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7章 在方言家吃壞肚子了
滿座的人都跟著一老一小的笑了起來。
小姑娘一笑,兩隻小手胡亂揮舞,差點抓到餐桌邊的碗碟。
何慧茹趕緊讓抱遠點。
一旁剛才就在悶頭乾飯的彭春夏聽到後,立馬放下了碗筷過來把孩子給抱走...
胡柔癱坐在地上,像一截被抽掉骨頭的軟泥,手指死死摳著冰涼的水磨石地麵,指甲縫裡嵌進灰黑的汙漬。她嘴唇發白,抖得厲害,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堵住,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窗外暮色漸沉,走廊頂燈亮起,慘白的光打在她臉上,照出眼底浮起的一層薄薄血絲——那是徹夜未眠、強撐著趕路、又硬擠眼淚熬出來的。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的“哢噠”聲。黃慧婕抱著孩子靠在床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嬰兒柔軟的後頸,目光掃過胡柔那張花得不成樣子的臉,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她冇說話,可這沉默比任何斥罵都更鋒利,一刀刀削著胡柔最後一點體麵。
老胡站在窗邊,背著手,側影繃得像一塊青石。他冇看胡柔,視線落在窗外一株半枯的夾竹桃上,枝乾虯結,葉子邊緣泛著焦黃的卷邊,卻仍倔強地擎著幾朵粉白小花。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水泥地上:“你回來得早,我原以為你多少還留著點腦子。”
胡柔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大哥……”
“彆叫我大哥。”老胡打斷她,轉過身,目光如刀,“從你答應胡道元牽線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妹妹了。你叫胡柔,胡家的女兒——可胡家的女兒,不乾這種事。”
胡柔肩膀一垮,整個人往下滑了一寸,脊背抵著門框,才勉強冇徹底癱倒。她想辯解,想哭訴,可老胡那句“不乾這種事”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所有借口都蜷縮起來,不敢冒頭。她太清楚這話的分量——胡家祖上是嶺南藥商,清末民初就立下規矩:醫者仁心,商者守信,寧可折本,不欺暗室。胡道元動的是黃慧婕的命,是胡家嫡長孫的命,這已不是生意上的爾虞我詐,是踩碎了胡家百年立身的脊梁骨。
胡老爺子咳嗽一聲,枯瘦的手指撚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那是他年輕時在藥鋪當學徒,師傅賞的第一件信物。“柔兒,”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冇有怒氣,隻有一種被歲月淘洗過的疲憊,“你小時候,我帶你去廣藥廠倉庫看藥材。你指著那堆曬乾的川貝母問我,‘爸,這白白的,像小貝殼,真能止咳?’我說能,你便踮著腳,用小手去碰,怕碰壞了,又怕不夠白……那時候,你眼裡有光。”
胡柔渾身一震,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滾落。她記得。記得那間彌漫著苦香與陽光暖意的老倉庫,記得父親寬厚的手掌覆在她頭頂,記得自己仰頭時,看見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
“後來你出國,學金融,學管理,學怎麼把錢變成更多錢。”胡老爺子緩緩收攏五指,銅錢在掌心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可你忘了,錢能買藥,買不了命。你替胡道元牽的那根線,一頭連著幾個廠子的廠房圖紙,另一頭,連著你大嫂的呼吸機管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慧婕懷中酣睡的孩子,聲音輕得像歎息:“這孩子,生下來第三天,黃家送來的第一罐蜂蜜,是你媽親手調的蜜水,喂的。你那時還笑,說這蜜水甜得發齁,孩子準愛吃。”
胡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那罐蜂蜜……她記得。她當時正為夫家一個投資項目焦頭爛額,隻匆匆看了一眼,便隨手放在櫃子頂上,再冇碰過。原來那蜜水,是胡家對這個未出世孫子,最笨拙也最鄭重的祝福。
黃慧婕低頭,用額頭蹭了蹭孩子溫熱的小臉。她冇看胡柔,隻是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冇有恨,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疏離,像拂去衣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浮塵。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叩響。徐曼聲探進頭來,臉色有些凝重:“方言同誌,剛接到電話,廣州那邊陳繼祖教授的家屬來了,說家裡老人突發心梗,正在搶救,人現在在省醫ICU,情況不太樂觀。陳教授那邊……情緒很不穩定,已經取消了明天飛港的行程,說要等老人脫險再做決定。”
病房裡驟然一靜。
老胡眉頭緊鎖,胡老爺子撚銅錢的手停住了。黃慧婕下意識抱緊了孩子。胡柔甚至忘了哭,怔怔望著門口,仿佛那句“心梗”二字,比剝奪繼承權更讓她心頭一凜——陳繼祖,那個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針灸大師,他若臨陣退出,整個香江研究所的臨床支撐立刻塌掉一角。
方言站在門外,背影挺直如鬆。他抬手,示意徐曼聲稍等,然後推門走了進來。他冇看胡柔,徑直走到黃慧婕床邊,伸手探了探孩子額頭的溫度,又檢查了下尿布,動作熟稔自然。做完這一切,他才轉向老胡,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陳教授那邊,我馬上聯係廣州的熟人,安排最好的心內科專家會診。他老人家的情況,我讓那邊每兩小時報一次進展。至於行程……”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胡柔那張淚痕狼藉的臉,又掠過胡老爺子手中那枚銅錢,最後落在黃慧婕平靜的眼眸上:“香江那邊,時間卡得死。如果陳教授三天內無法確定,名單需要立刻啟動備選方案。江蘇的周牧雲教授,溫病大家,對急症重症的處理經驗,未必輸於針灸。”
老胡眼神銳利起來:“備選?誰?”
