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茄子
千裡之外。
貴省某深山鄉鎮。
雖然這裡貧窮,落後,完全比不了首都京城,但老天爺一視同仁。
從小年開始,連綿的細雪接連飄了一周,群山,田埂、瓦簷、石牆都銀裝素裹,山間的風並不凜冽,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濕寒,村落零星散落大山之間,時不時會傳來幾聲空曠悠遠的爆竹聲響。
京都大抵是無地可種的。
雪落在這裡,才能預兆豐年。
到基層去,到山區去,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
名字帶“資本”二字的天賜集團做到了。
這裡是天賜資本剛剛敲定的綠色種養殖基地,食品安全溯源項目才剛剛啟動,土地摸排,初步協議磋商、農戶意願調研、基地選址評估一大堆工作全部攤開,千頭萬緒,時不我待,所以李總都不等過完春節便派人進駐。
方晴已經獨自駐留此地三日。
鄉鎮招待所是當地政府配套的老舊住宿點,樓層不高,設施樸素簡單,冇有城市大酒店的精致配套,但保潔打理得極為乾淨。房間方正敞亮,被褥厚實蓬鬆,桌麵地麵一塵不染,簡單的家具擺得齊整有序,簡陋卻絕不潦草。
天賜資本的核心領導層都與某位創始人沾親帶故,看上去任人唯親,但集團的發展速度卻證明了成大事的人從來不會在意世俗的偏見。
任人唯親也可以是“舉賢不避親”。
新年佳節,貧困山區,就算底層牛馬聽到這個任務肯定都會痛不欲生如喪考妣,可作為法務總監,方晴卻身先士卒,毫無怨言,在所有人放假回家團圓的時刻,收拾行囊隻身遠赴千裡,紮根深山一線,再度為集團上下做出了
表率。
午後。
窗台。
方晴穿著寬鬆柔軟的純色居家服,烏黑長發褪去一絲不苟的職業盤發,隻用黑色皮筋簡單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清冷的月光灑在堆疊整齊的厚厚一摞文件上,待評估的土地資料、農戶初步訪談記錄、種養殖行業風險報告、初步草擬的合作框架......大量內容還處在討論階段,諸多條款需要反複斟酌研判。
她俯身低頭,指尖劃過紙麵字句,目光專注沉靜,她不是來度假的,也不是來表演,項目剛剛起步,隱患要在源頭提前篩除,不能等到後期再補救,公司雖然不是她的,但她必須為自己這份職位負責。
每一處信息,每一條潛在風險,她都看得極為仔細。
至於為什麼不帶助手。
新春佳節,一年隻有一度。闔家團圓,不是多少額外獎金可以替代的。
伏案工作近兩個時辰,山間濕寒浸透房間,空腹加上連日勞累,胃部驟然泛起一陣熟悉的抽搐感,順著食道往上翻湧,帶著強烈的反胃眩暈。
方晴眉心驟然蹙起,下意識抬手捂住嘴,而後急促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間。
一陣壓抑的乾嘔過後,她俯身掬起原生態的山泉水洗臉,冰涼的觸感壓下喉間的不適,抬起頭,鏡麵裡映出她清麗卻泛著蒼白的臉頰,眼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如此高強度的工作,正常人都吃不消,更何況一個孕婦了。
可晴格格終究是晴格格,短暫的生理反應後,她若無其事的擦乾臉走出洗手間,然後進入招待所配套的簡易小廚房。
冇錯。
在這裡吃飯,都得親自動手。
好在晴格格雖然是當代女性的傑出代表,但從來不以燒飯做菜打理家務為恥,淘米的動作自然而熟練,開小火慢熬清淡小米粥。爐火驅散了房間的濕冷。
簡單是簡單。
但多麼安穩?
其實在這裡住個一年半載,也不是不行,如果冇有工作,隻是休假的話。
粥剛熬至軟糯,鈴聲驟然響起,方晴掏出手機,看見來顯,抿了抿唇,輕輕呼吸,而後接通電話,語氣已經調整完畢,溫和,帶著笑意,“爸。”
“這馬上都要除夕了,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祖國那麼多大好河山,你偏往深山老林裡鑽,還是年根底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方衛國劈裡啪啦,如放炮仗。
冇錯。
就是故意的。
可是肯定不能夠承認。
“哪裡是深山老林,爸,這裡是鄉鎮,條件不差的好不好。”
方晴壓下所有的不適,耐心的解釋:“公司項目剛剛啟動,很多情況隻有實地看過才能判斷,我必須得來。”
“新項目也犯不著趕上這個節骨眼啊,緩十天半個月怎麼了?”方衛國的語氣裡帶著不滿與不解,“而且你們公司那麼多人,為什麼非得你去?你好歹也是個大領導,就不能把活交給下麵的人嗎?”
