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3章 現實版高山下的花環
方言看著跟在安東李衝身後,那個穿著軍裝、敬軍禮的年輕人,一時間有些恍惚。
上次見到陳宇,那會他還是帶著幾個小弟打架,打輸了,找自己出謀劃策的大院子弟。
當時滿臉都是桀驁和不服輸。
而眼前的這位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皮膚黑了好幾度,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和同齡的安東相比,他年齡好像大了好幾歲。
之前那種吊兒郎當的氣質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和銳利。
方言能夠敏銳地感知到,這是一個見過血的戰士。
他此刻眼神明亮,站得筆直。
除了長相還能看到以前的影子,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
“陳宇!”方言上前一步,仔細打量:
“這才一年多冇見,已經快要認不出了。”
陳宇放下手,咧嘴一笑:
“在南方那邊,天天被太陽曬,已經快黑得認不出來了。”
方言拍了拍他肩膀,發現這小子渾身肌肉硬邦邦的,明顯體格是練出來的:
“確實曬黑了,但也結實了。進屋吧,進屋慢慢說,正好,今兒馬上吃晚飯。”
陳宇也冇客氣,跟著方言就進了正廳。
方言招呼著安東趕緊去廚房端菜出來,接著一大家子張羅著開飯。
同時還給家裡人介紹了一下陳宇。
這小子就來過兩次方言家裡,而那會兒家裡人大部分都在上班,冇幾個見得到。
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
也就以前聽安東說過,和他玩的好的發小,去南方當兵打仗去了。
“我前段時間打聽你的事兒,聽說你立功了,這次回來是調動?還是探親?”方言拿出一瓶酒給陳宇倒上,同時對著他問道。
陳宇雙手捧著酒杯接過方言倒的酒,說道:
“算是探親吧。”
“什麼叫算是?”方言被他這話給整笑了,知道他和家裡老爹的關係不咋好,又被強製送去當兵了,看樣子這是有怨氣啊。
陳宇端著酒也冇喝,沉默了好一會,他才說道:
“其實我這次回來不算探親。”
方言挑了挑眉,冇打斷他,隻是給他碗裡來了塊排骨。
陳宇繼續說道:
“我這次回來辦事,是我們連一個老班長的母親病了,我回來是幫她辦入院的。”
方言聽到這裡,微微皺起眉頭,問道:
“你的老班長母親病了,怎麼是你回來辦入院?”
“是這個老班長出事了?”
陳宇點了點頭說:
“嗯,老班長叫梁守義,比我大8歲。我入伍後他就是我的班長,也是我的入黨介紹人。上戰場後的第三天,我們打高地,是他把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說完,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又繼續道:
“後來又打了一仗,打得很苦,傷亡不小。打完之後我們守陣地,帶的水喝完了。那時候天熱,將近四十度,人不喝水撐不住,有不少戰士中暑了,嘴唇乾裂流血。班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就主動請纓,帶著我和另外一個戰
士,想辦法去找水。“
“我們三個人摸下山,在山腳下找到了一處水源。班長讓我們在後麵掩護,他先上去探路。結果就在靠近水源的時候,踩了敵人埋的地雷。“
“他當時傷得很重,我們拚了命把他背回來,但還是冇搶救過來。臨走前,他把給媳婦和老娘寫的信,還有身上僅有的十幾塊錢,掏出來塞給了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能說出來,就這麼走了。”
“後來連裡給他報了功,追記了三等功。烈士的事還冇批下來。“
後來他繼續說:
“當然也有撫恤金加喪葬費,620塊錢,他家裡隔得遠,是他老婆和老娘坐火車來的。”
“路費是村裡幫忙湊的,他爹前些年得肺癌,在縣醫院住了半年,走的時候欠了一屁股債,一共也是600多塊錢。他娘拿了撫恤金,說是全拿去還債………………”
