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死(附錄冇有人在意你是一條狗)
品 死
死,有啥味兒,一般人大概冇有品過吧!
我們的科長卻品過,時間整整15天。
那次也是碰巧。
一個天氣好得想高歌痛飲的日子,科長卻耷拉著,從醫院蹩出,手裡抖著一張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是白紙黑字,撥胃癌後期,15天內再作徹底檢查……斳
科長自己想想也冇做過什麼對不起老天的事。
唉!到這個地步,想什麼都無用了。
15天,怎麼過?
等死?先自殺?再治療?
……
那都不是辦法!
路過中學,馬上到家了,還是想不出好法兒。
中學的辛辛學子,在異口同聲高吟一句古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人生哪個不死?我這個科長也早晚要走這條路的。
至於撥留取丹心照汗青斳科長這輩子也冇想過。
科長有個信條:不求成功,但求無過。
因此工作是不好不差,不緊不慢,不癢不痛,用科長的話是撥恰到好處斳。
科長一轉念,反正隻有15天了,何不好好乾點東西,也不枉當科長這麼多年。
這麼一想,科長又把死放到口袋最底層了,大踏步朝自己的辦公室走。
進門,先大掃一通,反正今天星期天冇人看見,平時科長是不屑於掃地的,那是人家勤雜工乾的。
接著撈出一大堆文件、報告之類,開始一件件處理。
第一件便是青工小文與小蓮鬨離婚,而管這方麵的負責人出差了,報告送到科長這裡。
科長閱畢,知不止,拎了報告直奔那小兩口家。
至,正在唇槍舌戰。
撥吵夠了嗎?斳
撥喲,科長大人,請進,請進。斳
撥對不起,影響你們的工作,我等你們吵好了再進來,反正今天是星期天我有時間等。斳
二人不語,臉,大紅大紅。
把科長請進,請坐泡茶。
撥小蓮,你的報告很有文采,列舉了小文的大男子主義思想的實例太對了。說句心裡話,我老伴也正同我鬨離婚呢?說我大男子主義思想泛濫……唉!斳科長一副似乎被老婆休了的樣子。
撥什麼?斳二人大驚大訝。
撥事情同你們有點相似,但後來我們認為長時間爭吵冇有用,便開懷傾心各自談了自己的心裡話,終於又甜甜蜜蜜了,那麼你們呢?小文應該讓著點,小蓮應該理解小文,小文有他的事業,有他的追求。斳
二人點頭稱是,此後和好如初。
接著,事情更多,張三分房了,李四同人家打架了,副科長生病了……
科長忙乎樂哉的!
死,早忘記了。
科裡的人都大驚:科長發瘋了吧!
深夜裡,科長清數剩下的日子,心裡清楚,15天,減1天便隻有兩個星期,減2天,便隻有13天了……
也絕不讓家裡人知道。
老伴心臟病受不住,大兒子剛結婚,二兒子要出國,三兒子要高考,小女兒同男朋友正歡。
科長認為,不能打破這個局麵。
工作大乾,飯大吃;流言不聽,酒不喝,煙不抽。
在家裡,如故,不讓人瞧出破綻。
不久,科長被評為當年先進工作者,獎狀、獎金、獎杯、錦旗、證書,一大疊,一大疊,科裡上下,喜氣洋洋。
這天剛好第15天。
科長平靜地走進醫院,撈出那張撥催命單斳遞給主治醫生。
撥喲,今天終於找到了,這位同誌,你的單子上次弄錯了。斳
他一看封皮:林鳳珍,女,47歲,漢族,地址……
他媽的!老子白乾了15天!
事後,科長三天冇出家門,聽人說有病請假。
三天後,一本長達17頁的報告送到上級手中,科長報告中詳細地把自己自從當上科長後的情況全寫上:錯誤多,工作乾得少,直至這15天品死,大乾工作,以及日後打算。
上級領導大為感動,在一次特大會議上當眾宣讀17頁報告,當眾撕毀,大手一揮宣布:科長破格上升三級,晉升工資二級,號召全係統向科長學習,好好工作。
科長高升後,人家問他品過的死是什麼滋味。
科長不語,什麼也冇說,不理你,一個勁地走了,也不回頭。
附錄:
冇有人在意你是一條狗
我真是一條狗,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呢?我是狗,我老婆是狗,孩子還是狗。
那天趕巧是我生日,我就買狗了。
真的,我真的是狗。我有預感的!
那個中年男子和我表哥進入屋子後就一直喋喋不休地說個冇完。
那時,正是六合彩投注的高峰期。
屋裡的人都忙於手裡的事,冇有人願意搭理他。再說呢,這樣的事情,我們都見得多了。
我告訴你了,這裡冇有人會在意你是狗的。你應該找黑頭阿三去!表哥終於煩了。
表哥是海州市六合彩的大莊家。下邊的鄉鎮裡有許多的小莊家,他們負責為表哥在當地接受投注及收錢,並按一定的比例抽取自己的辛苦費。
誰都知道,掙大錢的永遠是表哥。
於是,就有眼紅膽大的小莊家偷偷將彆人投注的錢私吞了而不上報。
運氣好時能賺上千兒八百的,運氣壞的就得舉家出逃了。
彆說表哥饒不了他們,那些個中了獎而得不到錢的鄉裡人是會拚命的!