“要是領導層都這麼想,都好逸惡勞,都把責任往下推,爸,這樣的公司能長久發展嗎?”
“長不長久有什麼關係。大不了倒閉。”
這純粹是氣話了,方衛國又不是不知道,閨女是在給誰效力。
“江辰這家夥......我必須得好好罵罵他!真是一點不知道心疼人啊。”
“我是自己主動要求來的,不關他的事。”
方晴立即道,而後聲音重新放緩,“爸,我來都來了,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你這孩子......脾氣真的倔,你和你媽說!”
方衛國不甘,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換人。
“晴晴......”
方晴不給母親嘮叨的機會,也知道母親要說什麼,潘慧剛喊了一聲,她便插話打斷:“媽,你們就不要為我擔心了,招待所很乾淨,吃住都很好,我會爭取早一點把工作完成,早一點回去。
“再早這年夜飯也趕不上了吧。”
“媽,有什麼所謂嗎,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頓頓都可以是年夜飯。
“你這孩子,我是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麵,會孤單......”
是啊。
平常也就算了,新年還是不一樣的。
父母看不見的地方,方晴左手抬起,溫柔捂住小腹,“媽,我不會孤單。”
“唉。”
潘慧深深歎息,知女莫如母,她哪能不知道,閨女一旦下了決定,他們是拗不過的,“那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飯。
好好吃飯。
這是含蓄的中華民族最樸素也最厚重的愛意了。
即使堅強如方晴,此時心頭也有所觸動,強忍語氣的波動,柔笑道:“你們也是。”
“那就不打擾你工作了,你爸那,我來做他的工作。你也不要太著急,爸媽等你。”
“嗯。”
通話中斷。
房間重歸安靜。
方晴吸了吸鼻子,要是她一個人,或許真的扛不住。
小米粥已經煮好。
她放下手機,盛出粥,小口慢飲,暖意緩緩熨帖著空涼的腸胃,不適感得到緩解。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輕緩有禮。
“方總監,您在嗎?”
是本地對接的政府輔助人員,林晚。
這種可能改變本地老百姓命運的項目,當地的重視程度可想而知,不僅儘全力安置方晴,並且指派年輕乾練的基層乾事全程對接配合。林晚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熟悉當地農戶情況、土地台賬和鄉鎮政策,做事細致踏實、勤奮
溫柔,這幾日一直跟著方晴跑基地、實地踏勘地塊、走訪農戶,提供了極大的幫助。
“來了。”
方晴放下粥,去開門。
門外的林晚穿著羽絨服,眉眼溫和,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水杯,懷裡還抱著一疊整理好的紙質訪談記錄,“方總監,昨天走訪的幾戶農戶的談話記錄我整理完畢,按地塊分類整理好了,您抽空過目就行。我給您泡了一杯薑棗
茶,山裡濕氣重,喝這個能暖身子驅寒。
她說著,將溫熱的保溫杯遞過來,目光直白地落在方晴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心:“您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差,是不是昨天接連跑了四處地塊,上山下坡,在冷風裡待了大半天,受涼了?”
方晴接過溫熱的水杯,杯身的暖意透過指尖傳進四肢,心底微微一暖,輕輕搖頭:“冇事。可能我皮膚比較白。”
林晚莞爾一笑,雖然相處的時間還不算長。但短短幾日,她已經感受到這位大城市大公司女高管的能乾與溫柔,“您初次來我們這裡,又是大冬天,還是得注意身體,我們這邊山裡的濕寒跟城裡不一樣,看不見摸不著,最傷
氣血。我看您這兩天胃口也不好,午飯晚飯都吃得很少,開會的時候偶爾還會走神犯暈,是不是腸胃不舒服?”
連日的反胃、體虛、畏寒,雖然努力隱忍,冇想到還是被細心的對方看在眼裡。
方晴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慌亂,很快掩飾過去,淡淡淺笑:“應該是有點水土不服,再適應適應就好了。”
“如果真不舒服,您千萬彆硬撐,我們鎮上衛生院很近,要不我陪您過去看看?”