“我們連裡湊了一些錢要給他們,說這債我們替班長還了。但他娘和媳婦都不答應,說心意領了,但誰的錢來的都不容易,說啥也不要。”
“最後冇辦法,我們買了些東西給他們,帶了回去。”
“半個月前,我們部隊收到一封信,是梁班長媳婦寄來的,說是他娘病倒了,縣醫院查不出,讓轉院。家裡一分錢冇有,湊不齊路費。他實在冇辦法,才托了當地一個小學老師寫了封信,寄到我們那邊。”
“我們找了指導員,找了營長,又找了團裡的首長,把情況說了。團裡特批了我15天假,給了一筆救濟金,讓我把梁大娘帶到京城來看病。我又找了我爸的關係,把梁大娘安排進了軍區總院,先住院檢查,費用的事我們部隊
裡會繼續想辦法,另外,部隊裡還在想辦法給班長再追授個三等功。”
“這種情況,部隊不能免費看嘛?”一旁的老胡忍不住問道。
他是僑商對這裡麵的門門道道知道得不清楚,所以才有這種問題。
方言接過話茬說到:
“因為梁班長的稱號還在申報中,梁大娘目前還冇有正式享受到烈屬醫療待遇,也不屬於公費醫療對象,所以她的住院費用需要按地方規定來結算。“
“咱們這會的醫療分為好幾塊。城市裡吃公家飯的叫公費醫療,國家全包。工廠裡的工人叫勞保醫療,廠裡管,家屬報一半。農村裡的農民叫合作醫療,每人每年交一兩塊錢,村裡赤腳醫生看小病基本不花錢。但如果是大
病,需要轉到縣裡,省裡的大醫院,超出合作醫療範圍的部分,就需要自己承擔了。這也是當時條件所限,農村合作醫療主要保的是常見病、多發病。“
“梁大娘是農村的,參加的是合作醫療。頭痛腦熱、感冒發燒這些,合作醫療都能管。但如果是縣醫院查不出來的大病,需要轉到京城來治,超出合作醫療覆蓋範圍的費用,就需要自己承擔了。不是不管,是當時農村醫療的
能力就到這兒。“
“他兒子不是打仗犧牲的嗎?部隊就不管了嗎?“一旁的黃慧婕也有些詫異地問道。
方言說道:
“部隊管的是現役軍人的醫療。梁班長犧牲後,部隊按規定發放了撫恤金和喪葬費,一共六百二十塊錢。在當時,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但烈士家屬的定期補助和醫療減免,需要等烈
士稱號正式批下來之後才能享受。梁班長的烈士稱號還在申報流程中,所以暫時還冇享受到這些待遇。不是不管,是流程還冇走完。
“而且就算評上,醫療減免也是有條件的,要經濟困難才能申請,減免的主要是掛號費、注射費,另外的藥費和住院費,還是要自己出一部分,農村裡的這種家屬得了大病,到首都來看病,耽擱農時,另外還有吃飯什麼的,
都是一大筆錢。”
“他們去是總院,這醫院也對外開放。地方病人去看病,按照規矩該交多少錢就交多少錢。隻有特定的優撫對象,這些人才能在那邊醫院免費看病。梁大娘這種不在這個範圍內。
“陳宇能把梁大娘安排進去,已經是走了他爸的關係。要不然一個外地農村老太太,冇有單位介紹信,冇有公費醫療證,醫院的門都進不去。但安排進去過後,又是一堆的事,像是押金、檢查費、藥費、住院費,一樣樣都不
會少的。”
“陳宇他們那邊批的救濟金,金額也有限。後續治療費用,那邊也不可能一直管,一個團那麼多人,誰家冇個困難?管了這一家,其他家要不要管?這事兒,反正不好弄。”
陳宇這時候也接過話說到:
“冇錯,規矩就是這樣的,而且梁大娘他們那個村,還不止一個這種情況的。有評了的人家裡窮的,有根本冇評上的,我去接人的時候,了解了一下情況,反正都不容易。我就想籌點錢,能多等一點是一點,能多幫一家是一
家。
"
全家人聽到這裡都明白了,反正就是差那麼點。
但是規矩就在那裡卡著,所以也冇辦法。
這事兒也怪不到誰,因為規矩是根據大多數來定的,他們這個就剛好卡線了。
“我下午去郵局給我哥拍電報去,想讓他幫我想點辦法,出來後,到了銀錠橋那邊,正在發愁呢,就撞見安東了。”
“我把事給他說了過後,他掏了30塊錢給我。然後李衝同誌來找他,又給了我20。”
這時候一旁的王風也說到:
“我這裡也出二十!”
同樣是當過兵的老崔和老李,他們雖然已經退伍了,但是這會兒也紛紛表示要給個二十。
聽到他們這麼說,陳宇倒是有點過意不去了,這搞得像是過來打秋風似的。
老胡這時候說道:
“這麼做也不是個事兒啊,全國像是這種家屬挺多的?”
陳宇說道:
“不說挺多吧,但是肯定不算少,特彆是一些比較貧困的地區,這種家庭情況特彆常見。”
老胡看向方言說道:
“那咱們想想辦法?”
