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八百五十二章 秩序與混沌
“好,我拭目以待。”
沈知行不再多言。
他負手而立,青衫無風自動,雙瞳中金光緩緩凝聚。
天地間的“王道樂土”開始收縮。
那橫貫百萬裡的金色畫卷如潮水般退去,將億萬裡山河、億萬生靈虛影、無窮無儘的太平氣象,儘數收攏於他一人之身。
樂土不散,隻是歸心。
沈知行周身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力量在他體內積聚。
那力量含而不露,卻讓天穹低了三分,讓元圖內的法則都為之噤聲。
青衫之下,每一寸皮膚都透出溫潤的金輝。
那光並不刺目,如古廟長明燈,似杏壇千秋月。
另一邊,梁言立在灰霧之中,灰袍獵獵。
左袖一振,六點寒芒自袖中飛出。
紫、青、銀、白、黑、紅,六顆劍丸懸於身前三尺,各綻微光,光色各異,卻彼此呼應。
緊接著,六道劍光繞身一旋,首尾相銜,結成一個劍環。
劍環初成,便有清越劍鳴,如鳳唳九霄,又似龍吟淵底。
劍環越轉越快,六色光暈連成一片,模糊了劍形,隻剩一圈璀璨光。
環不過三尺,卻仿佛將天地都圈了進去!
兩人隔空對峙。
一個懷抱樂土,一個環握六劍。
“勢”的交鋒先於神通展開!
沈知行的“勢”,如天。
天穹之下,萬物皆得其位:山川有度,江河有序,日月有常,四季有節………………
梁言的“勢”,如混沌。
劍出無痕,不拘定法:可斷流水,可斬浮雲,可裂蒼穹,可讓一切返本歸元…………………
兩股勢在半空無聲相撞。
滄元圖內,方圓百萬裡的浮空山峰齊齊下沉。
大地微微顫抖,天空變得忽明忽暗,一些修為較弱的聖人隻覺胸口發悶,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心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再看半空中的兩人,冇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冇有試探,冇有鋪墊。
因為他們都清楚,下方的修士之戰已到了最後時刻,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他們一出手便會是極招!
一招,定勝負!
這短暫的沉寂隻持續了片刻。
忽然,沈知行抬起了右掌。
“王道樂土”的偉力在他學中彙聚!
那無窮無儘的金色光點,如百川歸海般彙入他掌心,隻片刻的功夫,掌中金光已濃到極致!
他緩緩翻掌,掌心向下。
便在那一瞬,天穹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
雲不再流,風不再動,連光都凝在了半空。
一道金色掌印自他掌心飄出,升上九霄,再從天穹墜下,似天公降詔。
那掌印初時不過尋常大小,可每落下百丈,便膨脹數倍。
轉眼間遮天蔽日,掌印之大,覆蓋萬裡,五指分張,每一根手指都如橫亙天地的金色山嶽!
梁言仰頭望著那隻遮天掌印,眼中冇有半分畏懼。
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並指如劍,向天逆指!
六顆劍丸同時震顫,紫、青、銀、白、黑、紅,六色光華在環中瘋狂旋轉。
越轉越快,越快越亮。
當六色光暈徹底融為一體的刹那,劍環忽然散了。
六顆劍丸同時向內塌縮,如六條江河彙入大海,一切光華凝成一線!
那絲線不過三尺長短,細若蚊須,色作六彩,青紅交錯,黑銀相間。乍看之下,如一段被揉碎的彩虹,似幻似真。
劍絲在他身旁微微顫動,每一次顫動,虛空便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縫隙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混沌。
斬塵絲!
梁言最強的劍道殺招!
下一刻,六色劍絲破空而去,迎上了從天而降的金色巨掌!
掌未至,陰影先到!
那陰影濃重如墨,一寸寸吞掉滄元圖內的山川河流、浮峰斷壁。
眾聖抬頭,隻見掌紋如山脊,自東向西綿延無儘;指節處金光最盛,如五座純金鑄就的雄關,橫亙天穹,壓得人喘不過氣。
掌印間紋理清晰,根根分明,仿佛代表著天地法度!
而在如此強大的秩序之力下,那六色劍絲競渾然不受影響。
它飄飄蕩蕩,遨遊九霄,仿佛不拘於天地間的任何框架,率性自如。
它自下而上,如一線極光刺破蒼穹!
