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八百零一章 截殺
鬼手匠一一望去,心頭暗驚。
這十四人,每一位的氣息都沉穩如淵,顯然是浸淫香道多年的高手,絕非濫竽充數之輩。
“香門實力,果然非同小可!”
鬼手匠暗暗感慨:“過去數百年間,仙門坐鎮東韻靈洲的聖人不過七位,如今卻不聲不響多了這麼些人,看來香門援軍已經儘數抵達,誓要與儒門決一死戰了......”
想到這裡,他再凝神看去,發現這十四人無一例外,皆麵朝山崖方向,微微垂首,似在恭候什麼。
就連他與玄珩落在這峰頂之上,也無人回頭多看一眼。
鬼手匠心中了然,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隻見峰頂東側,是一道斷崖。
崖下雲海翻湧如沸,白茫茫一片,翻湧之間隱約有流光透出,卻怎麼也看不真切。
他的神識探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仿佛隔了一個世界。
“雲海之中......應該就是那人的洞府吧?”鬼手匠心道。
正沉吟間,忽聞一聲清鳴,如冰玉相擊,又似晨鐘初叩。
鬼手匠抬頭望去,但見雲海翻騰,一道金光驟然射出,如利劍劈開混沌。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轉眼之間,千萬道金光破雲而出,將整片雲海染成一片燦爛的金色,雲層如被無形之手推開,向兩側層層翻卷。
金光之中,隱隱有天地初開,萬物生發的古老異象交替浮現。
一道虹橋自雲海深處架出,橋上仙氣氤氳,兩側雲霧凝成靈禽仙鶴,振翅環繞,清唳之聲悠揚不絕。
緊隨而來的,是一股奇異的香氣。
那香氣不似香般濃鬱,也不似花香般浮豔,而是清冽如朝露,空靈如幽穀之風。
香氣過處,石縫間枯黃的苔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綠,繼而抽出嫩芽,開出細碎的白花。
鬼手匠隻吸了一口,便覺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暢,仿佛連修為都鬆動了幾分。
就在他暗自心驚之際,漫天雲霧中,忽聽一個清朗的聲音,悠然吟道:
“道香藏儘造化功,一花一葉自生風。
不持殺伐爭高下,獨引生機滿蒼穹。”
長吟聲中,一朵清香白蓮破雲而出!
那蓮花初時隻有拳頭大小,迎風便長,轉眼已有磨盤大小。花瓣層層疊疊,晶瑩如玉,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轉著柔和的清光。
蓮心處,一縷白煙嫋嫋升起,化作無數細小的靈蝶,繞蓮三匝,翩翩散入夜空。
仙門諸聖見狀,齊齊拱手,聲音如潮:
“參見大師兄!”
那白蓮輕輕落在山巔,白光一閃,化作一名仙風道骨的老者。
此人白衣白發白眉,麵容清臒,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是以最純淨的靈氣凝成。
那白發以一根青藤隨意束住,藤上還綴著幾片嫩綠的新葉,葉尖掛著露珠,在月色下閃閃發光。
最奇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眸子清澈得像是初生的嬰兒,純淨無瑕,不含半分雜質。可若細看,又會發現那清澈之中藏著無儘滄桑,仿佛天地間一切造化玄機都沉澱在那雙眼眸之中。
他赤足踏在山石上,腳下便有嫩綠的苔蘚蔓延開來,轉瞬開出星星點點的白花。
那花極細極小,卻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與方才彌漫山巔的香氣如出一轍。
鬼手匠一時竟看得有些恍惚。
他見過不少聖人,有的威壓如嶽,有的煞氣衝天,有的高深莫測......
可從未見過這樣的聖人,溫潤如玉,清雅如蓮,渾身上下冇有半分煙火氣,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縷造化之氣所化,是天地生機在人間的投影。
“這便是......清香元尊,觀空渺?”鬼手匠心中喃喃,竟生出一絲緊張之感。
他不敢失禮,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雲夢山鬼手匠,見過清香元尊!”
觀空渺目光掃來,嗬嗬一笑,那笑聲清朗如風過竹林,帶著幾分出塵之意:“老朽閉關正值緊要之時,讓鬼手道友久等多日,禮數不同之處,還請海涵。”
鬼手匠連忙擺手:“元尊言重了,是老夫來得不是時候。”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如何渡過無量氣劫。元尊貴為仙門之首,總不能讓老夫白跑一趟罷?”
