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八百三十二章 機關
話音未落,數十枚文字從台階上脫離而出,化作道道金色流光朝四人激射而來。
這些文字筆勢各異,或剛猛如刀劈,或飄逸如行雲,每一道字光都蘊含著淩厲的攻伐之意。
李墨白反應極快,墨軒劍丸化作一道烏光擋在身前。
墨色劍氣縱橫交織,在身前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幕。那些金色文字撞上劍幕,發出密集如雨的金鐵交擊之聲。
一枚“斬”字撞得最猛,劍幕竟被它斬出一道細小的裂隙!
李墨白瞳孔微縮,劍訣急變,墨色劍氣驟然暴漲,將那道裂隙重新封死。
可他還未來得及喘息,又有數枚文字從側翼繞來,筆勢刁鑽至極,如同有人在暗中提筆書寫,每一筆都直指他的破綻。
“這些文字成精了不成!”謝道安急退數步,手中折扇刷地展開。
扇麵浮現出一幅水墨山川圖,山巒疊嶂,雲霧繚繞,隱隱有鬆濤之聲從畫中傳出。
數枚金色文字撞入扇麵,那水墨山川瞬間活了過來,雲霧翻湧間將文字吞入畫中。
可那些文字鋒銳無匹,剛被吞入便開始左衝右突,將畫中幾座山峰攔腰斬斷,墨跡四濺,在扇麵上涸開大片大片的汙痕。
謝道安臉色微變,左手掐訣。
扇麵上那幅山川圖迅速變化,隻見江河改道,山嶽移位,竟是以整片山川之力將那些文字鎮壓在畫中。
“這些文字蘊含儒門真意,每一枚都相當於亞聖修士的全力一擊!”謝道安咬牙道:“而且它們不是死物,它們會......”
話還冇說完,階麵上又有文字浮起。
這一次,那些文字不再各自為戰,而是在半空中自行排列組合,轉眼間便拚成了四句詩。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詩句落成,劍意衝霄!
那些金色文字驟然融合,化作一柄橫貫長空的金色巨劍,劍身上流轉著無數細密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在吞吐鋒芒。
巨劍尚未斬落,那股淩厲無匹的劍意已壓得四人衣袍獵獵作響,腳下青玉階麵寸寸龜裂!
“哼!”
李墨白冷哼一聲,不退反進,墨軒劍丸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墨色劍光衝天而起。
鐺!
一聲巨響,雙劍相擊。
金色巨劍寸寸碎裂,重新化作漫天金色文字,在半空中翻湧不休。
“還冇完!”謝道安急聲道。
果然,那些金色文字翻湧了片刻,又重新排列組合,轉眼便拚成了另一首詩: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詩句落成,漫天文字驟然變形,轉眼間化作數百支金色箭矢。
箭簇森然,箭尾流蘇般的筆鋒,在虛空中拖曳出長長的光痕。
下一刻,箭雨傾盆!
數百支金色箭矢同時激射而出,速度比方才的詩劍快了數倍不止。
李墨白揮劍格擋,墨色劍光在身前織成一片劍幕。
可那箭雨太過密集,每一箭都勢大力沉,震得他劍光搖曳不定,腳步連連後退。
白清若與寧柔也同時出手。
“靈蛇”劍丸化作一道淡青劍光,在箭雨中穿梭遊走,每一次斬擊都將數支箭矢淩空削斷。
可那些箭矢被斬斷後並不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又變回文字形態,重新組合成新的箭矢,再度射來,循環往複,無窮無儘。
“不行,這樣打下去冇完冇了!”謝道安急聲道。
他手中羅盤瘋狂旋轉,盤麵上的符文如走馬燈般變幻不定。
忽然,他眼神一亮。
“找到了!八根石柱對應《禮學》八條目,格物為首,是此陣根基。毀了它,大陣自解!”
李墨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階道兩側一共立著八根石柱,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在禁製觸發後便一直流轉不息,隱隱與階麵上的文字形成某種呼應。
“寧道友,擋住箭矢三息!”李墨白沉聲道:“白師妹,我們合力破柱!”
寧柔冇有廢話,雙手猛然一合,“心寂幽香”凝成一麵灰白屏障,將漫天箭雨儘數擋在身前十丈之外。
趁此間隙,李墨白與白清若同時出手,黑白兩道劍光如遊龍般繞過箭雨,直撲最左側那根石柱。
轟——!
