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3章 黑血

患者妻子這話剛說完,就見到了那罐子裡的黑血越湧越多,灰白色的碎屑也越來越密,到最後小半個罐子都是那種泥漿一樣的血液。

禤國維湊過去看了看,皺著眉頭說道:

“這血也太稠了,正常的放血應該是暗紅色的,也不會這麼黑這麼稠。”

“且還有這些碎屑,數量太多了,要是蟲子得多少條?”

“怕是有幾萬條了!”一旁的安東估摸著說道。

說完又講到:

“而且這隻是表麵的,他身體深層血管裡、神經裡不知道還有多少。”

聽到這裡,病人的臉色都變了。

方言這時候才說道:

“今天能夠放出來這麼多,已經是件大好事了,說明海龍針加內服中藥的組合是有效的,已經把蟲子趕到表麵來了。”

“放出來的越多,說明趕出來的越多。”

“身體內部的應該越少才對。”

禤國維也跟著點了點頭。

這時候,他對著病人問道:

“秦同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患者看著手上那6個罐子,還有那裡麵像活過來一樣的黑血,他說道:

“我感覺輕鬆了一些,之前兩隻手像灌了鉛一樣,又沉又麻。現在雖然還有點痛,但是那種沉的感覺減輕了不少。而且我的手能夠感覺到溫度啊,剛才拔罐的時候,我能感覺到罐子是熱的。”

“好現象!”禤國維抬頭看向方言。

方言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好現象:

“能夠感覺到溫度的話,說明神經功能在恢複。之前是完全麻木,現在能感覺到了,說明橈神經和尺神經的傳導功能還在,隻是被體內的這些東西給影響到了。”

患者聽到這裡,有些激動,但又感覺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體內有多少這種玩意。

方言這時候繼續說道:

“接下來就是持續治療了,隻要我們的藥能夠限製他們的繁殖,逼他們出來,那麼肯定是能夠治愈的。”

“那每天都放這麼多血,他人頂得住嗎?”這時候患者的妻子對著方言他們問道。

雖然這看起來確實放了不少蟲出來,但是血也不少啊。

每天都這麼整,哪怕是蟲還冇放出來完,人就已經去下邊排隊了。

方言對著患者妻子說道:

“可以放心,我們治療不會每天都放這麼多的。首先,中醫的刺絡放血也是有間隔的,今天放了,明天就不會放,隻做針灸和外洗,起一個恢複的時間。還有你看這罐子啊,這罐子看起來大,其實裡麵容量並不是很大,一個

罐子也就裝五六十毫升,小半罐也就二三十毫升,6個罐子加起來總共也就100多毫升血。”

“咱平時獻血的話,最少也是200毫升起,多的400毫升。他這放的血還不到一次獻血量的一半。健康人獻完血都冇事,他身體雖然虛,但是這點血還是扛得住。”

聽到方言的話後,患者妻子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有些擔心地說道:

“隔天就放一百毫升,他身體能造得過來嗎?”

這時候一旁的禤國維接過話茬說道:

“當然能了,人體的造血功能是很強的,骨髓每天都在造血,100多毫升的血兩三天就能全部補回來。”

“而且你冇看到嗎?他這些放出來的血又黑又臭,裡麵還有蟲。這些血流在身體裡也是禍害,放出來反而對身體好,就像下水道堵了,把臟汙全部掏出來,清水才能流得過去。放血也是這個道理,為的就是把淤血、壞血放出

來,新鮮的氣血才能流過去。這樣的話,他的神經和肌肉才能有恢複的可能。”

患者妻子聽到後,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這時候方言也說道:

“禤大夫說的冇有錯。而且我們放血不是一直都放這麼多,中醫刺絡放血有個原則叫血變而止,就是看到血的顏色從紅黑色變成正常的紅色就停止,不會一直放。今天第一次放會多一些,因為淤血多,蟲子多,所以放出來的

都是黑的、稠的、黏黏糊糊像泥巴一樣。等到後麵放出來,蟲子肯定會變少,黑血也會變少。等到放出來的顏色變淡過後,我們就不會再放了,隻靠針灸和吃藥來繼續治療。”

“另外我們也會給他補,內服的藥裡除了驅蟲的藥,還有黃芪、當歸、黨參這些補氣養血的藥,就是怕他放血之後體虛。飲食上,接下來我們也會讓食堂那邊單獨安排,給他吃一些補血的東西。”

“絕對不會硬著來傷害他身體的。”

這時候一旁的中僑辦工作人員也說道:

“你就放心交給他們吧,人家是專業的,肯定不會胡來的。”

聽到這裡,患者妻子也放心了。

連連點頭,對著方言他們感謝道:

“謝謝方大夫,謝謝禤大夫,我們家這位就全靠你們了。”

方言和禤國維都擺擺手,示意不用在意。

接著,方言看了下時間說道:

“現在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禤國維點了點頭,方言招呼安東:

“準備起罐!”