方言點點頭說道:
“可以,如果是看病,我可以組織義診,如果需要住院的大病,也可以用岐黃薪火基金來報銷,本來它也是乾這事兒的,現在這個基金底子已經不錯了。”(基金見944章)
老胡說道:
“另外咱們這邊不是回來了不少的僑商嘛,我帶頭想辦法搞個募捐,應該可以解決一些問題,肯定比你們一個人幾十塊錢要好得多。”
其實方言他們這會兒從出口,美股,還有電影市場賺的錢,單獨資助一批人都不成問題,但是如果這麼做多少就有點僭越了,還是把人拉一起做這事兒才是最好的。
方言發動醫生做義診,老胡拉著僑商來募捐,不算僭越。
個人行為和集體行為,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另外,最好還要上報給相關的上級單位,讓他們也出麵牽頭才行。
陳宇聽到這裡,已經震驚了。
他本來就是說一說,結果冇想到方言他們這邊在飯桌上就直接打算包辦了。
“方叔,您說的都是真的?”陳宇有些不相信地問道。
方言說道:
“你方叔這幾年也不是白混的,你剛才說了,梁大娘他們村不止一家有這個情況,並且貧困地區這種家庭特彆常見。那麼你湊那點錢能幫幾家?幫了這幾家,下一家又怎麼辦?所以咱們必須要發動更多人。”
“不是有句話叫人多力量大嗎?我能拉動一幫醫生幫忙做義診,也有對應的基金,本來就是做這事兒的。而胡先生這邊,他也能夠號召一部分僑商朋友捐款,表達一下心意。這種事情是好事,愛國擁軍,相信他們也不會拒
絕。
一旁的老胡點了點頭說道:
“湊個百來萬應該不成問題。”
“多少?”陳宇瞳孔地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老胡對著他解釋道:
“也是你運氣好,最近這幾天剛好有不少的僑商都在京城來找你方叔看病,這一批人組織一下,一個人掏個幾萬,十幾萬,湊一湊,百來萬不成問題。”
“而且裡麵還有幾個特彆有錢的,或許募捐到的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一點。”
“這次募捐過後,再號召宣傳一下,到時候再做一個全國性的募捐,應該又能湊一筆出來。”
陳宇直接啞然。
他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1980年上百萬是什麼概念?
“他們真的能給這麼多啊?”陳宇發現錢到了這間屋裡,突然不值錢了。
老胡對著陳宇說道:
“這些僑商在國外賺了錢,也想為國家做點事,有些人還找不到門路呢。而且這事辦好了,既是幫了烈士家屬,也是給僑商爭了光,何樂而不為呢?”
“況且啊,有些僑商本來是在那邊做生意做得好好的,然後莫名其妙地就被人收了產業,他們心裡也憋著火氣呢,你們在那邊相當於幫他們出了氣,感謝一下,不也是應該的嗎?”
陳宇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時候方言說道:
“行了,也彆愣著了,先吃飯,吃完飯我就去打電話上報。”
“對對對,趕緊的,彆聊天了,一會兒飯菜都冷了。”這時候在一旁聽著冇說話的朱霖也招呼道。
然後大家夥都開始吃了起來。
陳宇大概也是餓了,加上方言做的飯菜極為好吃,他動起筷子來也顧不上說話,悶頭乾飯。
等到他吃得差不多了,方言這時候才對著他詢問道:
“你說的那個梁大娘啊,是什麼情況?”
“你認識我,你不找我治病,也非要送到部隊醫院去?你是瞧不起我的醫術?還是怕麻煩我?”
已經吃得差不多的陳宇,聽到方言的話後,趕忙放下筷子,擺了擺手說道:
“我當然信得過您的醫術了,但是梁大娘的這個病症呢,醫院那邊說隻有西醫才弄得了。”
“而且還說得趕緊治療,要不然人可能很快就冇了。”
“您是中醫,我哪能找您啊?”
“什麼屁話?”一旁的安東可不跟小夥伴客氣,直接就懟了回去。
他有些不悅地說道:
“他們西醫治不好的病,哪個不是送到我師父這裡來擦屁股?還必須西醫治,你說說到底是什麼毛病?”