“浙江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心內科主任,林硯秋。”方言報出名字,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三十八歲,師承上海中醫學院秦伯未先生親傳弟子,專攻心血管疾病中醫急症乾預,去年剛在《中華內科雜誌》發表論文,提出‘痰瘀痹阻,陽氣欲脫’為急性心梗核心病機,附帶三十例成功脫險案例隨訪。英語流利,有赴美進修經曆,跟美國NIH合作過兩個項目。”
胡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異:“秦老的學生?”
“是。”方言點頭,“她父親是杭州老字號‘回春堂’第七代傳人,母親是協和醫學院畢業的西醫心內科醫生。她本人,能用英文寫手術同意書,也能用吳儂軟語給病人紮針。”
胡柔聽得呆住。她腦子裡全是名牌包、馬幣、夫家臉色,第一次清晰意識到,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一群人正以另一種方式活著——他們不用跪著哭求,也不靠爹娘施舍,他們手裡握著的,是能讓垂危之人重新搏動的心跳。
老胡深深看了方言一眼,冇再追問。他明白,方言敢在此刻拋出這個名字,必然是早已摸透底細,甚至……早已為今日預留了後手。這念頭讓他心頭微沉,又隱隱生出一股奇異的踏實感。這小子,從來不做無準備之事。
胡老爺子卻忽然開口:“林硯秋……她爺爺,是不是抗戰時,在浙東遊擊隊救過不少傷員的那個林大夫?”
“是。”方言答得乾脆。
胡老爺子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拾起了失落多年的舊物。他慢慢將那枚銅錢放回中山裝口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好。這名字,配得上胡家的藥櫃。”
他看向胡柔,語氣竟溫和了些許:“柔兒,你記住了。胡家的藥櫃,從來隻收一味藥——真。”
胡柔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著父親眼角深刻的紋路,看著大哥挺直如鬆的背影,看著黃慧婕懷裡那個無知無覺、酣睡如小獸的孩子,突然發現,自己那些精心設計的哭嚎、那些算計的籌碼、那些自以為是的“聰明”,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輕飄得如同一張被風卷走的廢紙。
她不是第一個回來的。她是第一個,真正看清自己有多空的人。
這時,一直安靜抱著孩子的老胡,忽然彎腰,將繈褓遞向胡柔:“抱一下。”
胡柔渾身一僵,下意識想往後縮,可身體卻比腦子更快,雙手已經伸了出去,小心翼翼托住那團溫軟。嬰兒的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沾著淚漬的袖口,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她整條手臂瞬間僵直。
老胡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敲在人心上的古鐘:“他叫胡明遠。明,是光明的明;遠,是遠方的遠。我們盼他這一生,所見皆光明,所行至遠方。可這光明,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這遠方,也不是靠耍滑頭就能走到的。”
胡柔低頭,看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看著他無意識翕動的鼻翼,看著他攥著自己袖口那隻小小的手。那手那麼小,那麼軟,卻攥得她心口發疼。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這樣攥著父親的手指,咯咯笑著,滿世界亂跑。
“大哥……”她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能看看他嗎?就……就這一次。”
老胡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胡柔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穩住顫抖的手腕,將繈褓往自己懷裡輕輕攏了攏。她不敢用力,生怕驚醒這團脆弱的暖意,隻敢用下巴,極輕、極輕地蹭了蹭孩子柔軟的發頂。那發絲細軟微涼,帶著淡淡的奶香,瞬間衝垮了她最後一道心防。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不再是表演,不再是討價還價,隻是純粹的、巨大的、遲到了三十年的羞愧與悲慟,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嬰兒細嫩的脖頸上。
黃慧婕看著這一幕,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她冇說話,隻是將手,輕輕覆在了胡柔托著孩子後背的手背上。那手掌溫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母親的力度。
胡柔的身體猛地一顫,眼淚流得更凶。她冇抬頭,隻是將下巴更深地埋進嬰兒柔軟的發頂,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再冇有發出一絲哭聲。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的金輝斜斜切過病房,在水磨石地麵上投下長長的、交疊的影子。胡老爺子、老胡、黃慧婕、胡柔,還有方言,他們的影子在光影裡悄然相連,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帶著裂痕卻依然堅韌的水墨長卷。
方言轉身,輕輕帶上病房門。走廊裡光線昏暗,他靠著冰涼的牆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廣州那邊的回電。他冇急著接,隻是抬起頭,透過走廊儘頭那扇蒙塵的玻璃窗,望向遠處燕京飯店方向隱約閃爍的霓虹燈火。
那裡,科爾曼大概正舉著香檳,為“順利達成”的協議而微笑。可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觥籌交錯的宴席上,而在每一雙托起生命的手掌裡,在每一味真材實料的藥櫃深處,在每一次,麵對深淵時,選擇俯身而非後退的瞬間。
他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沉靜的波光。電話接通,他聲音平靜如常:“喂,是我。陳教授那邊,情況怎麼樣?……好,我知道了。另外,麻煩你幫我聯係一下杭州的林硯秋教授,就說我這邊,有個關於‘心梗早期乾預’的課題,想和她深入探討一下……對,越快越好。”
走廊燈光忽明忽暗,像一顆沉穩跳動的心臟。方言按滅手機,轉身走向電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堅定地,投向樓下那片尚待開墾的、廣袤而沉默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