這話說得很是隨意,語氣間卻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觀空渺也不急著答,隻負手立於崖邊,望著雲海翻湧,沉默了一息。
而後,他回過頭來,笑容溫潤如玉:“儒門氣數已儘,雲夢山崛起勢不可擋,老夫怎會看不明白形勢?便按梁宗主在信中所言,貴我兩派聯手一戰,共除儒門。”
鬼手匠聽觀空渺親口應下此事,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這位可是香祖三大親傳弟子之一,又是仙門七聖之首,一言既出,絕無反悔之理。
自己此行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了!
他哈哈一笑:“好!有元尊這句話,貴我兩派便算正式簽訂盟約了。屆時聯手對敵,共抗儒門,雲夢山與仙門共進退。”
觀空渺微微頷首:“道友且放寬心。李墨白身份特殊,既是梁宗主的弟子,又是我仙門的駙馬,貴我兩派的未來早就牽扯在一起了。下一量劫,我們便效仿道、儒兩派,各自教化眾生,各學半邊天地。”
鬼手匠聞言,心中暗驚。
他原以為仙門即便答應結盟,也不過是權宜之計,事後定然各走各路。
冇想到這觀空渺不僅應得乾脆,還主動提議效仿道、儒,聯手共治,給雲夢山的地位竟是如此之高!
“這可是天大的便宜啊!”鬼手匠心中暗忖。
他感覺此事蹊蹺,不敢冒然應下,於是拱手道:“元尊盛意,老夫感佩於心。不過......老夫在雲夢山就是個打鐵的,此等大事可做不了主,還得回去問過山主才能定奪。”
觀空渺並不意外,含笑點頭:“那便有勞道友替我向梁劍仙問好。梁劍仙以亞聖之身戰十聖、斬七聖,古往今來從未有過,隻要過了這一量劫,前途不可限量。”
鬼手匠聞言,整個人微微一愣。
他到不周山已經一月有餘,期間足不出戶,對東韻靈洲近日發生的變故一無所知。
此刻聽觀空渺道來,才猛然醒悟。
“怪不得………………”
怪不得玄珩態度轉變如此之大!
怪不得一直“閉關”的觀空渺選擇在今日出關!
原來是自家宗主在這月餘之間,做了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連清香元尊這般人物,都不敢再小覷雲夢山半分……………
想到這裡,鬼手匠隻覺底氣陡增,連動作,語氣都從容了許多。
他拱了拱手,聲音清朗:“元尊放心,老夫一定將你的話原原本本帶到。”
觀空渺點了點頭,負手立於山巔,白發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梁劍仙獨斬七聖,大大削弱了儒盟羽翼,堪稱伐儒第一功!我仙門也不能坐享其成,這樣吧......”他微微一笑,目光深遠,“老夫也送一份大禮,給梁劍仙。”
鬼手匠微感意外:“哦?元尊所贈何物?”
觀空渺卻隻是神秘一笑:“禮物已經在路上了,道友先回三仙島,禮物隨後便到。
鬼手匠見他賣起關子,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卻也不好再追問。
這觀空渺既然肯結盟,又主動讓出半壁江山,想必不會再耍什麼花招。
他當下抱拳告辭:“既如此,老夫便先行一步,靜候仙門大禮。”
觀空渺含笑點頭,也不挽留,隻道一聲“道友慢走”。
鬼手匠轉身踏雲而起,再不回首,化作一道光破空而去。
不周山的雲海在他身後漸漸合攏,月華縈繞在漸行漸遠的遁光上,拖曳出長長的尾跡,如一筆灑脫的墨痕劃過夜空。
同一時間,玉京山東側,半輪明月懸於峰頂,將滿山蒼翠鍍成一片銀青。
兩道人影立在一塊斜出的巨岩上,一青一白,衣袂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正是文聖與盜聖!
楚懷璧手中折扇合攏,輕輕敲著掌心。
原本從容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此時望著遠處雲海翻湧,忽而輕歎一聲:“師兄,我......失手了。”
文聖負手而立,麵色不見波瀾,隻微微側目:“如何失手的?”
