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故事的結局會完滿嗎?
稀薄的天光下,古老的英靈殿瓦爾哈拉漸漸蘇醒。
起初隻是地麵的震顫,從黃昏宮所在的喀山山腹深處傳來,低沉而又綿長,充滿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如果你曾聆聽過大雪原上,狼群狩獵前發出的呼喚與集結的嚎叫聲,或許便能明白它的含義。
積雪從屋簷滑落,在山穀中激起細碎的回聲,黑石砌成的塔樓發出吱嘎輕響,猶如體內的骨骼正在沸騰叫喚。尼福海姆行宮與大聖庭之間的空中長橋,曾受石匠的偉力鑄成殿宇,千載未嘗更易,如今卻迎來了久違的變化的時
刻。構成橋身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簌簌跌入下方永恒的深淵之中,哀鳴聲不絕於耳。
整座城市都在對它的蘇醒發出回應,直至山腳的街道與河流:受人供奉的神龕中,曆代聖人的麵容在天翻地覆中仿佛流露出了刹那的生氣,如活人般觀察著這座自己已守護了千萬年的城市,但瞬息間又歸於冰冷的沉寂;白河
的河麵泛起層層細密的波紋,那些銀色的水流奔走相告,與終年不凍的暗流交織在一起,如同整條淚河都在為這個偉大的時刻而戰栗。
火焰如血液般燒灼。
在遙遠蒙昧的年代,北風之主立下此山,細數凡人的罪惡,並懲戒他們的肆意妄為。於是,聖契隆的人民被困在了一個充滿惡意與汙穢的牢籠中,日夜祈求昔日的神明歸來,那哭泣與悲鳴的聲音常常淒厲,使西風的女兒也為
之落淚。然而,年輕的勇士,英勇的戰士與高潔的騎士們啊,恪守著古老的契約,始終以守護國家和人民為自己的榮耀。當他們發出不甘的怒吼、體內的血液沸騰燃燒時,連神明設下的牢籠也為之熔斷,再也冇有什麼可以阻止他
們踏上戰場了。
千年覆雪的山崖,萬載凝結的冰壁,都被戰士的熱血燒融了,仿佛有巨獸從山體內部伸出無形的爪,要將這座罪山從內而外地撕開,巨大的空洞中,英靈殿正在上升。
冷酷而威嚴的神殿穹頂從山腹中探出頭來,獸骨與鐵灰鑄成的巨型支柱一節節地向上伸展,仿佛遠古巨獸的脊椎從沉眠中挺直。熊與巨狼的浮雕掙脫石質的桎梏,真正地睜開了晶質的眼珠,那些眼珠中燃燒著極夜下的幽藍火
焰,掃視著久違的人間。鐵與骨的低吟從它們的喉嚨中湧出,不是風聲,勝似風聲。數以千計的低語糾纏在一起,辨識不清具體的言語,但每一縷都攜帶著同一種熾熱的渴望:戰鬥,殺戮,榮耀,以及永恒的宴飲。
英靈殿瓦爾哈拉是神聖的殿堂,而非艦船。但若有人見過寒冬冰海上破浪而來的巨艦,便會明白這兩者之間並無分彆。因為當瓦爾哈拉從沉睡中睜開眼睛的時候,它給人的第一印象,便如一艘滿載勇士的戰船,正駛向末日的
最前線。它的穹頂是風帆,巨柱是支乾;巨獸的脊椎是龍骨,鐵與灰燼則是裝飾。誰能夠直視這樣一艘恢弘偉岸的戰艦而不生畏懼,誰又能夠想象它即將奔赴的戰場而不生好奇呢?