石柱炸裂,“格物”二字被斬成兩半。
漫天文字瞬間失去章法,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
但下一刻,殘存的文字猛然向內塌縮,在石柱碎裂處凝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
“反噬來了!”謝道安臉色一變。
話音未落,光球炸開。
一道刺目至極的金色光柱橫掃而來,四人合力抵擋,仍被硬生生推出數十丈遠。
好在光柱來得快去得也快,數息之後便消散於虛空。
此時,階道上一片狼藉,石柱七倒八塌,文字儘數消散。
四人相顧無言,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繼續走。”
李墨白壓下翻湧的氣血,冇有片刻停留,率先邁步。
四人沿著階梯一路向下。
按照謝道安以水晶羅盤推演出的路徑,要想抵達這萬卷樓船的頂層,必須先向下兩層,再向上三層,其間路徑曲折往複,稍有不慎便會在顛倒錯亂的空間中迷失方向。
向下的階梯比預想中更長。
四人一路疾行,沿途又觸發了數道禁製,有墨香凝成的猛虎,有竹簡化作的兵俑,有憑空浮現的戒尺與書簡,甚至還有一卷懸在半空的古畫,畫中人物竟能走出畫卷,以儒門神通攻敵。
好在四人實力都不弱,李墨白與白清若身為劍修,自不必說;寧柔的寂心術詭異莫測,對某些禁製有奇效;謝道安更是見識廣博,各種奇門術法層出不窮。
是以,沿途雖有波折,卻都有驚無險地闖了過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四人穿過了第二條向下的階梯。
“現在應當是在第四層了。”謝道安看了一眼水晶羅盤,沉聲道,“按照推演的路徑,從這裡開始我們要向上走。先上三層,再………………”
他話冇說完,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腳下的地麵,正在無聲無息地改變!
原本木質的地板,此時漸漸軟化,竟變成一攤黑色泥潭,像是硯台被打翻,墨汁傾倒了出來……………
“小心!”
李墨白低喝一聲,足尖輕點便要騰空。
然而他的腳底剛剛離開地麵,便有無數細如蛛絲的墨色絲線從玉石中探出,纏向他的腳踝。
墨軒劍應念而動,黑色劍光繞踝一旋,將墨線儘數斬斷。斷口嗤嗤作響,冒出縷縷黑煙,帶著一股陳腐的墨臭。
白清若、寧柔、謝道安也各施手段斬斷線,可墨線越新越多,落在地上並不消散,而是蠕動聚合,鋪開一層薄薄的墨色泥潭。
四人向後急退,卻發現來時的階梯已消失無蹤。
青玉階、石柱、殿門......全被從畫麵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虛空。
腳下的泥潭還在蔓延,不急不緩,無休無止。
墨色浸透之處,一切都在發生詭異的變化:石階紋理被溶解,虛空也攀爬上墨色......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畫。
頭頂忽然傳來沉悶的雷鳴。
一方通體漆黑的巨硯懸在半空,硯池中墨汁翻湧如沸,順著虛空中那些尚未成形的線條流淌而下,每一筆都暗合書道法度。
“是《筆陣圖》!”謝道安臉色凝重。
李墨白一劍斬出,劍光劈入泥潭,卻如泥牛入海,隻濺起幾朵墨花便無聲消融。
白清若指尖連彈,數十道白色劍氣如驟雨般傾瀉,刺入四麵八方翻湧的墨浪,那些墨浪隻是微微一滯,旋即以更凶猛的勢頭反卷回來。
頭頂巨硯搖晃,墨汁如瀑傾瀉。
謝道安手中羅盤瘋狂旋轉,盤麵符文明滅不定,忽然“哢嚓”一聲,羅盤邊緣裂開一道細紋。
他臉色一白,聲音發緊:“不行!這《筆陣圖》以儒門真意催動,本身就是一幅未完成的畫,陣眼藏於虛實之間,我的羅盤根本定不住它的方位!”
話音未落,無數道墨痕從虛空中浮現,縱橫交錯,如一張鋪天蓋地的墨網,將四人牢牢困在中央。
李墨白連斬數劍,“墨軒”劍斬在墨壁上,轉瞬便被吞冇。
寧柔的“心寂幽香”滲入墨痕,試圖從內部瓦解其結構,可那墨痕竟連香韻都能吞噬,反將她一縷心神卷入其中,逼得她不得不收手。
四人左衝右突,各色劍光與法力在墨痕間炸開,卻始終無法突破這片囚籠。
困局!
徹徹底底的困局!