盜聖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中透著幾分煩躁與困惑:“那股力量來得太快,我根本來不及看清......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雲夢山那邊,絕對是提前做了準備,知道我這一手。”
文聖撚須沉吟:“不應該啊......雲夢山絕無如此底蘊。”
“難道是仙門在暗中相助?”
盜聖折扇在掌中輕敲,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若當真是仙門出手,那便說明雲夢山與仙門已然結盟。雙方一旦合力,大戰很有可能提前開啟。
文聖冇有立刻回應。
他負手立在崖邊,望著下方翻湧的雲海,沉默良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此事......或許另有蹊蹺。”
楚懷璧眉頭一挑:“師兄何出此言?”
文聖轉過身來,那雙深邃的眸子中精光暗斂:“師弟的幻形沙極難破解,又極少動用,此術玄妙之處,除了咱們幾個同門,世上知者寥寥。仙門在東韻靈洲立足不過千載,此前從未與你交過手,如何能知曉你的神通?”
盜聖聞言,臉色微變:“師兄的意思是......”
文聖冷笑一聲,眼中寒芒如刀:“對方知道我們有此手段,並能提前應對,必然是熟知我儒門根腳的人物。想想看,這數十萬年間,我們與誰交手最多?”
楚懷璧的折扇停在了半空。
他的臉色變得凝重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文聖負手望天,月光落在他清臒的麵容上,將眉間那道豎紋映得愈發深邃。
“此行任務雖然失敗,卻探得如此情報,倒也不算全無收獲………………”
頓了頓,續道:“事態緊急,刻不容緩,你我須速回靈珠島,與諸位同門共商對策!”
楚懷璧點頭:“走!”
兩人同時掐訣,足下遁光乍現,衣袂翻飛間便要破空而去。
便在此時,異變忽生!
方才還在翻湧的雲海,忽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按定,千萬縷煙雲凝滯半空,紋絲不動。
崖頂,連月光都消失了,仿佛被無形之手抹去。
文聖與楚懷璧同時停下遁光,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之色。
忽然,雲海深處,一道紫光衝天而起,如狂龍破淵,直貫九霄!
轟隆!
萬裡夜空驟然崩裂,萬千星鬥搖落,日月竟同時懸於天際,陰陽交錯,天地間一片光怪陸離!
狂風驟起,飛沙走石!
一股磅礴無匹的氣息自九天傾覆而下,如山嶽崩墜!
虛空中,奇異香氣彌漫開來,烈如焚天,濁如滅世,聞之膽寒,心中竟無端生出萬物將儘的末路之感。
“何人?”
文聖沉聲一喝,聲浪如鐘。
卻見漫天紫焰翻湧,吞冇月華星光,沙石如蝗,天地間紫黑二色交纏,恍若末日降臨。
虛空中,一個冷傲的聲音悠然蕩開:
“紫焰焚天濁世開,萬靈寂滅我還。
一香銷儘前塵事,不渡蒼生渡劫難!”
話音方落,風雲變色!
紫焰如潮湧出,日月黯淡,乾坤倒懸,整座玉京山山脈仿佛被無形巨掌按住,天地法則瞬間凝滯!
文聖與盜聖雙雙後退一步,衣袍被罡風扯得獵獵作響,足下虛空轟然崩裂!
兩人勉力穩住身形,內心驚駭難平。
但見紫焰飛揚間,一道人影緩步踏出。
黑底金紋的靴子,每落一步,足下便生一朵紫蓮,蓮開即謝,散作煙氣。
再往上,紫衣華服,腰束銀絲寬帶,帶扣嵌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紫色晶石,晶中無數光點明滅,似囚著一方星空。
來人的麵容在紫焰與煙氣的明滅中忽隱忽現,待他走出三步,文聖與盜聖才看清。
那是一張年輕至極的麵孔,眉眼狹長,目如寒星,微微上挑的眼尾盈滿睥睨天下的傲氣。
他的肌膚在紫焰映照下泛著近乎病態的蒼白,似久居幽冥,不見天光。
可他的雙眼卻是攝魂奪魄,瞳孔之中仿佛倒映著天地萬物的毀滅之相!
“我,讓你們走了嗎?”
淡淡一聲,卻如天雷炸響,群山震蕩,傲然之氣橫溢而出,天地為之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