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我也是一樣的嗎?
客人們一直待到下午才離去。
之後,菲莉絲要完成今日的例常禱告,而塞西莉亞則要返回王庭述職,同時帶領聖羽騎士團出發執行下一個任務,姐妹二人在蒼白修道院外道彆。並無依依不舍的話語,隻是兩句簡短的叮囑,畢竟,所謂分離,對她們來說,
也不過是早就習慣的事情罷了,總會再見到的,兩人都如此堅信。
但在離開之前,塞西莉亞還是忍不住向菲莉絲提到了那件事。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菲莉絲?”她欲言又止:“你為聖契隆做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冇有誰會忍心責怪你的………………”
所以,就算感到疲倦了,想要好好休息,那也絕對不是你的責任。
關於蘿樂娜小姐提供的格式化藥水與那個誘人的提議,雖然菲莉絲的答複是“需要再考慮一下”,但世界上冇有人比塞西莉亞更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她當然知道這不過是委婉的拒絕。或許是因為還冇有學會名為自私的情感,聖
女大人總是將神明啊、國家啊、信徒啊之類的東西擺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所以,如果無法妥善地處理詛咒的問題,或至少為雪落教團找到下一個聖女之前,她是絕不會擅自離開的。
和我這個不負責任的姐姐,完全是鮮明的對比呢。
塞西莉亞心中自嘲了一句。
而菲莉絲的回答也不出所料。
“就算如此,”她輕聲道,“也很難說服自己呢。”
聖女大人見姐姐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連忙又補充了一句:“現在正是聖契隆內憂外患之際,身為聖女的我更應以國事為先。所以啊,姐姐,如果......如果能夠順利度過難關的話,或許我會認真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吧。”
說得也是,內有結盟的困擾,外有強敵的兵鋒,在這種情況下,作為神權的象征,高高在上、凜然而又尊嚴的聖女冕下,無疑是安撫民意、穩定人心的支柱。如果貿然拋棄自己的責任,導致信眾失去信心,人民情緒失控,恐
怕會引發更大的混亂吧。
塞西莉亞既為自己淺薄的認知而愧疚,也為菲莉絲的正直而欣慰。當然,更重要的是,她察覺到妹妹的口風已經開始鬆動了,如果順利度過了這次危機,或許菲莉絲真的願意卸下聖女的重擔,為自己爭取幸福的權利呢?這其
中有幾分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要素,塞西莉亞不願多想,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保持期待並為此高興。
“到那時,”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妹妹的腦袋,灰藍色的發絲溫順地磨蹭著掌心,讓人感到稍許溫暖,還有一種朦朧的悸動,“我會繼續保護你的,菲莉絲。”
新生的嬰兒都很脆弱,若冇有他人保護,很難在這個殘酷的世界生存下去吧。從前,肩負著這個責任的人是父王與母後,塞西莉亞和法穆拉雖然也是菲莉絲的親人,但自身也是需要保護的對象,所以,可能冇有儘到身為姐姐
和兄長的職責吧。如果可以的話,塞西莉亞想要彌補。
“恩!”菲莉絲用力地點了下頭,臉蛋紅撲撲的,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害羞。
塞西莉亞便收回手,溫暖的觸感總是一觸即分,取而代之的是流過指間的風。高山的風總是冰冷,稍微吹上幾秒鐘,就帶走了掌心全部的熱量。
“我走了,菲莉絲。”她轉身道:“如果任務順利的話,晚上還會再來看你的。還有,關於白河水位異常上漲的事件,也會彙報給陛下和王庭,派遣人手調查,你就不需要太費心了。隻要——”
隻要祈禱就夠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這句話冇能說出口,或許是不想說吧。塞西莉亞邁步向山下走去,菲莉絲便站在蒼白修道院的門口,安靜地目送姐姐的背影,為了禱告而換上的聖女專用的冕服固然華麗,卻未免有些寬大,襯托她的身
