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修羅界
一股黑霧於山間遊蕩,直至一棵樹前停了下來,靠地麵的位置有個洞穴,裡麵裝滿了清水,甚至能看清底部,時不時有一群紅蟲浮出水麵,任誰看了都會覺的一點也不稀奇。
黑霧則於水麵徘徊,凝聚一處竟走出個身影,正是魔族的綠袍魔。他眼睛發綠的瞅著水底,似乎看到了不同尋常的事情,心裡冷冷一笑,“所有人隻知此水普通,卻冇人關注過它的特殊,也正因為如此,修羅界才能藏的如此奇妙,該是見見那位老朋友了!”舉起飛龍杖朝著水麵輕輕一點,波紋瞬間沸騰,一道紅光深入洞底,竟然打開了一扇黑色的大門,說聲:“多年未見,也不知變了冇有!”毫不猶豫的慢步而行,跨過那扇門到了裡麵。
黑霧如墨,翻湧升騰,在湯府門前凝成一張猙獰鬼麵,獠牙外露,眼窩深陷處燃著兩簇幽綠磷火。白欣冉懸於半空,發絲儘化蛇信亂舞,十指暴漲三尺骨刺,指甲漆黑如淬毒匕首,腳踝纏繞的銀鈴早已崩裂,墜地即化灰燼——那不是凡物所鑄,是當年北境守將親手熔煉九十九枚戰死將士的鎧甲殘片所鑄“鎮魂鈴”,如今鈴碎,魂潰,連風都帶上了鐵鏽腥氣。
周亞軒喉頭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五環仍套在湯虐屍首脖頸上,卻已黯淡無光。他盯著空中妖影,聲音沙啞如砂石磨礪:“你吞了他三魂七魄?”
“三魂?嗬……”白欣冉舌尖舔過尖牙,一滴黑血順著下頜滑落,在半空便蒸作青煙,“我吞的是他二十年軍功烙印、三十年北地百姓跪拜香火、還有——”她忽然側首,眸光掃向府邸二層朱窗,窗後一道枯瘦身影正拄杖顫巍巍探出半張臉,正是此前被湯虐親手斬殺的老者遺孀,“——他替這滿城螻蟻扛下的業障。”
話音未落,那老婦人慘叫一聲,胸口憑空炸開碗大血洞,整個人倒飛撞入屋內,木梁斷裂聲震耳欲聾。眾人這才發現,她袖口赫然沾著未乾的朱砂——那是今晨她偷偷在湯虐府門梁上畫的驅邪符,筆鋒歪斜,顯是顫著手寫就。
唐雲峰猛地踏前一步,玄鐵重劍“嗡”然出鞘三寸,劍脊浮起細密金紋:“白欣冉!你本是靈道紀元初代‘守心使’血脈,體內封印著鎮魔碑殘魂,怎會墮入蝕骨妖道?”
“守心使?”她仰天尖笑,聲波震得瓦礫簌簌滾落,“你們這些吃剩飯的古董,還當自己攥著天條呢?那碑文早被我啃乾淨了!”話音陡厲,雙掌朝地狠狠一按,整條長街青磚如活物般翻卷拱起,數十具新屍“嘭嘭”破土而出——正是方才被湯虐斬殺的百姓。他們眼眶空洞,脖頸處卻各嵌著一枚暗紅玉玨,玉麵映出湯虐生前最後執刀的模樣,嘴角凝固著同一抹扭曲笑意。
“看見冇?”白欣冉足尖點在一具屍肩,那屍體竟抬起手,用指甲在自己額頭上劃出“罪”字血痕,“他殺人的刀,本就是我借他手磨的。北地十年無雪,凍殍遍野時,是誰把軍糧換作金箔貼滿佛龕?魔族前鋒叩關那夜,又是誰燒了烽火台的引信?湯虐不過是我釘在這北地咽喉上的一根楔子——楔得越深,血流得越旺,我才能吸飽這方水土積壓百年的怨煞之氣!”她忽然收聲,五指虛空一握,唐雲峰腰間佩劍“錚”地離鞘三寸,劍身浮現蛛網狀裂痕。
周亞軒瞳孔驟縮。他認得那裂痕——三年前玄機閣藏書塔焚毀時,焚儘《太虛鍛劍錄》真本的,正是這般侵蝕萬物的蝕魂紋。
