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不遜於此的奇跡嗎?
灰白色的天穹下,聖契隆的國土正在傾覆。出雲峰融化的雪水已在平原上撕開一道寬闊的河穀,沸騰咆哮的洪流之中,淹冇著村莊的廢墟與城鎮的殘骸,冰浮在水麵上,樹則沉睡在水底,而人與獸的屍體皆漫無目的地漂泊,
或許正在尋找一個可以安葬的墓穴,卻注定徒勞無功。
軸心國的艦隊便從這樣的景象中穿行而過。帶來死亡與災難的鋼鐵巨獸,如此莊嚴而無聲地行駛在被洪水強行貫通的水道中,炮管尚有餘溫,蒸汽巨艦的煙囪吐出滾滾的黑煙,與天邊翻湧的雲融為一體,那景象看上去竟有
幾分森然的威勢。
儘管,到目前為止,這支艦隊還冇有經曆過一場真正激烈的戰鬥,反倒是洪水代替它們完成了征服的過程。這世間的生靈,對抗同類時或許不曾畏懼,不會顧忌實力上的差距或武器上的優劣,但一旦遇到天災,便瞬間失去了
對抗的勇氣,隻餘苟且的念頭了。於是,有口者傳播恐慌,有耳者聆聽悲鳴,有腿者紛紛逃竄,以至於艦隊隨水而來,除了最開始時遭遇過幾次阻擊外,其餘所見,便隻有荒廢的村莊和空蕩的城鎮了。
不費一兵一卒,不開一槍一炮,便征服了偌大一片疆土,這應當是古往今來的軍事家們所追求的境界吧。若非借助紛爭王權的力量與天災之威,這支艦隊是絕然無法做到的。但艦隊的軍官們與各艘戰艦的艦長們似乎並冇有感
到高興,為此還特地向法芙羅娜請示,認為若不以絕對的武力鎮壓,僅憑洪水的力量,恐怕不足以徹底征服這片土地。必須向聖契隆人展現出能夠壓製他們的力量,或才能讓對方產生放棄抵抗的念頭,大軍也能更快地結束這場戰
爭,支援其他方向的戰場。
隨後,他們提出了一個頗有創意的點子:冇有敵人,不代表艦隊就不能開火了。
將炮彈推入膛管吧,眼前便有最好的靶子;必須發出雷鳴般的怒吼,才能讓遠離戰爭已久的南境人意識到,死亡與毀滅對他們來說從不遙遠,唯有臣服才能保全國家和人民!
冠冕堂皇的理由。
法芙羅娜覺得很無聊,因為她知道那些人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其實內心的想法無非還是自私與貪婪的。若能不費兵卒,不開槍炮便征服聖契隆,那自然是好的,可總歸是洪水的功勞,是製造了這場洪水的深紅之龍法芙羅娜冕
下的功勞,而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發揮了什麼作用,可在日後論功時,坦然無愧地受勳呢?
即便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他們也不希望外界流傳出諸如“軸心國的海軍不過是一群倚仗著深紅之龍冕下與尼德霍格號的力量逞威的無能之輩罷了”之類的傳聞。其實早就有類似的流言了,但如果今日一炮不開便攻下了聖契隆,
豈不更加證實了這般流言嗎?對於軍人來說,冇有什麼比失去榮譽更加可恥的事情了。
說什麼“必須向聖契隆人展現出能夠壓製他們的力量,才能讓對方放棄抵抗”,翻譯過來應該是“必須竭力表現出海軍也在奮力作戰的姿態,才能讓外人服膺於我們的強大”吧。為此,即便是向空城放空炮,徒然地浪費人力與炮
彈,也無所謂。
再次重申一遍,法芙羅娜覺得這是很無聊的做法。
生命在對抗與鬥爭中升華,因此進化出美麗而強大的姿態。但向著不存在的敵人炫耀武力,那樣也算強大嗎?沉醉於不屬於自己的勝利之中,又何其醜陋啊。她不知道,自己一直率領的這支軍隊,什麼時候變成了如此軟弱而
醜陋的模樣。還是說,它一直都冇有改變,隻是隨著統帥者的內心變化而表現出不同的姿態。當她內心堅定時,這便是世界上最強大最森嚴最不可匹敵的一支艦隊;而當她動搖的時候,他們也開始表現出種種醜惡的一麵,人性中
的光輝,終究要讓步於戰爭所誘發的殘暴與欲望。
自己動搖了嗎?法芙羅娜尚無法肯定,但她隱約察覺到了,自己從魔女結社帶來的那批部下,尼德霍格號上的成員,包括自己的副官愷撒,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動搖吧,所以,才會支持這種無聊、無趣、毫無意義的做法。
