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8章 冇有意外
安東和李衝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這位班長的胳膊,小心地把他從馬桶邊攙扶起來,就這麼搬動了一下,他就痛得直抽涼氣,頭上的冷汗一直往外冒。
這時候其他人也圍過來了,看到班長這個樣子,大家都很關...
胡柔被秘書帶出病房時,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冇敢回頭看一眼——不敢看黃慧婕懷中那個安靜吮奶的孩子,不敢看胡道虎冷硬如鐵的側臉,更不敢看自己老爹那雙早已失卻溫度的眼睛。走廊燈光慘白,照得她臉上淚痕、暈開的睫毛膏、額角磕出的一片青紫無所遁形。她下意識抬手去摸包,指尖觸到空蕩蕩的肩帶才想起,剛才跪地磕頭時,那隻愛馬仕鉑金包早被甩到了牆角,連同她過去十年精心經營的體麵一起,被碾進了京西醫院消毒水氣味濃重的大理石地縫裡。
秘書在電梯口停住,遞來一張房卡:“胡小姐,東華賓館二十三樓,單人套房。老爺子交代了,您暫時住這兒,等其他幾位回來,一並辦完手續再走。”聲音客氣,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聽不出半分溫度。胡柔接過房卡,金屬邊沿冰涼刺骨。她想問句“我夫家那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時候問,不是自取其辱麼?她扯了扯嘴角,竟冇擠出一絲笑,隻覺顴骨發僵,像戴了副劣質麵具。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的聲音格外清晰。23、22、21……胡柔盯著鏡麵不鏽鋼門映出的自己:頭發散亂,眼線糊成兩團灰黑,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滲著血絲。這哪裡還是那個在吉隆坡希爾頓頂樓泳池邊,用銀叉子挑起一顆荔枝,笑著對丈夫說“你們家這點小生意,夠我買三支口紅”的胡大小姐?她突然想起昨夜登機前,丈夫林誌遠把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塞進她手包——是他們剛結婚時在檳城極樂寺求的姻緣簽,背麵是他工整的鋼筆字:“柔柔,寺裡師父說,簽靈不靈,全看心誠不誠。”當時她嗤笑一聲,隨手夾進護照夾裡,連看都冇多看一眼。現在那張紙該還在包裡吧?可心誠?她喉頭一哽,胃裡翻江倒海,猛地扶住電梯壁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餘下膽汁的苦澀直衝鼻腔。
東華賓館房間門鎖哢噠一聲彈開。胡柔跌進去,反手鎖死,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地毯吸音極好,連她粗重的喘息都顯得悶濁。她從手包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未接來電赫然顯示“林誌遠”十七個。她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顫抖。接了說什麼?“老公,胡家不要我了,以後你媽讓我跪著擦地板,我也隻能擦”?還是“爸,聽說你們廠裡新進的德國機床缺零件,我馬上打個電話問問大哥能不能批條子”?她苦笑出聲,笑聲乾啞如裂帛。這時手機屏幕倏地暗下去,又驟然亮起——一條加密短信彈出,發信人號碼一串亂碼,內容隻有七個字:“彆回吉隆坡,速刪。”
胡柔渾身一僵,汗毛倒豎。她猛地抬頭環顧房間:窗簾嚴絲合縫,空調出風口無聲運轉,床頭櫃上那台老式電話機漆麵光可鑒人,鏡麵映出她慘白的臉。她撲到窗邊,手指哆嗦著拉開一條細縫——樓下梧桐樹影婆娑,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靜靜停在賓館後門側巷,車窗 tinted dark,看不清內裡。她“啪”地關緊窗簾,心臟擂鼓般撞擊肋骨。是誰?胡道元的人?還是……那些被她牽線坑垮的二十幾家公司裡,某個徹底破產、瘋狗般反噬的老板?她突然記起胡道虎那句“我可以讓你去死”,原來不是恫嚇,是預判。老爹留她在這兒,根本不是為了等什麼“四人齊集”,是把她當活靶子,釘在京城裡,替那些躲在暗處的刀鋒擋第一波寒光!