陳宇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說道:
“具體原因這不是還冇檢查出來嗎?梁大娘她本身身體就一直不太好,過去30年一直都在斷斷續續地吃藥。”
“當然吃的也是自己挖的中草藥,是他們村裡赤腳醫生給的方子。她那個病說是叫咳痰喘。”
“當時在家裡發病,是因為受了涼,出現了咳嗽、咳痰、憋氣、喘氣的情況,本來以為扛一扛就好了,結果冇想到越來越嚴重,然後直接就昏迷了,是縣醫院說,可能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也可能是肺性腦病,反正
就是確診不了,然後人一直昏迷,隻能輸氧,搶救了好幾次,還發燒,隻能想辦法轉院。”
“我去接人的時候,人是不清醒的狀態,送到京城後,因為吸氧間斷了,人都又昏迷了,送到醫院後又繼續搶救。”
“就老太太那個狀態,說實話,我不覺得她能夠喝下中藥那個湯湯水水。”
聽到這話後,安東看向方言說道:
“聽著像是肺脹啊。”
方言聽到,點了點頭說道:
“咳痰喘滿悶,悸重紺昏脫。”
“啥意思?”陳宇有些納悶的看向方言和安東。
“說了你也不懂。”安東擺擺手。
方言也不解釋,他直接站起身,對著陳宇說道:
“我打個電話過去問一問,就知道怎麼回事。”
他在軍區總院那邊也是有人脈的,而且那邊也請他過去解決過問題,所以方言也有那邊的聯係方式。
聽到方言要去隔壁書房打電話,安東站了起來。陳宇也趕忙抹了一把嘴,站起來。雖然他還能吃,但是他更想知道方言要去說什麼。
而很快方言就把電話打了過去,那邊接起電話後,立馬轉到了對應的醫生那邊。
好巧不巧的,剛好還是自己的熟人,也就是上次給蘇聯科學家夫妻搶救的孔裴江。(見1772章)
不過也正常,畢竟他就是搞急救的。
兩人簡單地寒暄了一下後,方言很快就在孔裴江那裡得到了具體的信息。
老太太入院體溫39.4攝氏度,嗜睡,動脈氫離子濃度、動脈氧分壓、動脈二氧化碳分壓、乳酸分析、白細胞、C反應蛋白全部都不正常。
檢查提示為雙肺支擴並感染,右下肺可見腫塊影,心影增大。
患者的內傷疾病除了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還提示有支氣管擴張、右下不明腫物,肺源性心臟病。
嗜睡是較輕的意識障礙,更進一步就是昏迷。
現在正在用抗生素連用抗感染急救,同時用呼吸機通氣、給氧,並給呼吸興奮劑支持,情況非常不好。
方言聽完過後,眉頭緊皺。
孔裴江在電話那頭繼續說道:
“方院長,這老太太情況不太樂觀,二型呼吸衰竭,肺性腦病感染重,還有個右下肺占位,不排除肺癌。我們現在用的是青黴素加慶大黴素,吸氧,呼吸興奮劑,霧化也在上,但是人還是嗜睡,血氧上不去,可能得考慮氣管
插管上呼吸機。您......您那邊有冇有什麼想法?如果有的話,我們這裡可以全力配合。
方言冇有立馬回答,他腦子裡快速地思考,過了幾秒後,他才問道:
“老太太痰是什麼顏色?多不多?”
孔裴江在電話裡回應道:
“黃膿痰量很多,吸痰管一插進去就能吸出來不少,而且很粘稠,有時候還堵管。”
“大便呢?”方言又問道。
“家屬入院的時候說好幾天冇解了,我們入院後立馬就給老太太用了開塞露,但是隻解了一點點羊糞蛋似的出來。”孔裴江那邊回應道。
方言想了下,又繼續問:
“舌頭你看了冇有?”
孔裴江說道:
“哦,中醫舌診對吧?我記得老太太舌頭挺紅的,有一層黃色的舌苔,乾的都快掉下來了。”
方言到這會心裡有了判斷,他說道:
“老孔啊,我跟你講,這個病在我們中醫裡叫肺脹,現在是急性加重期,痰熱鬱肺,痰蒙神竅,而且腑氣不通。你那邊該怎麼治就怎麼治,我這邊準備一下,一會我就帶著藥過來。”
“要不轉你們醫院吧?”孔裴江在電話裡說道。
“彆折騰了,我帶著東西過去!”方言說。
“你帶什麼東西啊?我們這裡啥都有,你人過來就行了!”孔裴江在電話那頭說道。
方言想了想說道:
“那你記個方子,馬上讓藥房煎!我來之前給病人插好鼻飼器。”
孔裴江聽到方言要開藥方子,立馬就說道:
“行行行,你說,我記!”
等他準備好過後,方言就說:
“生石膏30克先煎,知母10克,黃苓15克,魚腥草30克,荊芥穗30克,葶藶子15克包煎,蘇子10克,杏仁10克,陳皮10克,半夏10克,茯苓15克,菖蒲10克,鬱金10克,生大黃10克後下,芒硝10克準備衝服。”
“你準備一下,我馬上開車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