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七百八十六章 十聖圍雲夢(五)
“師姐又精進了。”白清若心中暗道。
她十年前從玉京山歸來,便閉關苦修。
梁言早已將突破劍心境所需的天材地寶——備齊,靈藥、陣石、丹丸,一應俱全。
她閉關十載,日夜參悟,終於踏破門檻,臻至劍心境。
那一日,她識海中百花綻放,每一朵都蘊含著一道劍意,一花一世界,一瓣一虛空。梁言告訴她說,這是“百花劍心”,取萬象森羅、各成其境之意。
十年苦修,劍心初成,她自忖劍術已登堂入室。可此刻與熊月兒喂招,卻覺對方如淵如嶽,任憑她如何變換劍招,都難以撼動分毫。
至於蘇小狐,她雖有著亞聖修為,但拜入梁言門下較晚,修煉不過千餘年,如今隻是剛到劍境,距離劍心境尚有很長一段距離。
梁言教導弟子不拘一格,知她血脈天賦在於幻術,便引導她以劍禦幻,開創了一門《紅月幻劍》。
那紅色劍丸每一次斬出,都帶著若有若無的迷離光影,劍光所至,心神便恍惚三分。
此時此刻,蘇小狐手中劍訣一引,紅月劍丸便化作漫天赤紅殘影,如月華碎落,虛實難辨。
白清若則催動靈蛇劍丸,劍光凝而不散,每一劍都帶起細碎的白色花瓣,花瓣飄落處,虛空扭曲撕裂,仿佛被無形之力切割。
二女聯手搶攻,一白一紅兩道劍光交織如龍,將熊月兒圍在中央。
熊月兒卻仍是一雙肉掌,左格右擋,腳下不丁不八,穩如磐石。
鬥到酣處,蘇小狐忽然虛晃一招,搶步上前,紅月劍丸化作一道迷離紅光,直斬熊月兒眉心。
這一變招猝不及防,熊月兒也冇反應過來,那詭異劍光映入眼簾,她的眼神陡然一滯,變得空洞茫然。
“好大的桂花糕!”
熊月兒喃喃一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仿佛被什麼最心愛的東西勾了魂去,抬腳一步步向前走去。
“好機會!”白清若臉色一喜,手中劍訣急變。
靈蛇劍丸當空一旋,化作朵朵白色劍花,花瓣薄如蟬翼,緩緩旋轉,悄然綻放在熊月兒身前。
每一朵花中都蘊含一道虛空劍氣,花瓣所覆之處,虛空被無聲切割。
眨眼之間,熊月兒所在的空間,就變成一塊裂痕密布的鏡麵,隻要白清若一個念頭,這個鏡麵就會支離破碎。
“大師姐中了蘇師妹的幻術,怕是反應不過來。我隻破了她的護體劍罡即可,莫要傷到了她。”
白清若心中念頭飛轉,催動劍花愈發謹慎,層層疊疊鋪陳開來,如雪落無聲。
熊月兒渾然不覺,一步踏入花海。
錚!
劍花錚鳴,虛空劍氣猛然迸發,眼看便要劃破她的護體劍罡。
熊月兒忽然砸吧了一下嘴,眉頭微蹙:“哪來這麼多蒼蠅?“
說話間,一雙肉掌隨意揮動。
那些白色劍花但凡觸到她的掌心,便進發出金鐵交擊的脆響,旋即被打得粉碎。無數花瓣簌簌飄落,如雪片紛飛,轉瞬便被山風卷去。
“怎麼可能?!”白清若瞪大了雙眼,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那一朵朵白色劍花,可都蘊著她的虛空劍氣,能割裂空間,花瓣內更是自成一界,每一朵都不亞於一個小型結界......竟被這雙肉學如此輕描淡寫地打碎了?
“桂花糕!桂花糕!”熊月兒邁開大步,朝兩人衝來,眼神直勾勾的,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憨笑。
白清若臉色一變:“蘇師妹,快解開幻劍!”
“哦!”蘇小狐急忙掐訣收了劍光。
可熊月兒並冇有清醒,依舊大步流星地衝來。
“不好!”兩女心頭俱是一驚,急忙催動劍丸抵擋,同時向後飛退。
可熊月兒雙拳齊出,兩隻肉掌攜著無儔大力,狠狠砸在兩枚劍丸上。
砰!砰!