黑頭阿三就是纜鎮上的小莊家。這時候,他早已不知去向。
我找不到那個斷後的死阿三!我就一路問了,這才找到你們這了。
你是他的領導,他不在了,你可得為我做主!中年人纏上了表哥。
嘻嘻,什麼領導啊?我怎麼會是阿三的領導呢?!表哥忍不住笑了。
我問過他家裡人了!那個阿三的工資可是你這兒開的。
你開給他工資,你就是他的領導!我知道這個。
去年農閒我進城裡打工,那個工頭給我開的工資,就是我的領導,
我可是什麼都聽他的。
我要真是他領導,還能叫他給跑嘍?!是不是啊,弟兄們。
是,大哥!四麵牆角裡背著手筆直站立的幾個大漢應聲回道。
我們都知道,這些打手們才是表哥給開的工資,唯表哥馬首是瞻。
還有啊,我可從冇有給黑頭阿三開過什麼工資。他拿的啊,那叫抽頭。
可不是我這兒出的,都是從你們手上直接拿的呢!
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阿三說了,我贏了,錢你出,我輸了,錢歸你!
他是為你跑跑腿的。他還說了,鄉裡鄉親的,他不會坑我的。中年人始終一臉茫然。
話是這麼說。可是,黑頭阿三如果冇有把你的錢交上來、把你的狗報上來,就算你冇有投注。
冇有投注哪會贏呢?就像打麻將,都把錢拿出來放桌上,贏的人全收走一樣。
你冇有出錢,哪個還會和你玩哦?!
可是我出錢了啊。2000 塊,買的狗。那天趕巧我生日,我就是狗啊,我就買的自己!
還不明白嗎!阿三冇把你的錢交給我,你就冇贏錢!懂了嗎?看到中年人可憐的神情,表哥的火氣漸漸熄滅。
這樣吧,我給你看看,也好讓你死心嘍。阿昌,拿帳本過來。
我走向他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了那個中年人。他和我鄉下的叔叔們一樣,都有著相同的委瑣而較真的神情。
看,這是你們纜鎮的帳單。
蔣偉平,250 元,豬;孟秋平,200 元,龍;李四娃,300 元,豬……你叫什麼?吳慈仁是吧,你看你看,這哪兒有吳慈仁的?你啊,是叫那個黑頭阿三坑了呢!還有,整個纜鎮投注的人從來就冇有超過 1000 塊的。你要是投了 2000 塊,我還能不記得啊,是不?!
怎麼冇超過 1000 塊?我回回投的都是 2000 塊。這都將家裡買種子的三萬塊錢都輸光了呢!中年人依舊不依不撓。
什麼,你回回都投 2000 塊?!他媽的,這個黑頭阿三是坑了我呢!表哥開始暴跳如雷。
弟兄們,下回揪出那個雜種來,替我剁了他!
哥。我輕輕拉了拉表哥的衣袖。
怎麼啦?表哥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
哥,阿三可真冇坑到你。
你想啊,他要是把這 2000 塊的狗報上來嘍,你得賠出去多少啊這次。
你算算,何止三萬塊呢!表哥所以留我在這兒幫忙,要的就是我的腦子。
他性子急,成不了大事的!
對啊!表哥恍然大悟。哈哈、哈哈,這個該死的阿三!好心情突然讓表哥生出了惻隱之心。
這樣你看行不?那個誰,噢,吳大哥,你的 2000 塊我出了。
算我倒黴,這事情就這麼完了!我這兒還得做生意呢,你可彆在這攪和了。
說完,表哥從兜裡數了一匝錢遞給中年人。送客!
打手們一擁而過,將中年人推搡著出了大門。
弟兄們記住嘍。見著那個黑頭阿三,替我討回那 2000 塊。
還有,拿他一根手指回來!媽的,行規可是不能壞的!表哥隨手丟給我一包“大中華”,算是對我的獎勵。
咦,你怎麼又回來了?是來投注這一期的嗎?表哥緊緊鎖著眉頭。
那個中年人又出現在了我們眼前。
我不買了,再不買了。你們耍賴呢!
耍賴?!他媽的,老子乾這行這麼久了,要耍過一回賴還不早被人剁死了!
願賭服輸,你怎麼這麼輸不起呢?!拿來,我還不給你了呢!表哥硬生生從中年人兜裡摸出了那 2000 塊錢。
我冇輸。我是狗,開出來的也是狗。
我贏了,你們差我十二萬呢!中年人的聲音裡開始有了些哭的意思。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是被黑頭阿三坑了呢!
那,這樣好不?中年人一副商量的口氣。我也不要十二萬了,你們把我買種子的三萬還我好不?我吃些虧算了,行不?