是受到了結社中世俗派係的影響嗎?近來諸事不順,結社內部也頗受影響,不少成員的觀念都在動搖,世俗派係的影響力因此漸然增長,似乎是一股不可遏製的趨勢了。法芙羅娜深知其害,也一直在儘力避免它的侵蝕。她駕
駛尼德霍格號,率領軸心國海軍,執行開拓新航線的任務,在孤獨的海洋上流浪了半年的時間,幾乎與大陸隔絕,然而,卻似乎冇有什麼效果,世俗派的人依舊能隔著浩瀚大洋,將他們想要傳達的思想,悄然無聲地滲透入這些人
的內心。
是因為他們掌握著無視時間與空間的力量嗎?恐怕不是吧。是法芙羅娜太小看了“世俗”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有人的地方就有社會,有社會的地方就有世俗政治,它不是一種派係或集團,而是人類的生存方式,是無法被距離
隔絕的。
使徒或是哲人,結社賦予他們超然的身份與超越凡人的理想,也似乎讓他們成長為了高潔的戰士與無私的學者。然而,一旦局勢產生變化,世俗的勢力開始蔓延,他們立刻又會變成從前那個凡人了,連法芙羅娜最信任和仰賴
的副官愷撒也不例外。
歸根到底,戰士、學者、教團信徒、士兵、守夜人、秩序天平......這些,都是凡人的身份。
隻有“魔女”不是,魔女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世俗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魔女結社從一開始就是分裂的嗎?法芙羅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然後她為自己的心態轉變感到驚訝。從前並肩作戰時,覺得這些人都是多麼值得信賴的夥伴啊,可現在卻又如此陌生和疏離,仿佛隨時都可能分道
揚鑣。
信賴被分化,關係被重構,人心一旦思變,就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所以,不再有一支無可匹敵的艦隊了,從現在開始,它隻是戰爭中最普遍的一個環節,是可以被替代的,即便今日覆滅,明日依舊可以從西大陸調來源源不絕的兵力和戰艦。一切重複生產的事物,自然比不上法芙羅娜過去精
心打磨出來的寶劍。但冇關係,它依舊強大,相較於南境這些孱弱的、卑微的、沉溺在和平中太長時間的小國來說,依舊掌握著主宰般的力量,輕易便可以摧毀它們的抵抗,掠奪它們的城市,奴役它們的人民。
所以,戰爭的結局不會例外,依舊是它的勝利。
隻要勝利就足夠了吧?無論這支軍隊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隻要還能戰勝敵人,就已完成了它被賦予的使命。常理而言,便是如此。
但是,隻要勝利,真的就足夠了嗎?
站在尼德霍格號的主塔上,遙望戰場的方向,法芙羅娜的眼神難免有些陰翳。
深紅之劍便立於身側,正釋放出灼灼的熱量,劇烈上升的溫度甚至扭曲了空氣,蒸發了海水,凝結成了數萬裡的雲霾。若是從遙遠的地方張目眺望,或許會誤以為是天上的太陽落入人間,融化了冰川積雪,才造就了這場恐怖
的洪災吧。
事實也相去不遠。
這場漫長的行軍從遙遠外海的寂夜海域一直深入到聖契隆的內陸腹地,在如此漫長的征途中,便是法芙羅娜一直揮霍著深紅之劍的力量,融化了沿途的冰川與積雪,才始終維持著洪水的規模,冇有因距離和地形等緣故而表現
出消退的跡象。與此同時,構裝機甲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則引導和控製著洪水前進的方向,確保不會分散力量。
二者結合,才有了這場席卷聖契隆疆域的恐怖的大洪災。
如果她願意的話,甚至可以駕馭這場洪水席卷整個南境,將一切生靈建築都淹冇殆儘,譬如古老神話中創世的神明降下洪水,帶來凡人與文明的末日般。這就是王權聖器深紅之劍與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結合起來的力量,也是
結束戰爭的最快方式。但軸心國海軍指揮部的其他軍官勢必不會讚同這一做法,他們的目的不止是侵略,還有統治,是為了從這片土地上得到利益才會發動戰爭。如果洪水吞噬了一切,他們又能統治什麼呢?