在聖契隆最古老的傳說中,這座宮殿注定滿載一萬二千名勇士的靈魂,踏上一片令諸神也為之隕落,世界也為之傾覆的戰場,用他們的劍與斧頭斬下蛇、龍、巨人與邪惡神祇的頭顱,並在黃昏降臨之前凱旋。君主已為他們設
下饗宴,可儘取美酒與蜂蜜、詩歌與舞蹈,直至下一場黃昏之戰的來臨。
很難想象吧,在保守與克製的聖契隆人的族群中,竟也流傳著如此激烈的傳說。但那股衝動的戰意確實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迄今不曾消褪。城中的居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一張張蒼白麻木的麵孔所顯露出從未示人的神情:
有人單膝跪地,向傳說許以神聖的禮節;有人握緊了胸前的聖徽,祈求神明的指引;更多的人隻是怔怔地站著,不算漫長的記憶中湧現出一個個傳承自祖輩的古老神話。
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或許還能看見那些熟悉的身影。
在高聳的階梯上,在寬闊的廳堂中、在環繞著巨大風帆的廣場前,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從殿磚與石縫之間升騰而起。他們身披古樸的鎖甲,手持破損的戰斧與長矛,盾牌上刻著早已消逝的部族紋章,麵甲之下空無一物,
隻有兩團幽火在燃燒。那是永不熄滅的戰意,是死後依然沸騰的血液,是聖契隆人還未得到神明的庇佑前便已從這片雪原的殘酷鬥爭中學到的技巧,關於戰鬥、殺戮與守護。
在國家還未建立,史書未曾書寫的年代裡,他們在冰原上追逐極光而戰,以斧頭斬開巨狼和熊的頭顱,與異類博力,與魔獸競爭。他們的戰鬥直到死亡之後仍未終結,而是沉睡在瓦爾哈拉的殿磚之下,在漫長的歲月中靜候召
喚,等待那個大地崩裂、蒼穹低垂,所有城池都將在烈火與冰霜中傾覆的終末時刻。
若無人操控,再偉大的戰艦也隻是軀殼;同樣的,唯有英勇的靈魂紛紛歸來,英靈殿瓦爾哈拉才算是真正的蘇醒。
法穆拉便是這艘無畏巨艦的掌舵人、水手和船長。所有人都是戰士,注定踏上戰場,奔赴屬於自己的榮耀的結局,唯有他站在最高的塔樓上,並無參戰的資格,隻能俯瞰一切的發生與終結。他赤裸的上身披著一件外袍,尚未
愈合的刀痕在衣料下隱隱作痛,那是體內屬於古老民族的血液,正在為自己無法分享戰士的榮耀而悲痛嗎?但法穆拉毫不在乎它們的抗議與催促,因為他是聖契隆的君主,背負著更加沉重的使命,是這個國家唯一無法意氣用事的
人。
“起航吧。”他冷淡地說道,全無迎接大戰時的激動與忐忑:“戰爭已經開始了。”
軸心國的軍隊在深紅之龍的率領下,在聖契隆的國境內攻城略地,肆無忌憚。無數人民流離失散,無數士兵血染洪流,每一處土地上都沸騰著火焰,席卷著激流,每一個人都在拚命地掙紮,無論是殺死對方或者將對方殺
死......冷酷、邪惡、醜陋、麻木,但那些都不算戰爭。
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戰爭,因為一個君主已親自踏上戰場,一支軍隊已做好了必死的覺悟,一個國家也擁有了存亡的意誌。意誌與意誌之間的碰撞,信念與信念之間的鬥爭,誰都有著不能退讓的理由,戰爭便因此成立
了。
隨著船長的一聲令下,整座英靈殿開始緩緩升空,並脫離了作為主體的喀山,但仍有一部分山體作為宮殿的基座,被帶上了更高的天空。花崗岩的峭壁如同船首劈開雲層,灰白色的雲絮在觸碰艦身的那一刻便如同寒冬冰海般
層層裂開,向兩旁湧去,激起了數千米高的巨浪。龍骨之下是整座白河喀山的倒影,黑色的城市、銀白色的淚河、被雪覆蓋的罪山,一切都在幽微的天光中變得渺小,如同塵埃。
這一幕被所有人見證了。
雲鯨空島上,旅人們同時抬起頭,於是看到,在那片被風卷起來凝固於高天之上,宛如另一片大地龐然壓的烏雲背後,一個巨大、神聖、偉岸,雖然看不到具體模樣,但依然顯得莊重威嚴的影子,宛如一條磅礴的鯨魚,又
好像一隻森嚴的巨鳥,緩慢而沉重地從雲層背後遊弋而過。在模糊陰影的邊緣,肉眼可見的罡風凜冽呼嘯,將所有外來者的氣息全部阻擋,禁止凡人踏入這聖潔的領域。
尼夫海姆行宮中傳來澎湃的戰鼓,大聖庭內敲響送行的鐘聲,大審門下浩浩蕩蕩的騎兵如遊龍般穿過,方形旗與燕尾旗樹成林,更有無數的獅鷲騎士騰空而起,颯颯飛過灰暗的天空,追隨古老英靈的腳步,一同奔赴戰場。
在此刻,生者與死者並肩作戰,先祖與後裔血脈流淌,多麼像神話的重演啊。眼尖的依耶塔在仿若無邊無際的獅鷲大軍中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驚呼:“啊,是塞西莉亞小姐!”