一上一下,一縱一橫,兩道神通在九天之上相遇了。
劍絲刺入掌心。
那一瞬,萬籟俱寂。
時光仿佛被斬斷,便是聖人,也被定格了一息。
轟!
金光先是一收,如太古星辰熄滅,隨即猛然膨脹,化作一股金色風暴,朝六合八方席卷而去!
那風暴所過之處,浮空山峰如沙塔般崩塌瓦解,碎岩尚未飛散,便被金光裹住,壓成齏粉。
萬裡雲海被撕成條狀,天穹裂開蛛網般的暗紋,紋中透出混沌色。
整個滄元圖像是被一隻巨手攥住,猛地一搖,再一晃。
轟隆——!
巨響聲中,山河、浮峰、雲靄、塵光......皆被那場風暴絞成虛無,連殘渣都不曾留下。
風暴中央,六色劍絲顫鳴不休。
它細若蚊須,卻在“王道樂土”的金光裡遊走自如。
金色風暴衝在它身上,如激流撞上礁石,向兩側翻卷。那翻出的浪花尚未散開,又被劍絲中蘊藏的混沌之氣吞噬,轉成一片灰蒙蒙的流光。
雙方神通死死抵在一處,你進一寸,我退一寸,你退半尺,我進半尺。
天穹被剖成兩半,半邊金霞如沸,半邊灰霧如淵。
兩色交界處,虛空如裂帛,滋滋作響。
下方諸聖無不驚駭。
“退!”
文演揚手,用儘殘存法力,淩空寫下一個“避”字。
金字如印章,蓋在身旁幾位儒聖身前。
幾人借勢後掠,刹那間已在萬裡之外,那“避”字卻被風暴卷碎,化作幾點金屑,簌簌落下。
“好手段!”
嶽獨行看著半空中的爭鬥,心潮澎湃,雖渾身浴血,卻仍放聲大笑。
眼看金色風暴席卷而來,他立刻雙臂交叉,真氣凝成一麵屏障,擋在身前。
砰!
真氣屏障向內凹陷,嶽獨行臉頰變形,雙腳在虛空中型出兩道深痕。
笑聲未落,人已被推得倒飛出去...………
仙門一方也不好過。
葛青雙手托天,碧落之氣如潮湧出,在頭頂凝成一口古鐘虛影。
溫如玉足踏白玉蟾蜍,雙手結印,靈蟾張口吐出一道晶瑩水幕。
宴流蘇十指連彈,金蛇遊絲如萬千細線,在虛空中織成一張綿密大網。
沈玄、雲想衣、荻塵子......等人各出奇招。有的祭出香爐,有的展開陣圖,有的化作遁光急退。
餘波一重接一重,如怒浪拍岸,每一次拍擊震得諸位聖人氣血翻湧。
至於道魁、藏玄、玉清三位道人,則是不動聲色,足下青雲一蕩,已在萬裡之外…………………
此時此刻,風暴正中。
金色巨掌高懸於天,掌紋如龍脊,指節似五座純金雄關;六色劍絲釘入掌心,細不可見,卻似天地間唯一一道不滅的鋒芒。
兩股力量交接之處,形成一圈光輪,半金半彩,如日月相咬,又如雙龍互噬。
梁言與沈知行都冇有說話。
兩人陷入了僵持狀態,誰也奈何不了誰!
梁言並指指天,法力如長江大河湧入劍絲。沈知行翻掌下按,整片“王道樂土”向掌心收束,萬裡金霞倒卷而回,彙入掌印。
萬裡之內,風停止,連一粒塵埃都不存在。
兩人相隔不過千丈,卻像隔著一條橫貫天地的長河。
梁言灰袍獵獵,發絲飛舞,臉色沉靜如淵。沈知行青衫鼓蕩,目光如古井,掌心朝下,一點一點向下壓去。
劍絲忽明忽暗,卻始終不退!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兩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顯然已經僵持到極處。
就在此時,沈知行額頭忽然鼓起一個包。
那包不過指甲大小,卻亮得刺目。
包內似有活物,皮膚下輕輕一跳,像是什麼東西要從顱骨裡鑽出來。
緊接著,他手背、頸側、耳後,凸起接連生出。每一個凸起都透出金光,有文字在肌理間掙紮,如被困在皮下的小蛇,又像要破繭而出的飛蛾。
青衫之下,胸腹、肩背也有字跡浮動,將衣袍擋出棱角。
那棱角時起時伏,像有數十枚金字在衣裳下麵翻騰。
“不好!”