安東連忙拿起彎盤準備接血。

方言先起的右手罐子,他用手指在罐口邊緣按了一下,放進了一點空氣,隨著“呲”的一聲吸氣聲,罐子一下就鬆了。

罐子一拿開,就見到點刺部位那一團泥漿似的黑血,還真像是一團半固體一樣,啪嗒一下就落在了彎盤裡。

而點刺的那部位還在慢慢地往外滲著,像是淤泥一樣的黑血。

那黑血裡麵還有殘留著灰白色的碎屑,一點一點地往外冒,然後肉眼可見地在蠕動。

空氣裡彌漫出一股下河邊淤泥的臭味。

就在大家都想湊近一些看的時候,突然那灰白色的碎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消失,先是邊緣變得模糊,然後整個碎屑像是被水溶解了一樣,不一會就消失在那黑血裡麵。

“又化了!”禤國維有些震驚地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看著剩下的5個罐子,想了想,說道:

“一會取的時候離遠一些,這個蟲子的自溶酶係統很可能是遇到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才激活的,大家彆對著它呼氣,冇準還能保留點下來。”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接下來就是方言取下第二個了,還是一樣的情況。

這下冇有人去圍觀,對著呼氣,但是事情並冇有像方言想的那樣,這東西還是一見空氣立馬就開始消融。

它隔著個玻璃罐能生存,但是出了玻璃罐立馬就開始自溶了。

“看樣子和二氧化碳冇什麼關係,是直接見風就死。”禤國維皺著眉頭說道,看著剩下的4個裡麵還在扭曲蠕動的東西,他感覺有些惡心。

他繼續說道:

“而且這個血出來過後凝結的像是血旺似的,流動性很差的樣子,我隻在那種很胖的人身上見到過這種類似的血脂狀血液。”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不過這不是血脂,是淤血。血脂高的血是乳糜狀的,顏色偏淡,像牛奶混合了血一樣。他這個是黑紅色的,而且裡麵有大量的蟲子的屍體和代謝廢物,把血給汙染了,才會這麼稠,這麼粘,流出來很快就凝固了,像血旺一

樣。”

感

“中醫裡講的血瘀就是這個道理,血裡有瘀滯,流動就慢,慢了就會更容易凝固,形成惡性循環。蟲子在血管裡爬,破壞血管壁釋放毒素,血液裡成分變了,自然就變得濃稠起來。”

禤國維點了點頭,覺得這個解釋非常合理。這種黑稠如泥,見風凝固的血,確實是第一次見。不過結合之前的蟲子、臭味、屍毒結晶,倒是也能說得通。

“哎,你們看,這血液凝固後,表麵還在冒細小的氣泡,是不是包裹著的裡麵還有東西在活動?”就在這時候,安東指著手裡彎盤的固體血液對著眾人說道。

眾人看過去,果然見到那團黑血表麵還在微微冒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樣。不過也就是看了一眼的功夫,氣泡就消失了,血也完全凝固,變成了一塊暗紅色像豆腐一樣的固體,隨著安東的移動,呈現出果凍一樣的晃動

“媽的,他好像能聽到我們在關注什麼似的,馬上就死了!”禤國維忍不住爆了個粗口。

方言搖了搖頭說道:

“行了,也彆琢磨了,我繼續取罐,早點弄完,早點讓患者先休息。這裡麵的東西,一會拿去化驗一下,看有冇有檢查出來的可能性。”

接下來,方言也不會畫了,依次起了剩下的4個罐子。第三個罐子在曲池穴附近,起罐後同樣是一團泥漿似的黑血。到了第四個罐子,在左手合穀附近,這個罐子的血最稠最黑,蟲子也最多。在彎盤裡的時候,甚至還能聽到

細碎的啪嗒聲,像是一團泥巴砸在盤子裡麵,然後逐漸碎裂開,血裡灰白色碎屑密密麻麻,像是被撒了一把芝麻碎,然後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消失不見了。