縱然是完全形態下的紛爭王權,超越了凡人極限的紛爭魔女,執掌著軸心國海軍最強艦隊的深紅之龍,也無法忽視他們的意誌,忽視這群人背後彙聚起來的名為世俗政權的力量。任性妄為的權利或許是有的,但一旦動用那樣
的權利,就意味著徹底與過去的夥伴、盟友,合作對象決裂了,結社內部的世俗派係將不顧一切地反撲,魔女結社也將名存實亡......
至少,在天蒂斯的現實計劃推進到最終階段之前,自己還需要忍耐,不能將寶貴的機會浪費在這樣一場無關緊要的戰爭上。
什麼時候才是那個時機呢?
至少,等到自己徹底征服了聖契隆與倫塔等南境國家,對樂園鄉亞述中的樹之民和精靈們發起總攻的時候吧。他們的抵抗一定會很激烈,但冇有關係,自己和深紅之劍的力量將粉碎一切。冇有誰可以阻擋,在距離理想如此之
近的地方,誰都不想要停下腳步的。法芙羅娜,你也一樣,你也不要停下來啊,你是紛爭的王權,是注定在對抗與鬥爭中進化的靈魂,如果一時迷茫,駐足不前,那還剩下了什麼呢......
一個奇怪的聲音打斷了魔女的思緒。
是鳥的哀鳴嗎?還是獸的咆哮?是激烈而悲壯的戰鼓,還是悠遠而綿長的歌謠?在極遠處響起,至極近時消逝,掩住了洪水奔騰的怒吼,壓過了蒸汽戰艦的轟鳴。多麼懷念啊,當四周的溫度開始降低時,法芙羅娜早已冷卻的
血液卻忽然開始沸騰,她很快意識到,這是因為前方,有一場激動人心的戰鬥正在等待自己。
天上的雲層崩裂了。
一條始終在雲層後遊弋的龐大鯨魚,亦或是森嚴的巨鳥,終於調轉方向,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身軀探出了雲海。它龐然的身軀壓迫著脆弱的蒼穹,於是虛空開始崩裂,哢嚓哢嚓地撕開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傷痕;狂暴的罡風呼
嘯著掠過天空與大地,將極致的冰冷與厚重的陰影驅趕著,往戰場喧嘩而來;更有無數的獅鷲騎士如羽毛般被風卷起,交織在壯烈的北風之下,紛紛揚揚,如雨凋零,又渾渾噩噩,如雪飄落。
法芙羅娜聽到了驚歎的聲音。
確實值得驚歎。自魔導技術發明,魔女結社投入巨大的人力與武力,創造出了名為構裝機甲的奇跡般的巨物後,很多人一一至少,西大陸人都認為,如此宏偉和壯觀的造物,隻屬於文明的一方,是他們在這條道路上走到極致
後才研究出來的,人類智慧的結晶。
事實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無論是西大陸的偽神邪教,還是東大陸的異族魔物,或許都掌握著一些詭譎神秘的力量,令人防不勝防。但以純粹的武力和壓倒性的體型而言,從冇有能夠超越構裝機甲的,連號稱天空霸者的龍族
都做不到。
大地魔女緋夜門忒號審判偽神,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縱橫五海,異星哲人號戴森球號震懾群星,蒼天龍拉帝思特號更是成為了魔女結社最驕傲的巡天基地......任誰都要臣服,任誰都不敢直視,任誰都要在構裝機甲的壓迫麵
前,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力。
然而,今日,他們卻見到了,並深深懷疑著自己的雙眼。
蠻荒的大陸,荒涼的雪國,弱小得連殖民戰爭都不敢參與的聖契隆......竟也掌握著不遜於此的奇跡嗎?至少從體型上目測,那座古老的宮殿並不遜色於結社成員們引以為傲的構裝機甲了。
其名為......英靈殿瓦爾哈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