一下子,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領頭的那名獅鷲騎士上。她是國家的軍人,是王庭的將軍,也是王族的血脈後裔,無論是為了守護國家,效忠君主還是捍衛王室的榮譽,毅然踏上戰場,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饒是如此,對
於她的出現,雲鯨空島的旅人們依舊感到驚訝,或許是因為,那個人的身上總是籠罩著一股憂鬱和哀傷的氣氛,與如此激昂的行軍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她也注意到了來自地麵的視線嗎?因此投來驚鴻一瞥,但或許是在望著其他的什麼人吧,這個國家中還讓她牽掛,放心不下的人。但也不過是短暫的一刹那罷了,很快她便收回了目光,若是被兒女情長影響到了心口正在沸
騰的熱血,即將趕到的戰場就會變得殘忍而無趣,她必須讓自己鼓起戰鬥的勇氣,因此在戰爭結束之前,一切情感都是可以摒棄的。
饒是如此,依然有一股想要宣泄什麼的衝動。她騎在獅鷲夥伴的背上,舉目四望,看見了慘淡的天空、翻湧的雲霾、沸騰的極光、一往無前的戰船與所向披靡的軍勢,活著的戰友都熱血沸騰,迫不及待地擦拭著手中的兵刃;
死去的英靈也躍躍欲試,彙聚在戰船的甲板上,發誓奪取第一個砍下敵人頭顱的榮耀。她在這其中又算什麼呢?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是即將複活的還是早已腐朽的?這些複雜的情感與思緒,僅靠語言又該如何表達呢?或許唯有
歌唱吧。
遙想半個月前,自己護送雲鯨空島上的旅人們來到白河喀山時,便向她們講述了那個關於西風之女和北風之主的傳說,並唱起了那首世代傳承的古老歌謠,罪山的雪,淚河的水,是否同樣令她們感到悲傷呢?但須知曉,聖契
隆人不是隻有悲傷的歌謠,在西風的女兒庇佑雪國、北風的造主降下懲戒之前,早有另一首歌謠流傳在他們的部族之中,猶如此刻,哀婉淒然而又熱情地歌唱吧——
英靈殿揚起千帆,
已逝者重回塵寰,
我與你並行在風雪的儘頭,
終於等到了這宿命的一戰。
生者啊,請不要為我們悲傷,
請永遠熱烈地歌唱,
直到鮮血流儘,戰爭消亡,
才應許偉大的死者們,
皆能回歸遙遠的故鄉。
能聽見嗎,她的歌聲?還是說,被淹冇在距離的洪流之中,隔著戰爭的鴻溝遙遙相望,卻始終無法觸及彼此的內心呢?人類的爭鬥便是如此,不是因為無法理解彼此,恰恰是因為想要了解彼此才會戰鬥。關於你的情感、你的
記憶、你的膽怯、你的迷茫、還有你的弱點,如果一切都了解的話,勝利一定輕而易舉吧?是為了這樣的意義而戰鬥的。
希諾收回目光,平靜地對身後的同伴們說道:“我們也該出發了。”
對於這場戰爭,她們也不可能隻是旁觀而已。其他的姑且不論,紛爭魔女法芙羅娜的到來,既是威脅,也是機會。如果能夠擊敗甚至擊殺她的話,非但軸心國在東大陸的攻勢將受到極大的遏製,連魔女結社都會陷入混亂吧。
畢竟,已先後失去了卡拉波斯和佩蕾刻兩位魔女,而法芙羅娜又是結社擺在明麵上的核心人物.....
就算機會渺茫,也要儘力嘗試。
依耶塔用力地點了一下腦袋,然後操控著雲鯨空島,從黃昏宮中騰空而起,追逐著英靈殿瓦爾哈拉的尾跡,漸漸地飛遠了。
世間龐然之物莫過於此,真是一幕極為壯觀的景象。蒼白修道院前,聖女菲莉絲默默地望著天邊遠去的巨影,連同獅鷲騎士們散如羽毛般的身姿,她生命中最愛的兩個人,都在其中,已然遠赴戰場,而自己卻無法跟隨,因為
還有著更為重要的使命。
“儀式的準備已經完成了,我們這邊也開始吧,瑪莉亞嫲嫲,有勞您前往大聖庭,向諸位大主教們通報一聲了。”
她輕聲道,身後傳來嚴肅的應答聲,以及匆匆遠去的腳步聲,她卻無心留意,依舊眺望著遙遠的天空,心情難免有些惆悵。
故事需要的要素已經齊全了。
希望結局真會如您所說的那樣完滿吧。
白夜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