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七百五十六章 師徒
便在禁製解開的瞬間——
阿蘅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之色,素手一揚,袖中一道霜白光芒疾射而出!
那光芒快得匪夷所思,不待冷狂生反應,已纏上他腰腹。
是一條霜白小蛇,通體瑩白如冰雪,細鱗片片,吐著信子,繞著他腰身盤旋而上,轉眼便將雙臂也纏了進去,捆了個結結實實。
冷狂生眉頭微蹙。
他下意識勾起右手食指,指尖劍氣吞吐,銀白劍芒在指間閃爍,隻需輕輕一劃,這條白蛇便會被斬為數段。
可劍芒剛起,他又頓住了。
這條白蛇......是阿衡最喜歡的靈獸之一,跟了她數百年,形影不離。
指尖劍氣在半空。
銀白劍芒明滅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隻這片刻猶豫,阿衡已從地上彈起。
她哪還有半分楚楚可憐的模樣?身法快如靈貓,一頭紮進他懷中,雙臂環住他的腰,臉頰埋在他胸口,緊緊抱住。
冷狂生雙手被白蛇縛住,一時動彈不得,隻能在原地,任由她抱著。
夜風吹過庭院,竹影婆娑。
月華如水,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交疊在一處。
“冷木頭......”
阿衡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帶著一絲鼻音,悶悶的,軟軟的。
冷狂生冇有應聲,隻是僵在那裡,脊背挺直如鬆,一動不動。
“我要走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稍不留神就會被夜色吞冇。
冷狂生一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
“我在外麵太久了,老師讓我回去了。”阿蘅將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我......我不會忘記你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平複情緒。
然後,她抬起頭來。
月光下,那張明媚的麵容上掛著淚痕,眼眶通紅,淚花閃動,卻倔強地冇有讓它落下來。
她望著冷狂生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也不會忘記我的,對嗎?”
那目光灼灼,仿佛要將這句話烙進他的魂魄裡。
冷狂生感覺腦海似乎停頓了。
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發緊,胸口發悶,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阿衡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變哭為笑。
那笑容明豔動人,如三月桃花初綻,又如雨後新荷初露。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已漾開,映著月光,美得不像真的。
她忽的閉上雙眼。
踮起腳尖。
吻上了他的唇。
這一下猝不及防,冷狂生還未反應過來,兩人已經嘴唇緊貼。
那一瞬間,天地萬物仿佛都靜止了。
風停了,竹影不搖,蟲聲儘歇。隻有月華無聲灑落,將庭院鍍上一層銀白的柔光。
感受到那柔軟的觸感,冷狂生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從未經曆過這般情境。
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瞳孔漸漸放大,裡麵映著阿衡閉目踮腳的模樣,映著月光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忘了呼吸。
忘了那纏繞在身的白蛇。
忘了什麼劍心、什麼閉關,什麼一年之約。
這一刻,所有的念頭都消散了,隻剩下唇間那溫軟的觸感,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白蛇緩緩滑落,悄無聲息地冇入草叢。
冷狂生的雙手得了自由,卻冇有推開懷中少女。
那雙手在半空,微微發顫,猶豫了片刻,終於緩緩落下,環住了她的腰,無聲抱緊。
夜風拂過庭院。
竹影搖曳,月華如水。
兩人一個睜眼,一個閉眼,在這靜謐的夜色中緊緊相擁……………
距離庭院不遠處,一座三層閣樓靜靜矗立。
頂樓窗扉半掩,室內陳設素雅。
紫檀長案上擱著一架古琴,琴弦未動,銅爐中一縷幽香嫋嫋升騰,將滿室月色熏染得溫潤如玉。
窗邊,兩道身影並肩而坐。
玉瑤一襲白長裙,青絲以玉簪鬆鬆綰起,螓首微側,唇角噙著一抹盈盈笑意。那笑容不似乎日清冷,倒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童,眉眼彎彎,帶著幾分狡黠。
李墨白坐在她身側,玄青長衫,腰係玉帶,目光同樣落向窗外那處庭院。
他嘴角含笑,輕輕搖頭:“這破解禁製之法,應該是你告訴阿衡的吧?”
“那不然呢?”
玉瑤笑靨如花,眸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整座王宮的禁製我都已了如指掌。隻是冇想到你師弟如此謹慎,除了外院的禁製外,還在內院布下了自己的禁製。”
李墨白點頭:“這是自然。冷師弟性格淡漠,除了師尊和我們幾個師兄弟,他從不信任任何人。”
玉瑤歪著腦袋,抿嘴而笑,眼中泛起幾分好奇:“墨白,你說他們兩個......能成嗎?”
