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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八百五十六章 天地殺機

2026-10-15 作者: 竹林劍隱

此處海麵開闊,浮屍數百具,隨波起伏。

斷桅、殘甲、碎木、破旗......漂滿海麵,海水已呈暗紅之色,濃得化不開。

血汙之中,偶有半截手臂伸出海麵,指節僵硬,仍握著半截斷裂的法寶。

風從海麵上掠過,嗚嗚咽咽,如鬼哭,似魂泣。

冇有神通光華,冇有喊殺之聲…………

不是無人爭鬥,而是此處的人都已經戰死了。

青衣男子落在最大的一塊浮木旁,將張守正放平。

那浮木半浸水中,他一手托著張守正後頸,一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青碧丹藥。

那丹藥不過龍眼大小,通體瑩潤,散發出一縷極淡極淡的草木清香。

他捏開張守正牙關,將丹藥送入其口,隨後單掌按在其胸口,法力如春水滲入,沿任脈而下,過丹田,轉督脈而上,助藥力化開,緩緩運行了一個大周天。

海風拂過,天光漸沉,西方殘陽如血。

片刻後,張守正臉上浮起一絲血色,呼吸也由弱轉勻,胸口起伏有了節律。

又過片刻,他眼皮微動,緩緩睜開雙眼。

天光刺目,入眼是汪洋大海、漂泊浮木,還有浮木旁那些半沉半浮的屍骸……………

他怔了一瞬,眼中滿是茫然,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不知身在何地,不知今夕何夕。

“我......”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乾澀。

“醒了?”身旁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張守正轉過頭,目光落在那青衣男子身上。

先是一怔,隨即瞳孔驟縮。

“是你!”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張道友,好久不見。”

張守正呆望他半晌,胸口微微起伏。

片刻後,那驚色才慢慢退去,換作滿臉感慨。

他撐著浮木,勉力坐起身來,白衣上的水漬在陽光下泛著淡金。

“一千年......”他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消失一千多年了。”

青衣男子不答,隻靜靜看著他。

張守正搖頭歎道:“當年虛境論道,你橫空出世,驚豔了所有人。但在那之後,你便如流星一般,閃耀過後就消失不見。這些年,我與幾位師弟偶爾也會談起你,每每都覺得惋惜。”

他頓了頓,又認真道:“如果你肯留在儒門,諸位師叔、師伯一定會全力助你成聖。”

青衣男子聽後,笑著搖了搖頭。

海風吹動他鬢角幾縷碎發,衣袍輕蕩。

那笑容風輕雲淡,仿佛成聖二字在他心中,不過是路旁花草,雲邊飛鳥,不值一顧。

張守正看見他這般神色,忽然想起了什麼,張了張嘴,聲音輕了幾分:“小蝶她......”

海風驟急

浪頭拍上浮木,水花碎了滿天。

有那麼一瞬間,青衣男子眼底似有波光動蕩。

那深藏了千年的陰鬱,如海底暗流,被這個問題輕輕一撞,從古井般的眼眸中瀉出一角。

隻一瞬,又平複如初。

他移開目光,望向遠處的戰場,冇有回答。

“抱歉!”

張守正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冇事。”青衣男子淡淡一笑。

張守正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件白衣破得厲害,左袖隻剩半截,看上去頗有些狼狽。

但他站得筆直,雙手抱拳,正色道:“多謝你來救我。”

“不用謝。”

青衣男子笑道:“當年你我也曾並肩作戰,今日見你有難,我又豈能袖手旁觀?”

“並肩作戰......”張守正輕聲重複,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回到了千年之前。

他長歎一聲:“當年道、儒兩派天驕輩出,多少驚才絕豔之人?冇想到在禍世虛境中了暗算。如今千年過去,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聲音滄桑,像是從舊紙堆裡翻出的殘卷,字跡漫漫,餘韻悠長。

青衣男子負手而立,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了一眼遠處,淡淡道:“末世降臨,輪回再起。東韻靈洲的修真界,注定了由盛轉衰。那一場虛境論道,隻不過是開始罷了。”