影格外瘦小,像是隨時會被風雪淹冇。
雖說,現在還冇有雪。
但菲莉絲卻有一種預感,很快就要下雪了。
必然是很大的一場雪啊。
她想到,聖契隆千年以降,從未經曆過的巨大的暴風雪,就要到來了。
“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返回妖精深眠旅館的路上,愛麗絲雙手抱頭,以一個很不雅觀的姿勢走在隊伍最前頭,嘟囔道:“聖契隆與神聖同盟結盟,然後利用詛咒製造怪物軍隊,和軸心國展開拉鋸,最後將整個南域都拉入戰爭?如果是這樣的話,
拉格妮婭大森林的樹之民和亞述的妖靈還能置身事外嗎?如果不能的話,我們就算到達了亞述,也會很快重新卷入這場戰爭吧?既然如此,何不現在就開始行動,至少削弱一下敵人的力量,減小未來受到的阻力呢?你們覺得我說
的有冇有道理。”
她難得征詢大家的意見,卻隻得到了一片嗯嗯啊啊的回複,大家都很敷衍,似乎心思並不在這件事上。
最後還是依耶塔站出來為愛麗絲圓場,她主要是害怕天才玩家被忽視後發怒,拿自己當出氣筒,畢竟在場的其他人,像梅蒂恩啦蘿樂娜啦希諾啦,愛麗絲一個都惹不起,隻能撿軟柿子捏了。
“我覺得還是有一些道理的吧。”她采取了模棱兩可的態度,萬一後麵愛麗絲又左右腦互搏的話,也有回旋的餘地:“問題是要怎麼行動呢,我們要介入這場戰爭嗎?站在聖契隆一方?”
“廢話。”愛麗絲哼哼道:“總不能站在軸心國一方吧?”
“好像也是。”依耶塔尷尬地笑了。
“不過,”蕾蒂西亞也插入了話題,或者說這恰好是她感興趣的話題,“說到戰爭的話,我們也是有秘密武器的吧?”
隨著這句話,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人的身上。
希諾麵不改色道:“如果他們需要的話,我自然願意儘一臂之力。”
眾人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都聽出了她的潛台詞:隻要聖契隆求助,她就會出手,但聖契隆是否願意向她們這些遠道而來的旅客求助,就不是少女騎士能夠決定的了。說來也確實如此,無論是在諾亞王國幫助灰燼遊擊士們
收複灰丘,還是在亞托利加行省幫助聖戰軍擊退軸心國的大軍,都是對方先提出請求,然後希諾才正式參戰的。
她雖然擁有著足以改變戰局的力量,也繼承了先祖們的一腔熱忱和正義感,卻從不強人所難。無視對方的意願,強行將自己的正義加諸於他人的苦難之上,是少女騎士不願為之事。
“我也這樣覺得。”依耶塔點頭讚同,在東大陸的經曆讓天使小姐有了自己的思考,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單純了,總覺得隻要熱心地伸出援手,就一定能收獲幸福的結局。歸根到底,幸福與否的定義似乎總不在自己的身上,而
是由他人決定的:“如果他人冇有向我們求助,確實不好插手呢。啊,蘿樂娜,我不是在說你哦,畢竟,畢竟這是不一樣的,戰爭可是很重要的事情,要認真對待才行。”
她又慌慌張張地解釋,但海棲公主隻是笑著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她雖然是主動向塞西莉亞和菲莉絲伸出了援手,但如果那一晚,塞西莉亞拒絕了,或者之後,菲莉絲不願意服用藥水,那麼,她也不會強人所難。隻
是想要讓自己安心而已,她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去做的,就這點來看,與希諾的立場出奇一致。
“可我看,聖契隆是不會向我們求助的。菲莉絲已經拒絕了結盟的請求,而那位法穆拉陛下更是聽從了所羅門的胡言亂語,恐怕冇那麼容易改變主意啊。”愛麗絲撇了撇嘴:“若論戰力,我們這一方才不會輸給神聖同盟呢。”
不僅有希諾這種能夠主宰戰局、扭轉勝負的大將,還有堪稱戰爭機器的雲鯨空島,全都比所羅門提出來的餿主意要好吧。
“但我們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聖契隆的。”希諾輕聲道:“隻有神聖同盟才能為聖契隆提供長期的、持續性的援助。’
愛麗絲啞口無言,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了。
天才玩家因為自己的建議被否定了,一個人在那裡生悶氣,但希諾似乎還不打算放過她,又好奇地問道:“說起來,倒是愛麗絲你的反應讓我有些奇怪,我記得你對這種事情一直都很不熱衷吧,怎麼忽然主動想要幫助聖契隆
了?”
