的怒目佛陀舉起金剛杵,朝梁言當頭砸下。杵尖落處,虛空寸寸碎裂,萬千道漆黑火蛇從裂縫中鑽出,從四麵八方燒向梁言。
長眉老僧身後的佛陀雙手一展,無數月光凝成的利刃從月輪中斬出,無聲無息,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白淨僧人身後的千手佛陀千目齊爭,千手齊動,每一隻手都結出不同法印,化作千道佛光,有的如烈火,有的如寒冰,有的如雷霆,有的如罡風,鋪天蓋地而來……………
“奇怪!”
梁言的眼中露出一絲疑惑之色:“這四人的神通威力,為何在片刻之間增長了許多,就連氣息也和之前判若兩人?他們身後的佛陀虛影,究竟是什麼?”
眼看四人神通襲來,他也冇時間多想,隻在心中暗暗忖道:“天下佛門是一家,這些人稱慧塵為師叔,與我也算同輩。我若下重手,定然要傷和氣......罷了,就用這一招吧。”
念頭轉過,他左手握緊成拳。
一時間佛門金光湧現,在拳鋒上迅速凝聚。
緊接著,他竟在這靜止不動的世界裡,緩緩抬起了手。
轟!
一拳搗出,正是“罪化三千”。
這一拳看去平平無奇,卻將《八部衍元》的佛門真意儘數融於其中。
拳鋒過處,那靜止的空間如同打碎的鏡子,裂縫從拳鋒向四麵八方蔓延。
黑臉僧人的金剛杵碎成漫天鐵屑,長眉老僧的月華利刃寸寸崩斷,白淨僧人的千道佛光儘數倒卷,灰衣老僧的定身之力也被一拳打穿……………
千餘年來,梁言並未刻意修煉佛門神通,但自他去形痕之後,法體通透無瑕,完美契合《八部衍元》,使得這佛門神通的威力大大增強。
此刻一拳打出,四人的聯手之勢立刻土崩瓦解。
但見拳勁奔騰,將這不動的空間打碎,周圍空間風暴肆虐,佛門金光殘片亂飛……………
混亂中,隻聽一人大聲道:“大金剛神力!真是大金剛神力!”
另一人道:“住....快住手!”
四位聖僧齊齊後退,同時收了神通,四尊古佛虛影如泡影般消散,灰蒙蒙的空間也隨之退去。
天地恢複清明,隻見黃沙依舊,天光正好,仿佛剛才那場交鋒隻是一場幻夢………………
梁言也未再追擊,負手站在原地。
幾人麵麵相覷,眼神驚疑不定。
那黑臉僧人的雙手藏在袖中,一直在抖,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強行咽了回去。
還是那灰衣老僧最有定力,隻片刻的功夫便恢複了鎮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小施主剛才所用,的的確確是‘大金剛神力,敢問施主是從何處學來?”
梁言笑道:“我還能從哪偷學不成?自是慧塵師尊親自傳授。”
灰衣老僧眉頭緊鎖:“可......師叔他隻有一個弟子,現在正參加龍華法會,從未聽說他還有第二個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