“原來如此……”他嗓音發緊,五環悄然褪色,“你根本不是附身,是置換。把湯虐魂魄抽出來喂養蝕骨妖胎,再用他軀殼當容器盛裝怨氣,等今日萬人血祭一成,你就能借北地龍脈重塑真身。”
白欣冉拊掌而笑,笑聲裡裹著金石崩裂之聲:“聰明!可太遲了——”她猛然張口,腹腔竟裂開第三隻巨目,瞳仁中緩緩浮出半截斷碑虛影,碑文漫漶難辨,唯見最下方刻著“永鎮北淵”四字,字跡卻正被無數蠕動黑蟲啃噬。
就在此時,府邸深處傳來悶響。那扇被血浸透的朱門“吱呀”洞開,門檻上靜靜躺著半塊焦黑木牌——是湯虐每日晨起必擦的將軍令,此刻牌麵“湯”字已被剜去,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沈”。
人群裡突然爆出一聲嘶嚎。賣豆腐的王瘸子撲通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沈……沈將軍?您真是沈將軍?!十年前魔窟暴動,您為掩護我們撤退,獨自引開蝕心蝠群,渾身紮滿毒刺跳進寒江……我們都以為您屍骨無存啊!”
白欣冉臉色第一次變了。她懸停的身形微微晃動,腹中妖目瞳孔驟然收縮:“你……記得他?”
“記得!”王瘸子抹著鼻血仰頭,“您左手小指缺一截,是小時候砍柴削的;您靴底總墊兩層麻布,因為右腿舊傷怕硌;您每次巡街都往西巷口那個豁牙娃娃兜裡塞糖塊,就因為他爹死在您麾下……”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一道蜈蚣狀疤痕,“這疤,是您用斷刀剜掉我背上魔蠱時留下的!”
白欣冉腹中碑影劇烈震顫,黑蟲紛紛爆裂成灰。她踉蹌後退半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縷黑血順著指縫滴落,落地即燃起幽藍火焰:“……沈硯?不可能!他魂魄早被我煉成引魂香灰,該在……”
“在我舌底。”蒼老聲音自人群後響起。
所有人悚然回頭。隻見方才被白欣冉震碎胸膛的老婦人竟扶著門框站起,胸前血洞已結痂成暗紫色肉瘤。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舌麵赫然嵌著半粒朱砂色藥丸,丸中隱約有微光流轉。
“守心使血脈不滅,靠的從來不是什麼碑文。”老婦人咳出幾塊黑渣,每一塊落地都化作蜷縮的嬰孩狀黑影,“是這北地百姓日日供奉的‘信’——信將軍不死,信公道不滅,信縱使天地傾頹,總有人肯把最後一口糧分給餓殍。”她忽然抬手,將那藥丸按進自己心口肉瘤,“沈將軍,該醒了。”
轟隆!
整座湯府地底傳來龍吟般的震顫。青磚縫隙迸射金光,那些被白欣冉操控的屍體額上玉玨“劈啪”炸裂,碎片中飄出點點螢火,儘數彙入老婦人胸口。她佝僂的脊背一節節挺直,灰白頭發根根染金,最終化作三千丈流光長發,發梢拂過之處,死屍指尖沁出溫熱血液,斷頸傷口泛起嫩紅肉芽。
白欣冉發出非人的尖嘯,腹中妖目徹底碎裂。她瘋狂抓撓自己麵頰,皮肉剝落處露出青灰色鱗片,可新生的肌膚又迅速覆蓋上去——仿佛有兩隻手在她體內角力,一隻撕扯血肉,一隻縫合乾坤。
“你……你不過是守心使棄徒!”她嘶吼著指向老婦人,“當年你私自放走蝕骨妖王,早該被剔除血脈烙印!”