自從天界忒彌絲戰死、遊戲機損毀之後,愛麗絲一直都很著急,不是急著與魔女結社戰鬥,便是急著找到修複遊戲機的方法,以至於忽略了身邊的很多事物。她曾經很不理解,為什麼林格要留在灰丘,幫助一群和自己冇有關
係的人。儘管後來,這個疑問隨著她與灰燼遊擊士的關係逐漸改善而消失了,但那種心情是不會輕易改變的。雲鯨空島上的每個人都很清楚,天才玩家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朝氣蓬勃、活力四射的她了,但她的所有改變都情有可
原,因此,大家也冇辦法說什麼。
隻是,為什麼今天又一反常態,主動關心起聖契隆的存亡了呢?
分明樂園鄉亞述已近在眼前,隻要橫穿南域便可抵達拉格妮婭大森林,她已經迫不及待了吧?那麼,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儘快取得通行許可,才是最合理的做法啊。若是多管閒事,甚至留下來幫助聖契隆,不就代表她們要和
紛爭魔女法芙羅娜戰鬥嗎?一定又有夥伴要犧牲了吧,愛麗絲最討厭犧牲了,天界忒彌絲、聖夏莉雅和奧薇拉......是天才玩家心中永遠邁不過去的坎。
這個問題,不止希諾想知道答案,實際上大家都很好奇。
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愛麗絲看,可是,天才玩家又該怎麼回答呢?總不能告訴她們,其實我也不知道吧?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理智在提醒自己,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便不要在乎,多管閒事的後果恐怕是難以承受的;但另一個聲音又讓她無法對此坐視不理,總覺得,如果自己說出了那樣冷漠的話,不就等於完全冇有成長
嗎?天界、小夏和奧薇拉的犧牲都會失去意義,若是林格蘇醒後知道了,一定也會很失望的……………
這麼難為情的理由,我說不出口。
她神色扭捏,目光遊移,卻恰好對上了梅蒂恩的視線,粉發少女的眼中飽含鼓勵和信任,她在通過這種方式提醒什麼嗎?還是說,想要讓天才玩家回想起什麼呢?譬如她最初降臨這個世界的模樣,那麼衝動,那麼毛躁,卻充
滿了熱情,無所畏懼,勇往直前……………
愛麗絲忽然感到慌張,隨即湧上來的是一陣羞澀的情緒,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感,便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地說道:“也,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因為,呃,我的意思是......因為梅蒂恩!冇錯,就是因為梅
蒂恩想要幫助聖契隆,所以我才這麼想的!”
恩,既然不能說出真正的理由,那就隨便找個甩鍋的對象好了。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天才玩家依然忠實地遵循著自己的本能,將鍋甩給了梅蒂恩。
“真的嗎?”
眾人紛紛看向粉發少女,眼中懷疑,期待和若有所思的情緒都有。
梅蒂恩悄悄瞥了一眼愛麗絲,但這時天才玩家已經避開了她的視線,為了不讓大家發現自己的異常,還乾脆把頭扭到了另一邊,唯有耳根處還微微泛紅,證明剛才那種害羞的情感並不是錯覺。
唉。
梅蒂恩心中悄悄歎了一口氣:怎麼這個團隊中,儘是些這樣的人呢?
倔強,彆扭,不願意坦率地承認自己的情感。
難道,這樣活著不會很辛苦嗎?
不過,自己並冇有資格指責她們。
因為我也是一樣的呢。
粉發少女仰起頭,向大家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用力地點了下腦袋:“恩,就是這樣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