第5、第6個罐子情況類似,隻是血量和蟲子數量少了一些。

等到6個罐子全部都取完後,彎盤裡堆了6團黑血,有小半盤之多。禤國維看著彎盤,也看不出什麼名堂,隻能讓安東把這些玩意全部倒到一個新的廢液缸裡。

黑血倒進廢液缸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泥漿,瞬間裡麵的乾淨水也被染成了黑紅色,然後表麵浮起了一層油狀物,散發著爛泥巴的臭味。

“這油狀物又是什麼玩意?”禤國維把廢液缸端到方言麵前,示意他看。

方言湊近了一看,廢液缸裡黑紅色的血水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顏色是暗黃色,有些地方還帶點墨綠。他用燈光打了一下,油汪汪的。這層油不溶於水,也不溶於血,就這麼飄在表麵,像是湯上的油花,隻是顏色更暗更渾

濁。

方言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沾了一點,撚了撚,滑膩膩的,像豬油又像凡士林,觸感很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還有一股爛泥巴的味道,但裡麵藏著一股生魚的內臟味。

“可能是這些蟲子分解後的脂肪吧,或者是蟲子的脂類代謝物。”方言猜測著說道。

禤國維愣了一下,方言對他解釋道:

“這些蟲子在東南亞那種濕熱環境裡培養,吃的是什麼?我就認為大概率是腐肉、油脂這些東西,蟲子本身也有脂肪體,就像身上那層白油一樣。”

“剛才放血的時候,蟲子從血管裡吸出來,有的蟲子被負壓擠破,體內的脂肪就爆了出來,脂肪比血清也不溶於水,所以就浮在表麵形成了這層油狀物。”

“而且你看這顏色,暗黃色帶點墨綠色,說明裡麵不隻有脂肪,還有蟲子代謝的廢物或者膽汁色素之類的東西。純脂肪應該是白色或者淡黃色的,這個顏色說明混了不少臟東西。”

“說不定之前患者皮膚上那黃褐色的結晶也是這些東西。”

聽到這裡,禤國維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蟲子見風就化,是因為蟲子有自溶酶係統,但脂肪是留下來的,冇有自溶酶,也冇化掉。這層油在缸裡已經待了好一會,冇有消失,說明它是穩定的。那麼也就是說,這個東西是可以取樣化驗的。

他連忙對著一旁的護士招呼道:

“好好好,拿個乾淨的試管、吸管過來,把這層油狀物吸上來封好,和那黃褐色結晶一起送過去化驗。”

護士立馬照做,拿來了吸管和試管,小心翼翼地把廢液缸表麵那層油狀物給吸了起來,然後用膠塞封好,和之前的玻片一起裝箱送到實驗室去檢查去了。

接下來方言又給患者的手用碘伏消毒,然後重新給他上了無菌紗布,用膠布固定好。

“好了,今天的治療全部結束。”方言對著患者說道。

“現在感覺怎麼樣?”這會兒患者的妻子對著他問道。

患者活動了下自己的手,說道:

“真的好多了,剛才是隻能微微地動一動,現在不一樣了,已經可以握拳了,還能抬起來一些,而且麻感也消失了不少,現在已經能夠感覺到痛了。”

說完過後,他又說道:

“就是雖然感覺清楚了一些,但是痛著也挺難受的。”

方言聽到患者說痛,笑著說道:

“你這會痛其實是好事,彆怕。”

“你之前是完全麻木,像不是自己的手一樣,掐都掐不痛。那是因為蟲子把你的神經給堵住,神經傳導不過去,所以你感覺不到痛,也感覺不到溫度,手像是木頭一樣。”

“現在經過治療後,神經通了,所以你能夠感覺到痛,這說明你的神經並冇有完全壞死,還活著,也就是說還有救,所以痛是好的,比完全麻木可要好多了。’

“就是啊,你痛說明這會還有救。”患者的妻子也對他說道。

一旁的禤國維也說道:

“我們中醫裡講,不通則痛,通則不痛。但是還有一句話叫不榮則痛,意思就是氣血過不去,神經得不到滋養就會痛。你現在是蟲子少了,氣血開始流通了,但是還冇完全通,所以會痛。等過幾天氣血完全通了,痛感就會減

輕。”

聽到這話,患者點了點頭,方言這時候問道:

“你現在的痛是刺痛、脹痛還是酸痛?”

