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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階下囚

2025-05-15 作者: 花知否

黑暗而潮濕的天牢頭一次迎來這麼多尊貴的麵孔,來來往往的獄卒捂著心口戰戰兢兢地辦事,生怕出了一丁點差錯。

笑話,那可是華昌王親自下的命令,華昌王是誰,那是如今大周真正的主人!以攝政王之位擁軍百萬,朝中九成官員早就暗中投靠的對象,如今先帝一去,順理成章地逼宮造反,且不說他起事的理由正不正當,但就他的權勢來看,冇有理由也就成了理由。

誰還敢說半個不字?那可不是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嗎?

至於被囚禁的太子和皇後獄卒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頓時有種“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滄桑感,這世間萬事真是不好說啊,所謂皇帝輪流做哦不,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原本高高在上的主子一夜之間成了階下囚,這落差實在是有點大,隻能說那華昌王沈兼還算仁義,冇有當場取了他們的性命,隻是暫行關押,隔日再行處置,讓他們多活幾日,尋個體麵點的死法,也算是給皇家留了幾分麵子。

隻可惜呀,多活幾日,也終究是要死的。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至於史書會怎麼寫,自然會有人去粉飾太平,也就不需要他們這些下層社會的人去操心了。獄卒伸了伸懶腰,從兩扇鐵門前走了過去,中間那一堵厚厚的牆,狠心地隔開了母子二人,空氣中沉默地能聽見遠處的腳步聲,冇有人說話,自然也都冇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剛走了兩步,遠處忽然傳來幾分光亮,那獄卒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頓時嚇得屁滾尿流地奔了過去,動作殷勤而又慌張,奔過去才發現自己緊張地說不出話來了,所幸華昌王好像心情很好,也冇有跟他計較,隨意地揮了揮手就朝前走了過去。

他的雲頭靴走在陰冷潮濕的甬道中,發出一次又一次沉悶的聲音,像是麵無表情的修羅前來索命,走到某一個位置,他才停下了腳步,低著頭看了過去。

“皇嫂住的可還習慣?”

剛一聽到聲音,傅湘雲唰地抬起了頭,看向了麵前那個恨之入骨的男人,卻一直沉默著,不去回答他那挑釁的話。

沈兼的鷹目直直看了過去,嘴裡的話如他的眼神一般殘忍而冷漠,虛偽之極:“若是住不慣住天牢,臣弟可以派人給你送幾床華貴的被褥來,啊本王忘記了,皇嫂出身高貴,區區幾床被褥怎麼滿足的了你,可需要送幾個男寵來供您消遣?”

他話中帶刺,也不知道是安得什麼心。

傅湘雲怒極反笑,拂了拂袖子便從地上站了起來,隔著生硬地精鐵柵欄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華昌王本就不高,直裾的交領又驟然被人攥了起來,倒一時間失了氣勢。

“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呸!”傅湘雲昂著頭,氣勢卻絲毫不減當年,依稀還是那個傲氣逼人的當朝皇後,居於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所出口的話不敢有任何人反抗或違背。

話剛落音,隔壁的牢房隱約傳來幾聲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聽見什麼熟悉的聲音,緊張地朝這這個方向爬了過來,焦急而又驚訝。

沈兼被人拽著領子,卻依然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冷笑道:“皇嫂的舉止實在有違禮儀,剛剛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倒叫臣弟想不通了。”

傅湘雲死死揪著他的領子,嘴裡的話愈是流暢,雙手抖得愈發厲害,“篡位!冇有關係!那不過是個虛位罷了,誰坐都是一樣。本宮現在隻問你一句話,先帝是不是你害死的!他是不是你害死的!”

女子淒厲的質問聲回蕩在潮濕的甬道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回響,在陰暗的天牢中顯得那樣可怖而又淒慘,隔壁牢房的瘦長黑影明顯僵了一僵,似乎也在等待著那個人的回答。

“想做個明白鬼,求我啊。”沈兼冷笑一聲揮開了她的手,不鹹不淡地答道,“人生不過如此,早走晚走都是走,本王不過提早送他上路,有何不可。你若是想他,大可以下去陪他,在本王麵前鬼吼鬼叫什麼。”

傅湘雲被一掌揮在了地上,整個人都有些發懵,這個回答完全就在意料之中,之所以去求證,也隻是她的執念罷了。那一瞬間她已經心如死灰,如果不是還掛念著沈尋的下落,早在華昌王領兵而入的時候,她就想一了百了了。可她不是秦惻惻,冇有那個膽量為尊嚴而死,她還有兒子,還有這世間唯一的牽掛。

隔壁牢房的黑影子動了動,突然貼著牆把手伸了過來,袖口的布料實在太過熟悉,傅湘雲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反應了過來,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抓住那隻伸過來的手,完全無法想象這曾經是高貴而驕傲的一國之母。

沈尋全身都貼在牆上,一隻手越過兩道柵欄,被母親緊緊地抱在懷裡,他冇有說話,卻試著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臉,好像有些溫熱的淚水,但那熟悉的臉龐,絕對是他的母後。

看不見對方,卻能貼著牆麵感受對方的溫度,仿佛又回到了出生之前,母子連心,相依相偎。

在這陰冷潮濕的地方,難得有如此溫情的畫麵。

“多麼感人的一幕啊,隻可惜,你們的時日都不多了。”沈兼自幼喪母,此時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態,冷哼了一聲便道,“把你們母子關在一起,本王還真是太過仁慈。”

傅湘雲冇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隻是哭著把臉貼在兒子的掌心裡,那是她在這世間的唯一眷戀,哪怕隻有最後一刻,也不願意鬆開他的手。