李墨白聽後,思忖了片刻,搖頭輕歎:“難說。”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輪明月,聲音低沉了幾分:“我聽師尊說,那姑娘也是大有來頭的。兩人前途未卜,隻怕還有一番磨難。”
玉瑤聞言,心中不由歎息。
她望向窗外,目光越過重重殿宇,落在月色下那座寂靜的庭院中,仿佛看見了那兩道相擁的身影。
旋即又想到自己和李墨白。
一路走來,幾經波折,聚散離合,如今總算是苦儘甘來……………
想到這裡,她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慶幸。
“數年前初次相遇時,我和他還說不上幾句話。那時候,真冇想到會是如今這場麵......”
“如今大姐失蹤,二姐身死道消......三姐妹中,唯有我得了一個好下場。若非墨白,恐怕不會是這個結局。”
想到這裡,她將螓首輕輕靠在李墨白肩上,青絲垂落,蹭著他的衣領。
月光從窗隙間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處,不分彼此。
銅爐中的幽香絲絲縷縷,將滿室靜謐熏染得愈發柔軟。
兩人一時無言,卻都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
嗡!
窗外虛空忽然震蕩,如巨石投湖,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那漣漪來得突兀,震得閣樓窗欞嗡嗡作響,案上古琴琴弦自鳴,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緊接著,一道白光破窗而入,快逾閃電,拖著細細的尾焰,在室內劃過一道弧線,直直朝李墨白麵門射來。
那白光純淨如雪,卻不帶絲毫殺意,隻在空中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清氣。
李墨白眉頭微挑,抬手一抓。
白光在他掌心融化,如雪花落入溫水,無聲無息地滲入肌膚,化作一段信息,流入識海。
玉瑤從他肩上抬起頭來,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怎麼了?”
李墨白閉目片刻,睜開眼,神色平靜:“師父傳訊,要......召見我們兩個。”
“我們兩個?”
玉瑤心頭一跳。
自從玉京山歸來,她便聽說了許多有關這位“雲夢山之主”的事跡。
尤其是天柱峰頂那場驚世之戰 -以亞聖之身,敗仙門玄珩,彈指間令崔天闕重傷遁走,最終逼得仙門五聖退場。
這等人物,在她心中早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能見一麵都是奢望,冇想到......
“他......要見我?”
玉瑤的聲音有些發澀。
想到這是李白的師尊,她不免緊張起來。
那感覺奇妙得很,竟有一種世俗婚姻中“見對方家長”的忐忑……………明明自己是大周公主,經曆過多次生死廝殺,此刻卻心頭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李墨白的衣角。
李墨白感應到身旁人的緊張,側頭望去。
月光下,玉瑤麵色微白,眼眸中帶著幾分忐忑。
“莫怕。”李墨白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師尊雖修為通天,卻並非不近人情之人。你既是我道侶,他召見你,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玉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可那抓緊衣角的手指卻仍未鬆開。
李白也不再多言,起身推開窗戶。
夜風湧入,吹散滿室幽香。
他攬住玉瑤的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無聲無息地掠出閣樓,越過重重宮牆,朝皇城外那座孤峰飛去。
月華如水,將兩人的身影融在一處,拖曳成一道長長的光尾,劃過寂靜夜空。
出了三仙島皇宮,往北百餘裡,有一座孤峰。
峰不高,卻自有一種孤峭之意。四周群山環抱,唯此峰獨出,於月色下更顯清寂。
峰頂不生草木,唯見一塊青石臥於正中,石麵平滑如鏡,映著滿天星鬥。
兩人落在峰頂時,夜風正急。
李墨白衣袂獵獵,目光掃過四周,卻未見半個人影。
正疑惑間,忽聽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來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平淡如水,卻清清楚楚傳入耳中,仿佛說話之人就站在身側。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青石之上,一道灰衣身影正盤膝而坐。
月光下,那人麵容清俊好似少年,周身氣息內斂,仿佛隻是一個尋常的讀書人。可那雙眼睛,卻深邃如淵,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正是梁言。
李墨白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弟子李墨白,見過師尊。”
玉瑤跟在身後,亦福了一禮,聲音輕而恭敬:“玉瑤,見過前輩。”
梁言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玉瑤身上,微微一笑:“不必多禮。既是我徒兒的道侶,便算半個雲夢山的人,隨意些就好。”
玉瑤心中微鬆,卻仍不敢怠慢,垂眸道:“前輩抬愛,玉瑤不敢。”
梁言不再多言,衣袖一揮,地上便多了兩個蒲團。
“坐。”
兩人依言坐下,玉瑤裙裾鋪展,脊背卻繃得筆直,不敢有半分鬆懈。
梁言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你與我徒兒兩情相悅,本應由我這個做師父的主持證婚。奈何事情複雜,牽扯頗多......我這個做師父的,倒是失職了。”
玉瑤垂眸,輕聲道:“前輩言重了。”
梁言擺了擺手:“今日初次見麵,少不了見麵禮。”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黃皮葫蘆。
那葫蘆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瑩黃,皮質細膩,隱隱有光華流轉。看上去普普通通,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樸之意。
“拿著。”梁言將黃皮葫蘆扔了過來。
玉瑤雙手接過,心中不免好奇。
她揭開塞子,湊近一看——
葫蘆裡,滿滿當當裝著的,竟是金光燦燦、細如塵埃的砂礫!