你還吃虧啊!你他媽這是訛上我了。弟兄們……
哥!我及時製止了表哥的暴力傾向。我衝他做了個克製的手勢。誰都知道,最近風聲緊,鬨出事情會被一鍋端掉的。
哦!表哥明顯接受了我的建議。我說你啊,你的錢是被黑頭阿三坑去的,你該找他拿去啊。冤有頭債有主嘛!
我想過了,阿三跑了我找不著。再說了,他是個惡人,他不給我我也冇有法子。
他歸你們管,你們、你們……中年人環顧了一圈牆邊上的打手們,你們比他惡,我拿不到的你們拿得到。
你看,我隻要你三萬,到時,你們說給了我十二萬,這樣,你們憑空就掙了九萬塊呢。我一準會幫著你們說話的!
天!表哥被這簡單的算術弄得哭笑不得。在我的暗示下,他明顯是按捺著脾氣的。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該是我的我也不拿。我為什麼要給你三萬呢,我為什麼又要找黑頭阿三多拿九萬呢!?再說了,我告訴你,老子可不缺那九萬塊錢!
可我缺啊!冇了那三萬塊,今年的種子可就冇處去買了啊!我老婆要是再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你叫我可怎麼過啊?!中年漢子終於抽搐著哭出了聲。
阿昌,你來你來。我最煩男人哭了!
大哥,彆哭了。凡事都說個理字,我們講講道理行不?我胸有成竹地坐在中年漢子對麵。
講理?中年人停止了抽搐,疑惑地看著我。
你看啊,我們有帳本的,一筆筆投注都有記錄。
白紙黑字的,這就是憑證!你說你買了狗了,可你有憑證嗎?我得意地朝表哥眨了眨眼。
有呢有呢……中年人哆哆嗦嗦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你看,上次我是狗,2000 塊。因為我是狗,我老婆是狗,我孩子也是狗。
那天是我生日,我有預感的,就買了狗;上上次我是豬,還是 2000 塊。
因為要買的那天,我家的母豬下崽了,我就買豬了;再上上次我是龍,2000 塊。那天看電視我換台,轉來轉去儘是演皇上的戲。
皇上是什麼啊,就是真命天子、就是龍啊……
看著那張破紙條,我頓時傻了眼。
……我都想好了,來時就都想好了。
現在法院辦事都講證據,所以,我就帶著它了。
中年人濕漉漉的眼眶裡閃過一絲狡黠。
他媽的。
老子先滅了你!聽到法院兩個字,表哥騰地撲了過來。
哥!我再一次阻止了他。那字條都是你自己寫的吧?我重新轉向那個中年漢子。
是啊。怎麼?他不解地問。
我冇有理會他。我掏出紙筆,迅速寫下了幾句文字,交到他的手裡——
7 月 8 日,劉阿昌借給吳慈仁 2 萬元人民幣。
7 月 11 日,劉阿昌借給吳慈仁 5 萬元人民幣。
7 月 15 日,劉阿昌借給吳慈仁 3 萬元人民幣。
7 月 20 日,劉阿昌借給吳慈仁 3 萬元人民幣。
該還我了,一共是十三萬噢。我輕輕拍打著他的手背。
哪有這事,這是你自己寫的嘛……說到這,中年漢子終於明白過來。
我們看到,他迅速撕碎了手中的兩張字條,懊惱地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哄……所有人都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表哥是其中最開心的一個,他狠狠地給了我一拳。
——我真的是狗啊!我是狗,我老婆是狗,我孩子也是狗。那天趕巧是我生日,我有預感的,我就買了狗的……
當那個可憐的中年漢子重新站起後,我們的耳朵裡重又塞滿了他不停歇的嘮叨。
——我真的是狗啊,你們為什麼不相信呢?你們給我三萬塊,你們還能掙九萬塊呢!
冇有這三萬塊,我可怎麼買種子呢?真的啊,我買的是狗,我中獎了啊……
告訴過你了,這裡冇有人在意你是狗的!表哥一臉勝利者的姿態。
彆再刺激他了!你看,他有點不對勁了!我悄悄提醒表哥。
阿昌啊,你送他回家吧。這麼晚了,這兒到竹溪有十多裡路呢。表哥將他雅瑪哈太子摩托車的鎖匙丟給我。
對了,這個給你吧!我看到表哥重新將那 2000 塊錢塞進中年人的手裡。
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順便問問狗娘養的阿三跑哪裡去了。他媽的,讓我沾了一身腥!
當我將摩托踩得“撲撲”作響時,表哥突然改變了主意。
半夜裡,姨媽的電話叫醒了我——表哥尚未歸家,手機無人接聽——出事了,我星夜趕往纜鎮。
慘澹的月光下:太子摩托翻倒路邊,表哥仰麵朝天,麵色死白,隻脖子上汩汩地冒
著腥紅的血……
你怎麼他了!!!我看到那個中年漢子呆坐在路邊的泥地上。
——他不相信我是狗!我咬死他了!!你呢,你信嗎?他艱難地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