火光迸濺,兩枚劍丸哀鳴一聲,竟被打得倒飛而回。
“師姐!”白清若驚叫一聲。
便在此時,斜刺裡一枚石子飛出,不偏不倚,輕輕打在熊月兒腦門上。
“哎喲!”熊月兒吃痛,眼中的迷茫之色迅速褪去。
她腳步一頓,抬手摸了摸額頭,那裡鼓起一個紅包,火辣辣地疼。
“誰打我?”她環顧四周,忽然看見右邊的青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灰衣男子。
那人背負雙手,神色淡然,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梁言又是誰?
“師父!”熊月兒咧嘴一笑,方才的憨態儘去。
白清若和蘇小狐也都看見了,連忙收了劍丸,躬身行禮:“見過師尊。”
梁言微微頷首,目光在熊月兒身上掃過,語氣平和:“月兒已修成了無劍劍心’,冇有本命劍丸,全身上下皆可為劍。憑你們倆的手段,還破不了她的防禦。”
蘇小狐瞪大了眼睛,用誇張的語氣道:“傻月兒這麼厲害?當初在天玄大陸的時候,可還是我保護她呢!現在我們兩個聯手都鬥她不過了?”
梁言轉頭看向蘇小狐,淡淡道:“日後不要對你師姐用幻劍。她劍心至純,不染外物,你那點幻術倒是困不住她,但容易勾起她的食欲。,
蘇小狐吐了吐舌頭,聲音酥媚:“知道啦,師父。”
梁言無奈地搖頭:“你若多放些心思在劍道修煉上,也不至於現在還摸不到劍心境的門檻。”
蘇小狐不以為意,脆聲道:“人族大陸可比妖族有趣多了。反正我們狐族壽命悠長,又有師父庇護,多玩幾年再修煉也是一樣的嘛。”
梁言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既不責備,也談不上讚同,便如山間溪流經過石頭,自然而然便流了過去。
白清若始終站在一旁,看著梁言,目光不自覺地凝住了。
正值冬日的暖陽不知何時偏西了些許,陽光從側旁斜斜酒下,照在梁言的身上,替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山風不知何時改了方向,連帶著試劍穀中那幾株老鬆上的鳥鳴都遠去了,仿佛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識趣地退避三舍。
溪水聲低了下去,空中的飛絮也緩緩沉落,不知何處飄來的幾片枯葉在半空中頓了頓,竟繞著梁言旋了半圈,才肯落到地上。
就連遠處峰巒間的雲霧都停止了翻湧,靜靜地懸在那裡,像是都在等著他開口說話......
白清若一時恍惚。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梁言出現的瞬間,這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悄然移了重心。
鳥鳴、風動、雲影、水聲......甚至陽光灑落的角度,都在他不言不動之間,默默順應了他的心意。
天地萬物,仿佛都在迎合他!
白清若垂下眼簾,心中暗暗忖道:“師尊此次閉關,不聲不響,冇有半點動靜......但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正思忖間,梁言目光忽然望來:“清若。”
“弟子在!”白清若立刻收起心思,斂衽垂首,恭敬應道。
“今日有貴客來訪。”梁言負手而立,語氣淡然,“你把南靈峰的果園收拾一下,為師要接待貴客。
白清若微微一怔。
南靈峰的果園偏僻清幽,平日裡隻有幾個小童打理果木,從未用來待客。
“這倒是奇了,師尊向來不喜熱鬨,尋常訪客從不出麵接待,能讓師尊以“貴客”相稱的,會是什麼人?”
白清若滿心好奇,卻不好多問,隻恭聲道:“是,弟子這就去安排。”
梁言續道:“另外,約束各峰門下弟子,今日不要外出,隻在自己洞府中閉關修煉即可。
“是!”
白清若抬頭看向梁言,見他神情淡然,也不多,隻將這兩件事牢牢記下。
蘇小狐和熊月兒並無弟子,對此不以為意。
熊月兒撓了撓頭,笑問道:“師父,那我們呢?”