誰說窮山惡水出刁民。
林晚的眼中寫滿了最樸實的善意。
從側麵也說明,這塊地區,冇有選錯。
或許是感受到了人情的溫度,方晴的臉色都好轉了些,輕聲搖頭:“謝謝,我真的冇事。訪談記錄我下午看,你回去吧,過年了,家裡應該也有很多事情要你幫忙。”
“那方總監有什麼事情。隨時打我電話。”臨走時,林晚還再三叮囑她記得喝薑棗茶、注意保暖,注意休息,然後才轉身離開。
房門合上,房間再度安靜。
方晴握著溫熱的薑棗茶,原地走神,
果然。
她的選擇是正確的。
連剛認識幾天的人都能發現她的異常,更何況父母親人。
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難偽裝。
“呼——”
深深吐出口氣,方晴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透氣。
山風清冽,樓下空地,幾個本地孩童穿著厚厚的棉襖,正在雪地上嬉戲打鬨,捏雪球、打雪仗,堆雪人,乾淨而純粹的歡聲笑語在山穀裡回蕩。
方晴眼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叮。”
訊息聲響起。
“叮”
直到第二聲提醒,方才回神,一隻手捧著溫熱的薑棗茶,一隻手拿起桌上的手機。
“好看不。”
是某人發來的訊息。
附加一張照片。
正是他和卯兔共同完成的作品。
四合院大門口,兩隻雪人戴著不同風格的帽子,鮮活而生動。
江老板還是重情重義的。
堆著雪人,難免想起了小時候和夥伴們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
尤其晴格格。
因為是玩伴裡唯一的女孩子,所以論設計雪人的形象,晴格格最有藝術造詣。
“你堆的?”
方晴單手打字,神情安然平靜。
“嗯,還有一個小丫頭。”
方晴打字,結果又刪除。
那頭又跳出訊息。
“那裡的環境怎麼樣?還適應不?”
“風景很好。”
“風景再好,一個人,終歸也會寂寞。”
方晴唇角勾起,冇有回複,而是擰開保溫瓶,喝了口溫熱的薑棗茶。
“叮”。
消息又來。
“怎麼不說話了?”
方晴這才繼續回複:“怎麼?要來陪我?”
“行啊,發地址。”
晴格格冇有猶豫,果斷打開定位,冇有修改,如實發了過去。
以退為進?
“等著!”
明明都提出和人家一起過年人家也冇趕人的某人乾脆敲了兩個字過來。
方晴放下手機。
冇有慌亂。
更冇有忐忑。
或許。
是對他太過了解?
靜靜看著樓下那群打鬨的孩子,她披上外套,緩步走出房間,下樓,來到雪地上。
孩子們看見氣質出塵、容貌清麗的方晴,紛紛停下嬉鬨,怯生生地望著她,眼底充滿好奇,卻也不敢搭訕。
方晴也冇有和他們搭話,隻是蹲下身,抓起雪,緩慢而細致。
直到雪人的軀乾逐步成形,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小心地一步步靠近,臉蛋凍得通紅,鼓起勇氣,“姐姐,你是在堆雪人嗎?”
“對啊。”
方晴扭頭,抿嘴一笑,“你要一起嗎?”
小姑娘用力點頭,羊角辮搖晃,“姐姐你堆的雪人比他們都好看。他們堆得醜死了。姐姐,我可以幫你什麼?”
“幫我多鏟點雪。”
“好嘞!”
不知不覺,不止羊角辮小丫頭,小孩們都參與進來,有的撿來黑色小石子做眼睛,有的折來細枯枝做手臂,有的把山裡獨有的小紅野果嵌在雪人身上當作裝飾,圍在方晴身邊,嘰嘰喳喳,熱鬨得不行。
逐漸,一個一米多高的大大雪人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姐姐給你們拍張照。”
為了搶占有利位置,孩子們你推我搡,擠在雪人四周,有的鼻涕泡都凍出來了。
“茄子。”
方晴退後,舉著手機示意。
“茄子!”
小孩們異口同聲,咧嘴傻笑,整齊比耶。
“哢嚓”
方晴按下快門,畫麵定格,而後把新鮮出爐的熱鬨合照給剛剛挑釁的某人發了過去。
都當媽的人了,好勝心還這麼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