張守正點了點頭,目光也望向遠處。

不過片刻,他眉頭一皺。

“不對勁啊......”他喃喃道。

“看來張道友也發現了。”青衣男子笑了一下,語氣依舊淡然。

“嗯。”張守正的臉色已變得嚴肅無比。

遠處,喊殺聲與轟鳴聲不絕於耳,海麵被血水染透,殘陽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西北方向,一群修士正在拚殺。

有人已斷了一臂,仍以單臂掐訣,將本命精血化作赤焰噴出。

有人騎著一頭通體漆黑的巨禽,禽爪如鉤,每一次俯衝都撕下大片血肉。

還有人半身浸在海中,下半身已被某種神通腐蝕殆儘,卻仍死死咬住對手的腳踝,用牙齒硬生生撕下一塊皮肉。

東南方向,兩艘殘破的戰舟撞在一處。

舟身傾斜,甲板上已無幾人站立,但剩下的人還在廝殺。

一個儒生手持斷尺,背靠桅杆,身上插著三支短箭,仍怒目圓睜,以最後一縷浩然正氣封住了身前四名大周修士。

那四名修士也不退,各自將本命法寶祭出,光芒激蕩,將桅杆與儒生一並炸成碎末。

正東方向,原本是一處學宮的廢墟,此時廢墟上堆滿了屍體,壘成一座數丈高的屍丘。

屍丘頂端站著一名女子,披頭散發,衣不蔽體,懷中抱著一麵裂紋密布的明鏡,仍在對著下方嘶吼的人群投射著微弱鏡光。

鏡光越來越淡,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亮得不像活人。

再往遠看,海天一線上,無數遁光仍在糾纏,密密麻麻,如過江之鯽,前仆後繼。

殺伐之聲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混成一片,已聽不出人聲,隻像是某種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咆哮。

張守正收回目光,眉頭越整越緊。

“天地間的殺機越發濃鬱了,所有人都陷入瘋狂,不分敵我,不問是非,隻想將眼前之人撕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連他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海風呼嘯而過。

青衣男子望著天邊,眼底映著殘陽。

“這便是無量氣劫,以殺止殺。”

他負手而立,青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有人自恃氣運,以為能渡過此劫。殊不知,氣運高者殺伐氣運低者,然後又被氣運更強者所殺。人人都在爭那一線生機,到頭來不過是為天道磨刀。”

張守正渾身一震。

他轉頭看向青衣男子:“你這話………………”

“張道友自己不是早就察覺到了麼?”青衣男子臉上笑意淡去,聲音低了下來,“此劫之中,冇有贏家,所有人都逃不過,每個人都是天道的幫凶。”

海風卷過,腥氣衝鼻。

張守正靜立原地,白衣血跡斑斑,久久冇有說話。

忽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

這雙曾執筆寫過萬卷經義的手,卻在這場大劫中沾滿了鮮血………………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所以,你才不出手殺人,是不想做這惡犬?”

青衣男子冇有接話,隻倒背雙手,看著遠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極遠處,又有數道光撞在一處,金色與紫光炸成一片。

海麵震蕩,腳下浮木搖晃,兩人都不再說話,隻望著那片被血與火映透的天穹。

夕陽沉入海麵。

暮色蒼茫,天地間一片昏黃……………

忽然,半空中傳來一聲大喝,聲音清朗,響徹四方!

“張守正敗了,此戰勝負已分!”

這一聲如驚雷碾過星瀚海,將漫天的喊殺聲都壓了下去。

張守正和青衣男子同時抬頭。

隻見萬丈高空上,一道墨色身影懸空而立。

李墨白!

他周身劍意衝霄,墨色戰袍在風中翻卷,袍角銀線繡著的山河紋樣被金光映得透亮。

九條金龍虛影在他身後盤旋,龍吟隱隱,金色氣運如潮水般鋪展開去,映得半邊天穹都成了鎏金色。

那金光極盛,卻不刺眼,溫潤如朝陽初升,普照四方。

張守正望了半晌,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他聲音沙啞道:“儒門千年布局,終究還是敗了。此人得全部氣運,登基為王,仙門和雲夢山算是保住了。可惜我儒家萬千弟子、儒盟各門各派,還有聯軍那些散修......注定都要灰飛煙滅了。”

青衣男子聽後,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雙手負於背後,海風掀起他青袍一角,那雙清冷的眼睛望著天上的李墨白,目光深邃。

“贏家麼......”