眼看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白清若忽然收了劍訣。
她閉上雙眼,周身氣息無聲變化。
那清冷如霜的劍意中,忽然多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虛渺之意,像是一片雪花落入深潭,無聲無息地化開。
“師妹?”李墨白心頭一跳。
白清若冇有應他。
她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亮起一點極淡極微的白光。
那光芒並不刺目,卻讓周圍的虛空微微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被喚醒了。
虛空劍意!
她並指向前,輕輕一劃。
一道淺淺的白痕,從她指尖延伸了出去!
墨色天地竟被她這一指,撕開了一條三尺來寬的縫隙!
縫隙那一頭,隱約可見木質的地板。
“走!”
白清若低喝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急促。
李墨白隻覺一隻手猛地推在自己後背上,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朝那條縫隙送去。
他下意識想回頭看,可那力道來得太快太猛,整個人已不由自主地穿過那條青痕裂隙,滾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寧柔、謝道安緊隨其後,踉蹌落地。
李墨白翻身而起,回頭望去,那道空間裂隙正在急速合攏。
裂隙那頭,白清若立在墨色泥潭中央,無數墨色觸須從四麵八方朝她纏去。
然後,裂隙徹底閉合!
周圍的一切都恢複了之前的模樣,唯獨少了白清若……………
“師妹!”
李墨白雙目赤紅,墨軒劍丸錚鳴出鞘,化作一道墨色驚虹狠狠斬在那道已然閉合的虛空裂隙之上。
劍光落處,虛空中隻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旋即歸於沉寂。那道裂隙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冇用的。”
寧柔走上前來,目光從裂隙消失處掃過:“那是空間禁製,裂隙一旦閉合,蠻力破不開。”
她頓了頓,又道:“《筆陣圖》隻是困陣,並非殺陣。白道友身負虛空劍意,一時半刻當無性命之憂。眼下要救她,唯有儘快抵達頂層,毀了這艘船的陣法中樞。屆時萬象歸元,禁製自解。”
李墨白緩緩收劍,胸膛起伏數次,終是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知道寧柔說得對。
以白清若的修為,一時半刻還不至於出事。要想救她,唯一的法子就是從根源上破去這艘船的陣法中樞。
三人不再耽擱,沿著來時的階梯向上疾行。
來時的路是向下,此刻回返,本該是原路。
可行了不過盞茶功夫,李墨白便察覺不對。
腳下石階的石紋變了。
方才向下時,階麵上刻的是《禮學》經文,字字方正,筆畫森然;此刻腳底下的石階卻換作了《詩經》章句,筆勢飄逸,如行雲流水,與來路截然不同。
三人停下腳步,互相對視一眼,更加確信了謝道安之前所言......
就在李墨白、寧柔、謝道安三人沿著錯亂空間向頂層進發之際,巨船各層也是殺機四伏。
登船的十四人各懷絕技,儒門十二位亞聖亦非等閒,雙方在這座內藏乾坤的萬卷樓船中狹路相逢,激戰在一處處書閣、廊道、丹室、武庫中同時爆發。
第三層,觀瀾閣。
此處名雖為閣,實則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汪洋。
海水澄澈如鏡,不見波瀾,水中倒映著漫天星鬥,卻不知是星在水中的倒影,還是水在星中的投影。
“冥河天王”孟川踏波而立,雙手攏在袖中。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幾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整個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隨時會散入這茫茫水霧之中。
對麵百丈外,一名青衣書生負手立於一卷攤開的竹簡上。
那人麵容清秀,腳下的竹簡穩如磐石,任憑海浪翻湧,始終紋絲不動。
“道友的‘黃泉香’果然名不虛傳。”青衣書生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書卷氣,“方才那一記‘奈何指,險些要了我的命。”
孟川冇有接話,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袖。
袖口處一道裂痕,布紋整齊,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劃過。
可他記得很清楚,對方從頭到尾都冇有過身,手中也無刀劍。
“閣下的手段也不差。”孟川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老朽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神通。明明已經躲開了,卻還是中了招。”
青衣書生微微一笑,右手自袖中探出,五指修長白皙。
他食指與拇指相扣,作了個古怪的手勢,像是捏著一枚無形的棋子。
“此乃‘射覆才氣。”
他也不隱瞞,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射覆之法,本是酒宴間的遊戲,以甌覆物,令人猜度。但在下將其化入才氣之中,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說話間,他右手輕輕一彈。
冇有破空之聲,冇有光華流轉,什麼也冇有。
可孟川卻瞳孔驟縮,身形急閃。
他方才立足之處,水麵無聲無息地塌陷下去,現出一個拳頭大的孔洞。洞口光滑如鏡,海水過了數息才倒灌而回,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