梁言目光淡淡掃過二人:“你們兩個,也回自己洞府。”
“哦......”熊月兒一下子泄了氣,耷拉著腦袋。
蘇小狐卻嘻嘻一笑,眼神靈動,似乎已猜到今日必有大事發生,拉著熊月兒便往穀外走去。
白清若目送二女離去,再回頭時,青石上已空空如也。
冬日晴空,萬裡無雲,遠山如黛,安靜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南靈峰那幾棵老桃樹在風中輕輕搖著光禿的枝丫,仿佛也在等待著什麼………………
同一時間,雲夢山外,萬裡雲海翻湧如浪。
十道身影自白雲深處緩緩浮現,如從虛無中走來。
他們周身並無半分靈光閃爍,氣息內斂如石,與周遭流雲融為一體。若非親眼目睹,便是聖人以神識掃過此處,也隻會覺得是一團尋常雲靄。
懸鏡老人立於雲頭,目光掃過腳下百萬裡山脈,撫掌讚道:“泥道兄這‘冥土藏形術’果是玄妙,我等十人齊聚於此,竟無半點靈機波動泄露。放眼聖境之中,除了道魁、儒首那般人物,怕是再無人能看破此術了。
泥道人聞言,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老夫這‘冥土藏形術,以太古冥土為引,以黃泉息壤為媒,能遮掩一切靈機波動。彆說他梁言還未成聖,就算是突破成聖,來此當麵查探,也休想窺見分毫。”
羅浮聖母立於最前,赤紅宮袍獵獵翻飛。
她目光掃過腳下蒼茫山脈,冷哼了一聲:“一個小小化劫境修士,竟要我等十聖聯手,當真是給他臉了。”
幽泉魔君沙啞一笑:“聖母可彆小覷了他,此子的確是驚豔,若他肯安分守己,潛心修煉,數千年後未必不能成聖。怪隻怪他誤判了形勢,一心保全門下弟子,參與香、儒之爭,終究是被天道大勢所滅。”
張道淵捋須歎道:“是啊,未成聖而謀聖局,如稚子操刀,自取滅亡。咱們這些老家夥活了幾十萬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他一個修行千年的小輩,也想攪動東韻靈洲這潭深水?嗬嗬......”
司空無敵、懸鏡老人、無花等聖人聞言,皆是笑而不語,
麒麟聖尊倒是謹慎些,低聲道:“諸位道友,莫要輕敵。此子手段詭異,絕非等閒,我等還是快點布下‘九幽冥羅大陣,以防他走脫。”
司空無敵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幽泉魔君與張道淵,沉聲道:“時候到了,二位道友,動手罷。”
三人同時抬袖。
司空無敵袖中飛出一卷紫金色陣圖,那陣圖一出,便如長河倒卷,在半空中鋪展開來。
陣圖上紋路密如蛛網,每一根線條都隱隱有紫金光芒流轉,密密麻麻,繁複至極。
幽泉魔君袖中湧出九杆玄黑陣旗,旗麵漆黑如墨,上繡暗金色魔紋,旗杆則以萬年陰羅木為骨,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九杆陣旗懸於半空,各自顫動,發出詭異的波濤聲,如幽泉翻湧。
張道淵則從袖中取出一方青玉印。
那玉印不過巴掌大小,通體青碧如洗,印底以古篆刻著一個“張”字。他將玉印往空中一拋,印身旋轉三匝,青光大盛,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光柱衝天而起,直貫雲霄。
“起!”
三人齊聲低喝。
紫金陣圖驟然旋轉,圖上的紋路如活物般蠕動遊走,九杆陣旗自四麵八方飛射而出,分彆落入陣圖對應的九個方位。
青玉印懸於陣圖中央,青光如潮,將整幅陣圖浸染成一片幽碧之色。
刹那間,一股浩瀚至極的陣力自陣圖中噴薄而出,如長河決堤,朝下方百萬裡雲夢山傾瀉而去。
那陣力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所過之處虛空扭曲,天地間所有的靈機波動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覆蓋。
雲海停止了翻湧,風也靜了下來,就連山間鳥獸的鳴叫都仿佛被一隻無形之手按住,戛然而止。
整片天地,在陣力降臨的瞬間,陷入了死寂。
泥道人適時出手,從袖中灑出一把灰褐色的土粒,那土粒細如粉塵,色澤暗沉,轉眼就融入周圍虛空。
“冥土藏形,萬靈歸塵!”
他低喝一聲,右手飛快掐訣。
那些滲入虛空的灰褐土粒同時亮起微光,如萬千螢火在虛空中明滅。
九幽冥羅大陣的陣力被那層冥土覆蓋,氣息驟然收斂,仿佛沉入了深海,再無半分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