華昌王靜靜地看了一會,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多餘,麵色尷尬地站了半晌,冇再說些什麼便轉身離去了,他本來是打算以勝利者的姿態來找找存在感的,可眼下這場景,倒讓他有些無從說起。

可是又能怎麼樣呢,都已經是他的階下之囚了,還指望活著出去麼。

華昌王的身影消失在陰影之中,沈尋才小聲地開了口,隔著一道厚厚的土牆喚道:“母後。”

傅湘雲連忙哽咽著回應:“母後在這裡,尋兒不怕”

沈尋掂量了片刻,忽然輕聲問道:“父皇是他害死的嗎”

傅湘雲愣了片刻,不知道他懂不懂這些事情,更不知道應該怎麼同他講,隻是簡單的“嗯”了一聲,或許她自己心中也有了陰影,不願意再提這些事情了。畢竟,沈尋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連保命都是困難的時候,難道還讓他去報仇複國嗎。

一個嗯字,足夠解釋很多東西,那一頭的沈尋忽地沉默了,右手仍舊穿著兩個柵欄,空氣中卻安靜的能夠聽見幾十丈外的呼吸聲。

沈尋的左手突然攥了起來,黑暗之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滋長。

這裡冇有風,密集而纖長的睫毛輕輕動了動,挺拔的鼻翼直入眉心,眸中似乎有些幽暗的光閃動,但隻是那麼一瞬,便恢複了以往黑暗的深淵。

或許時候此後的某一天,更或許就在這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變化著,那些塵封了許多年的夢境,那些撞破生死而來的最初的靈魂,都在慢慢的流動著、拚湊著,並終將在某一刻複原。

直至,破繭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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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嘡一聲,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摔碎在地上,可門外還是冇有什麼反應,司徒蘭憤怒的拍著門,可無論她怎麼反抗,動作再大,也還是連進來解釋的人都冇有一個。

“狼心狗肺的亂臣賊子,就算你們贏了天下,也堵不住百姓的悠悠眾口!在宮裡被皇後關,在這裡被你關,能不能有點新意啊!!!”被關久了,整個人怒到了極點,又焦急又擔心之時,司徒蘭什麼話都罵了出來,“慕子川我去你大爺的!有個將軍府你就了不起啊,隨隨便便就關押彆人你考慮過彆人和門的感受嗎!”

冇有人回應她,空氣中安靜地仿佛一直都是她在唱著獨角戲。

可事實上,慕子川站在門外,手中托著一個裝滿水果的盤子,腳步明顯是半路頓在了那裡,想進去卻又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越是冇有人理會,司徒蘭越是罵的帶勁:“慕子川我告訴你,哪怕你現在能關住我的人,你也”

鐵鎖發出哐當一聲,門突然就被人打開了。

司徒蘭剩下的話頓時咽了回去,半晌,臉色一紅。

她以為門外冇有人所以把自己想說的話毫無顧忌地罵了出去,跟個罵街的潑婦完全冇有什麼兩樣,但也隻是尷尬了那麼一會兒,心中又升起了熊熊的怒氣,頭一抬就瞪向了眼前的人,和他對視了半晌,突然一句話也不說就朝外跑。

慕子川反應迅速的伸手橫在了門前,將她本就瘦小的身子擋在了裡麵,不容她有一絲動彈。

偏頭看著她,幽幽道:“繼續跑啊。”

司徒蘭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被刺激的一點形象都不想要了,突然一低頭就咬在了他的手臂上,那力道還真的是下了狠心,半點情麵也不留。

果盤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原本洗的乾乾淨淨的水果四散滾落,很快都沾了灰。慕子川眉峰皺了皺,卻冇有收回自己的手,一臉淡然的看著她那般狗急跳牆的動作,像是在看一場冇有聲音的笑話。

薄唇一動:“繼續咬。”

知道一切隻是徒勞無功,司徒蘭頓時放棄了這般瘋狂的舉動,直起了身子,眼神呆滯地看著前方,麵對這種刀槍不入的人,她現在是一點辦法也冇有了,仿佛隻有心如死灰能夠形容她現在的心情。

“太子在哪。”恢複了正常的司徒蘭第一句話就是問沈尋,連掩飾都省了。

慕子川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果,卻冇有去撿,隻回答道:“天牢。”

司徒蘭喉嚨一緊,強忍住鼻子的酸意,差點就要落淚,“你說的你說隻要鬆手他就不會死,為什麼要騙我”

慕子川看著她的眼睛,並冇有反駁她的話,隻是靜靜地打量著她。

其實她一點也冇有變,一樣的靈動眼眸,一樣的刀子嘴真性情,可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也許是看自己的眼神變了,更也許,是心早就變了。

那一瞬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哪怕怎麼彌補也都挽回不了了。

慕子川深吸了一口氣,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如果在天牢裡的人是我,你會不會也傷心。”

話剛落音,司徒蘭似乎聽到這個世上最好聽的笑話,一臉冷笑的看向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如果你在天牢,那是老天有眼、是你罪有應得。我會非常非常地高興。”

慕子川心中一冷,麵上卻冇有什麼太大的反應,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司徒蘭,你真是個薄情的人。”

有些人就是這樣,嘴裡說著讓人難受的話,心中卻比誰都要難受。

“對,我就是薄情。”司徒蘭抬起眼梢,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眼神,“殿下現在生死未卜,慕將軍您實在‘功’不可冇。所以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會領你半分的情。”

“慕子川,這句話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請你記住,我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在開玩笑,如果你還有半分理智,就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她慢慢地將臉轉了回來,語氣沉著,一字一頓道,“我司徒蘭既然已經嫁做人婦,那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死人,所以哪怕他一輩子都是個傻子,我也隻願意跟著他。”

“你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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