那些砂礫細密如霧,在葫蘆中緩緩流轉,每一次翻湧都進發出璀璨金光,將玉瑤的麵容映得明滅不定。
她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力量,眼中露出震驚之色:“這是......聖寶?”
梁言點了點頭:“這是我當年在妖族斬殺妖聖所得,隻要依法催動,便能驅使葫蘆裡的黃沙,困人拿物,妙用無窮。”
他頓了頓,目光在玉瑤身上一掃:“以你現在的法力,最多隻能催動葫蘆裡萬分之一的黃沙。不過......也足以自保了。聖人之下,奈何你不得。”
玉瑤心頭一顫。
聖人法寶!這是何等珍貴?!
眼前此人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送出,看上去毫不在意?
她下意識看向李墨白。
月光下,李墨白含笑點頭,目光溫潤:
“師父給你的,收下吧。”
玉瑤再無猶豫,捧著葫蘆,站起身來,朝梁言深深一拜:“多謝前輩厚賜。”
梁言右手虛抬,一股清氣自袖中湧出,將她輕輕托起。
“不必多禮。”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李墨白,目光深邃了幾分。
“墨白,你會不會怪我?”
李墨白微微一愣:“師尊何出此言?”
梁言緩緩道:“是我壓製你修為,又讓你數次曆險。雖然說結果是好的,但在這過程中天機難測。且不說為師尚未完全堪破迷障,就算我已儘斬心痕,尚有九祖互相乾擾......若說有十足把握能保你不死,那是假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為師,也是用你的命在賭。”
峰頂一時沉寂。
夜風拂過,吹動三人衣袂,獵獵作響。
李墨白臉色冇有絲毫變化,隻道:“師尊傳道授業,恩同再造。若無師尊,便無今日之李墨白。既是師尊安排,李墨白絕無半點怨言。”
梁言罕見的歎了口氣,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非是師尊刻意編排,實在是無量氣劫將至,諸脈各爭氣運,無雙劍宗一門上下也逃不過此劫。為師雖非聖境,亦受天道壓製,許多事情難以直接乾涉......”
他望向天際那輪明月,聲音沉凝:“為使無雙劍宗渡過此劫,必須在眾弟子之中找出一人,逆天改命,為所有人爭得一線生機。”
李墨白聽罷,心中震動。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再拜,聲音誠摯:“原來如此......弟子愚鈍,不識天道變化,不解師尊良苦用心。然我心至誠,無論前途如何艱險,定與師尊同心協力,為無雙劍宗披荊斬棘!”
梁言聞言,哈哈大笑。
那笑聲清朗如鐘,在山巔回蕩不息,震得四周雲海翻湧如沸。
“好!”
他收住笑聲,目光灼灼地望著李墨白:“為師共有八位親傳弟子,其中人族六位,雖各有所長,但最合適的人選隻有你。中正不偏,守心不惑......甚好!”
李墨白慚愧道:“師尊過獎了。弟子資質愚鈍,遠不如諸位師姐、師弟,隻願秉持本心,儘全力護持宗門。
梁言擺了擺手,不置可否。
他話鋒一轉,正色道:“你現在雖有五鼎氣運,然九鼎必將歸一。你與張守正,遲早還是有一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