“是啊。”老婦人輕撫手腕,那裡浮現出半枚褪色金印,“所以我散儘修為封印北淵裂縫,用三十年壽命換湯虐活命,就為等今天——等你耗儘心力催動蝕骨大陣時,把真正鎮魔碑的殘魂,種進他重新跳動的心臟裡。”
地麵驟然塌陷。湯虐屍身下方裂開幽深豎井,井壁浮現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道都與老婦人腕上金印同源。那些符文如活物般遊走,瞬間纏滿湯虐全身,將他緩緩拖入井中。白欣冉怒極反笑,竟主動躍入井口:“好!我就看看,冇了我飼育的怨氣,你拿什麼撐起這搖搖欲墜的北地?!”
井口金光暴漲。當強光散去,井底隻剩湯虐盤坐於虛空,心口位置懸浮著半塊殘碑,碑麵“永鎮北淵”四字正被無數金線縫補。他緩緩睜眼,眸中既無怒火也無悲憫,唯有一片沉靜如古潭的幽邃。左手小指處,一截新骨正破皮而出。
“沈將軍?”王瘸子顫抖著伸出手。
湯虐垂眸,目光掠過滿地狼藉的屍身,掠過驚魂未定的百姓,最後落在老婦人染金的發梢上。他忽然單膝觸地,以額觸手背行了最古老的北境軍禮:“謝師尊,以身為餌。”
老婦人搖頭,指向遠處——魔氣彌漫的北境天際線上,數道巨大黑影正撕裂雲層。那是被白欣冉提前釋放的蝕骨妖王分身,此刻正朝北地腹地疾馳,所過之處草木儘枯,溪流倒湧。
“它們來了。”她聲音漸弱,金發寸寸轉為灰白,“守心使血脈已絕,這殘碑隻能鎮住一時……沈硯,真正的仗,現在才開始。”
湯虐起身,拾起地上那柄寬刀。刀身映出他此刻麵容:左頰有道新鮮血痕,右眼瞳孔深處卻浮動著半片殘碑虛影。他忽然抬手,將刀尖刺入自己左肩,鮮血順刃而下,在青磚上蜿蜒成一道未完成的符咒。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風聲,“凡能持械者,即刻赴北門。取我軍帳中黑鐵匣——裡麵裝著十年前寒江打撈上來的,第一塊蝕骨妖王骸骨。”
周亞軒心頭劇震。他當然記得那匣子。當年開啟時,匣中骸骨曾自行拚合成完整骨架,眼窩中兩簇鬼火燃燒了整整七日。
“將軍!”唐雲峰急道,“那骸骨需以精血飼喂,否則……”
“否則它會吸乾持匣者魂魄。”湯虐抹去刀上血跡,望向北境陰沉天幕,“那就讓它吸。北地三十萬百姓的命,總比一個將軍的命貴重。”
他轉身走向府門,腳步踏在血泊中竟未濺起半點漣漪。經過老婦人身側時,他解下腰間酒囊遞過去:“師尊,喝口酒吧。這回,換我來守門。”
老婦人接過酒囊,仰頭灌下大半。烈酒入喉,她枯槁的手背竟浮現出細密金鱗,隨即又隱冇不見。她望著湯虐背影,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三分欣慰,七分蒼涼:“好孩子……當年你抱著剛出生的兒子跪在寒江邊求我續命,說隻要他活到十歲,你甘願永墮魔道——如今他墳頭草都三尺高了,你倒真把自己熬成了半魔半神。”
湯虐腳步微頓,未回頭:“阿琰若在,定會笑我傻。”
“他不會。”老婦人將空酒囊拋向天空,囊中殘酒化作漫天星雨,“他隻會舉著糖塊跑來拉你手,說爹爹快看,天上星星落下來啦。”
風突然停了。
所有人心口莫名一窒。仿佛有隻無形巨手攥住了北地跳動了千年的脈搏。湯虐終於推開府門,門外不再是血染長街,而是綿延萬裡的蒼茫雪原——初雪正無聲飄落,覆蓋了所有屍骸,也覆蓋了所有未出口的冤屈與未兌現的諾言。
他踏雪而行,寬刀拖在身後,在新雪上劃出筆直墨線,宛如一道正在書寫的、尚未蓋印的軍令。
雪越下越大。
有人看見,那墨線儘頭,一株冰棱凝成的寒梅正破雪綻放,花瓣邊緣,幾點朱砂色未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