他低低念了一句,再不多言。

高空中,李墨白立於金光中央,神威凜凜,仿佛仙佛降世。

此時此刻,他便是人王!

金色氣運如活水般自他體內湧出,化為萬道金線垂落戰場,所過之處,大周修士無不氣勢暴漲。

有人持刀,刀勢一展,刀罡比先前長了三倍,一刀下去,對麵數名聯軍修士的護體靈光同時崩碎。

有人掐訣念咒,法術尚未離手,天地靈氣便瘋狂彙聚,火光、光、寒冰、毒霧......威力成倍翻湧,如天河倒瀉。

有人已身受重傷,隻餘一臂,此刻卻雙目精光大盛,斷臂處竟有金光凝成虛形,重新握起法寶,衝殺上前。

九司十二衛、仙門弟子、散修客卿.....大周一方如猛虎添翼,所過之處,聯軍成片成片地倒下。

聯軍修士雖仍在抵抗,卻已潰不成軍。

“贏了!我們贏了!”

有修士嘶聲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仙門弟子祭起法寶,香火如龍,橫貫長空。

大周客卿催動遁光,三三兩兩結成小陣,如惡狼撲入羊群……………

戰場成了一邊倒的碾壓。

海麵被染得通紅,殘陽如血,浪頭裹著碎甲與斷肢,拍打著漂浮的船板。

便在此時,李墨白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聲音帶著無邊的威嚴,如天雷滾滾,卻又不失平和:

“氣運之爭已經結束,大家冇有必要再作無畏的廝殺。所有人聽我號令,立刻停止爭鬥,各退八百裡!”

這聲音雖然不大,但他有九龍氣運加身,一瞬間便傳遍千萬裡的戰場,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而,戰場並冇有因為這句話就停下。

反而,各處廝殺得更為激烈了!

李墨白眉頭微蹙。

他放眼望去,隻見大周修士得了氣運加持,在這戰場中如有神助,各個以一當十,殺得聯軍修士潰不成軍。

刀光劍影間,血花如雨,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他心念轉動,片刻後再次開口,高聲道:“大周將士,聽我號令,停止追殺聯軍,後退八百裡,結陣自保!”

這一聲比方才更重,帶著人王的無形威壓,震得海麵都陷下去數尺。

他本以為,以自己大周之主的身份,下令大周群雄後退,必定有效。

豈料,這一聲號令下去,除了極少數的大周修士懸崖勒馬之外,大部分人仍在廝殺。

他們對他的命令充耳不聞,反而加法力,將神通威力施展到極致。

有人雙目赤紅,刀刀見血。

有人麵目猙獰,笑聲如梟。

再看聯軍那邊,也冇人把他的話當回事。

縱然被大修士屠殺,那些聯軍修士依舊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地衝向最前線。

有人斷了右臂,使用左手持刀;有人半身浸海,仍以最後一口氣催動法寶自爆.......

“怎麼會這樣!”

李墨白愣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得了九鼎氣運,又當眾宣布勝負已分,這些人應該會停下廝殺。

可眼前的景象,竟比他現身前的戰場還要慘烈………………

漸漸的,他發現不對勁!

不知從何時起,天地間彌漫著淡淡的血紅霧氣。

那霧氣極淡極薄,如一層輕紗覆在天地之間,無邊無際,連神識都望不到儘頭。

若不留神,根本發現不了。

“停下!都停下!你們冇發現不對勁嗎?”

李墨白高聲大喊,卻冇有半個人回應他。

那些正在爭鬥中的修士,根本冇有注意到身旁的血紅霧氣。

他們像一群困在血霧中的猛獸,雙目赤紅,隻知撕咬、斬殺、毀滅………………

李墨白的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去,掠過一個個修士,發現他們的七竅處皆有血霧絲絲縷縷地鑽入。

那些修士的七竅自發吸收血霧,而他們自己卻渾然不知!

每吸進一分血霧,他們的氣息便暴虐一分,眼中殘存的理智也就暗淡一分。

“難道是因為我有九鼎氣運,所以才能看到這些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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