“主要是刺痛,像是針紮一樣,還有點癢。”患者回應道。

方言摸了摸下巴分析道:

“刺痛就是淤血在化,至於癢,要麼是氣血在走動,要麼就是蟲子還在體內的藥力驅趕到皮膚淺層。”

聽著自己身體裡還有蟲子,患者表情有些不太好,他想了想問道:

“那我這個情況大概要持續多久啊?”

禤國維先一步說道:

“不好說,我們都是第一次遇到你這個情況,冇有任何經驗,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現在好消息就是我們用中醫的理論來治療這種冇見過的病症,有比較明顯的反應,說明其實是起作用的,但是就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發

展,因為也冇有人像我們這麼治療過。”

這話方言不能說,畢竟雖然是內部人員,但是方言可不能說拿不準的事兒,禤國維這個當下屬的很聰明的接過話茬就說了出來。

方言這時候聽到禤國維說的話,也點了點頭:

“禤醫生說的是實話,這個病我們確實是第一次遇到,冇有現成的經驗可以照搬,但是方向應該是對的。今天第一次治療,你就從完全麻木變得能夠握拳,能夠抬手,能夠感覺到痛和溫度,這說明思路和方向應該是冇問題

的。接下來怎麼走,我們會根據你的反應繼續做調整。藥不對就調藥,針不對就調針。放血量多了就減少了就加。總之,我們會盯著你的情況一步步來,不會放棄的。”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們配合治療,不要自己嚇自己,也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總之,現在一切都以治好你的病為原則。”

方言這個是話裡有話。

他知道這會兒的病人其實心裡應該很糾結,既怕治不好,又怕治好了之後的事情。

所以還是讓他先盯著眼前的事為好,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把命保住,才有後麵的事,配合治療才是最好的。

其實方言認為,今天能夠做到這個地步,接下來應該冇什麼太大的問題,隻要繼續治療,隻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

另外他還打算把今天的這事兒給其他醫生共享一下,特彆是廣州那邊的醫生。

畢竟東南亞,他們更近一些。

或許還能給自己一些指引。

另外就是方言,打算再回去翻一翻有關於之前還冇看完的一些南洋病症。

來了這麼多的僑商,自從有人開了送醫書的頭之後,後麵不少人都會從海外帶一些當地能夠搞到的中醫醫書,像歐美那邊,多數都是清朝時候或者民國時候,因為各種關係流傳出去的。

而東南亞那邊能夠搞到的就更早了,甚至有宋朝的抄本和海外孤本原件,其中明朝鄭和下西洋時期的醫書是最多的。

之前,方言可冇空去翻那些玩意,畢竟裡麵的一些病症隻是在當地小範圍流行,甚至有些聽起來更像是傳說和怪力亂神的病症,他要看的是那種比較官方性質的內容,比如像是鄭和船隊船醫記錄的,或者是某某當地華人名醫

記錄的,或者是那種病情明細清晰四診分析合理的。

像是記錄的不清不楚,一些奇怪病症歸類為邪氣蠱毒中邪,寫的神神叨叨的,什麼半夜有鬼物附身,飲下符水後念咒,半刻鐘吐出蛇蟲,看著就像誌怪小說,不像醫案。

有些甚至診斷望聞問切都不全,寫什麼疑似妖物之類的。

他之前是完全不會看的。

要說,如果他冇有這麼多的職務,他也就看了。

但現在時間有限,讀起書來也就比較功利。

但現在不一樣了,今天親眼見到黑血裡麵扭曲的蟲子,他也知道這玩意實在有點邪門,應該是當地本土存在的某種寄生蟲,這時候再回頭想那些古代醫書神神叨叨的記載,可能就不一樣了。

說不定這些病症,古代人雖然不懂科學,但是他們卻有方式方法能夠治療。

也就是說,說不定他真的能夠找點有用的東西出來。

所以回去過後,吃完飯,方言就先去了一趟研究所那邊,給好些教授說了這事,然後又發了個電報約了時間要和廣州那邊的鄧老通長途電話。

接著剩下的時間,他就在家裡專門把那些之前不看的醫書,翻出來看。

裡麵各種奇奇怪怪的記錄,說是像醫書,不如更像是誌怪故事。

方言也隻能硬著頭皮看,試圖在裡麵找到今天這種病症類似的情況。

結果到了晚上也冇找到類似的,反倒是給他看了一下午,像是看了東南亞恐怖故事合集似的。

就在吃過晚飯過後,方言打算繼續看書的時候,醫院那邊來了電話,今天取樣的樣本有結果了。

黃褐色結晶和油狀物經過兩個化驗室同時化驗,結果已經出來了。

PS:晚上再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