文演臉色刷白,聲音都變了調:“大學長提前出關,強行吸納了‘聖言洞裡的全部真言,這是要走火入魔了!”
韓正沉聲道:“以大學長的修為,提前數月出關,原不至於此。可這梁言實力太強,竟將他逼到極限,這才讓隱患顯露出來。”
朱寧急問:“可要出手相助?”
文演咬牙搖頭:“餘波未散,我等上前隻會添亂。況且......仙門還未認輸,我們一旦出手,他們也不會袖手旁觀。”
“這可如何是好......”顧春秋臉色難看。
且不提儒門這邊憂心忡忡,仙門一方也都屏息。
葛青低聲問玄珩:“這梁言才亞聖修為,竟能與沈知行鬥到這般地步?”
玄珩冇有答話,隻盯著半空,眼中滿是複雜之色。
“冇想到他有如此實力,看來......當年天柱峰一戰,是他手下留情了......”
步塵聽後,歎了口氣:“劍道不絕,無論沉寂多少年,總有人能大放異彩。”
溫如玉皺眉問道:“諸位,當今又添變數,我等該如何抉擇?”
玄珩沉吟片刻,道:“三位師兄受傷太重,皆已無力再戰。但此人竟以一己之力對抗儒首,事情或許還有轉機......我們先靜觀其變吧,儒門不動,我們不動。”
其餘諸聖聽後,都暗暗點頭:“也隻能如此了......”
半空之中,沈知行咬緊牙關,額角青筋隱現。
他皮膚之下,那些文字跳動得越發厲害。
額上、頸側、手背,一個個凸起此起彼伏,像有無數條金蛇在肌理間穿行。
原本法度森嚴的氣息,此時也出現了波動,在高空中明滅不定。
他翻掌再壓,欲以王道之力強行鎮壓對手。
可梁言的劍意卻如流水無定,返本歸元。
秩序剛剛建立,便被那無形的劍鋒悄然瓦解,如此循環往複,如泥牛入海,根本壓不住此人!
沈知行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在他眼中,那道劍光明明細若遊絲,卻如天地初開時的一縷鋒芒,不受法度約束,不循規矩而行。
他的王道樂土能定山川、序日月、立法度,卻定不住這一縷劍意。
“味!”
一聲極輕的脆響,自九天之上傳來。
那隻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中心,竟崩開一條細微的裂縫。
沈知行悶哼一聲,身形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刹那間,漫天金光劇烈搖晃,猶如水波蕩漾!
“不好!這樣下去......”
沈知行臉色驟變。
他猜到梁言厲害,卻未曾料到競強悍如斯!
本以為此番神功大成,足以穩壓此人一頭,誰知真正交手,竟是旗鼓相當,難分伯仲的局麵。
“若我冇有提前出關,待到功成圓滿之日,也不至於如此狼狽……………”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即逝。
但他心知肚明,此時後悔已是無用。
今日之局,乃是多方落子後的必然結局,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扭轉。
無論如何,儒門終究無法堅持到他圓滿出關的那一日。
“罷了......”
沈知行輕歎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決然。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頁古書緩緩浮現。
那書頁不過巴掌大小,泛黃如古卷,邊角微卷,上有墨跡斑駁。乍看之下,平平無奇,甚至不如凡間書肆裡的舊書。
可當它出現時,整片天穹都靜了。
風停雲止,連那些在風暴中翻湧的金光,也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凝固在半空。
書頁緩緩展開。
其上並無文字,隻有一片混沌的墨色,如天地未分時的模樣。
可當沈知行將法力注入其中,那墨色便如活了過來,一筆一劃,自行書寫。
“天有文,而日月星辰是也。”
“地有文,而山川草木是也。”
“人有文,而禮樂法度是也。’
隨著那一行行文字出現,一股滄桑古樸的氣息席卷而出,仿佛隔著無窮歲月,將太古時期的某種神力接引到現在。
那原本已裂開的金色巨掌,忽然愈合,光芒大作,猶如一輪烈日當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