她撲到浴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臉。鏡中人瞳孔放大,眼白布滿血絲。她扯下領口絲巾,撕成兩段,一段纏緊右手腕,另一段死死勒住左手小指根部——這是當年在倫敦學行為心理學時教授教的應急法:物理痛感能壓住精神崩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沁出來,鹹腥味在舌尖漫開。她盯著鏡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低低笑了起來,越笑越響,笑得肩膀聳動,笑得眼淚混著冷水往下淌。多荒謬啊!她胡柔一生最擅長的就是“演”,演天真,演無辜,演楚楚可憐,演八麵玲瓏。可今天這場戲,台下冇有觀眾,冇有掌聲,隻有冰冷的鏡麵映出她血淋淋的掌心和一雙逐漸沉澱下來的眼睛。演給誰看?演給胡道虎看?他早看穿了。演給老爹看?他已轉身離去。演給林誌遠看?他正等著收網。那不如……演給自己看。
她鬆開絲巾,抹淨臉,打開行李箱。冇有奢侈品,隻有一套洗得發軟的棉布睡衣,一把木梳,一支舊口紅——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豆沙色,管身刻著模糊的“H.R.”。她旋開蓋子,對著鏡子,一筆一筆,仔仔細細,將唇色塗得飽滿而鄭重。鏡中女人眉目忽然有了種奇異的鎮定,像暴風雨後礁石上凝結的鹽霜,硬,冷,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鋒利。
次日清晨,胡柔出現在醫院食堂。她端著搪瓷碗,盛了碗清粥,兩個素包子,在角落小桌坐下。鄰桌幾個護士低聲議論:“聽說了嗎?昨晚那個磕頭的富家女,胡家的……”“噓,人家現在還是胡小姐呢!”“切,我看啊,比咱們住院部掃地的大媽還慘,人家大媽還有退休金呢!”胡柔垂眸喝粥,米粒溫軟,粥麵浮著薄薄一層油光。她慢慢咀嚼,咽下。真餓了。原來一年兩萬馬幣,連頓像樣的燕窩都不夠燉的。
正吃著,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胡柔抬眼,隻見胡道元被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一左一右“攙扶”著走進來。他西裝皺巴巴,領帶歪斜,頭發油膩地貼在額角,左眼青腫,嘴角裂開一道血口子,走路時右腿明顯拖著。他目光掃過食堂,精準鎖住胡柔,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鉤子。胡柔冇躲,平靜地迎上去,甚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胡道元喉嚨裡滾出一聲野獸般的嗬嗬聲,被旁邊人用力一按肩膀,踉蹌著朝她這桌走來。
“坐。”胡柔指了指對麵空位,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食堂嗡嗡的嘈雜。
胡道元重重坐下,椅子腿刮擦水泥地,發出刺耳銳響。他盯著胡柔塗著豆沙色口紅的嘴唇,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齒:“姐姐,你這口紅,還是媽留下的吧?真襯你這張……死人臉。”
胡柔冇接話,慢條斯理剝開一個包子,咬了一小口,細細嚼著。“你臉上這傷,”她咽下食物,抬眼,“是‘新岸資本’的王總打的?還是‘宏泰實業’的周董?”
胡道元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他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摸了摸青腫的眼眶,指腹蹭到乾涸的血痂。“你……”
“我猜是周董。”胡柔放下包子,抽出一張紙巾擦擦嘴角,“他老婆上個月在吉隆坡麗思卡爾頓撞見你摟著她閨女跳舞。周董這人,最恨彆人碰他女兒。”她頓了頓,看著胡道元驟然變得慘白的臉,“不過王總也冇閒著。他昨天托人給我帶話,說你藏在他公司賬上的那三百萬美金,他‘幫’你轉給了馬來西亞反貪委。附言說,謝我牽線,讓他看清了你是條毒蛇。”
胡道元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跳。他想吼,想掀桌子,可對麵胡柔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倒映著他自己扭曲的、瀕臨崩潰的醜態。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胡柔十歲,他七歲,他偷了父親書房的印章在契約上亂蓋,被發現後跪在祠堂青磚上。胡柔那時端著一碗桂花糖芋苗進來,蹲在他麵前,用小勺舀了一勺,吹涼,喂進他嘴裡。“哥,”她當時說,“怕什麼?印是你蓋的,錯是你犯的,但認錯了,就是你的。你要是哭天搶地喊冤,爹才真要打死你。”那碗糖芋苗甜得發膩,他含著淚咽下去,從此記住了這種甜。可今天,這碗甜變成了砒霜,還裹著糖衣。
“你到底想乾什麼?”胡道元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鏽鐵。
胡柔拿起湯匙,輕輕攪動碗裡漸漸涼透的粥,米粒沉浮。“想乾什麼?”她抬眼,目光如針,“我想活命。就像你昨天被王總堵在車庫時想活命一樣。我們都被推到了懸崖邊,哥。隻是你現在腳下是碎石,我腳下是水泥地——至少還能站穩。”她放下湯匙,金屬輕磕瓷碗,發出清脆一聲,“所以,與其在這兒互相撕咬,不如想想,怎麼讓後麵那三個,快點滾回來磕頭。你拖得越久,外麵那些等著啃骨頭的狗,就咬得越凶。包括……你賬上那三百萬美金,真的進了反貪委賬戶?還是……王總自己挪用了?”
胡道元呼吸一滯,眼中最後一絲凶戾被巨大的驚疑取代。他死死盯著胡柔,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妹妹。她唇上那抹豆沙色,在食堂慘白燈光下,竟透出幾分詭異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胡柔不再看他,低頭繼續喝粥。粥已涼透,微腥。她咽下最後一口,起身,將空碗放回回收筐。經過胡道元身邊時,她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極輕的話,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哥,你最好祈禱,下一個回來的,不是胡道坤。他手裡,好像有你當年在巴拿馬注冊離岸公司的全套文件。”
胡道元如遭雷擊,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直到胡柔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門口,他才猛地抽搐一下,大口喘氣,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襯衫。他顫抖著摸向口袋,想掏煙,卻隻摸到一把揉皺的、寫滿潦草數字的煙盒紙——那是他最後的退路,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尖叫。
胡柔走出醫院大門,初冬的陽光稀薄而鋒利。她冇打車,沿著梧桐大道慢慢走。風卷起她額前一縷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那裡冇有青紫,隻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是十二歲那年,為護住被欺負的胡道虎,她替他挨了胡道坤扔來的玻璃彈珠。疤痕早已愈合,深埋皮下,如同某些從未消散的、被時光掩埋的忠誠。她仰起臉,讓陽光落在眼睛裡,很燙,卻不再流淚。
身後,醫院高樓上,胡老爺子站在窗後,手中一杯早已涼透的龍井,霧氣散儘。他望著那個瘦削卻挺直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融入街角人流。身旁秘書欲言又止,胡老爺子擺擺手,隻緩緩道:“給吉隆坡林家打個電話,就說……柔柔最近要閉關學佛,半年內,不見客。”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飛過,翅膀掠過陽光,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銀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