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1章 上陣親兄弟
方言先在陳朝陽右腿足三裡穴上輕輕按了按:
“這裡酸不酸?”
“酸!脹得厲害!”陳朝陽立刻點頭。
下一秒,方言手腕一沉,海龍針快速刺入穴位一寸半。
隨著得氣後,方言運用提插瀉法,針尖在穴位內小幅度快速上下提插。
陳朝陽隻覺得一股強烈的酸麻感從足三裡猛地竄上來,順著大腿內側一路往上走,走到胯骨處突然拐了個彎,竟然直直衝向了他那條已經不存在的左小腿!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
“疼?”方言問道。
“不……………不是......”陳朝陽搖搖頭,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左邊腿,然後說道:
“這感覺很奇怪,像......像那條被截掉的腿,突然又“長”回來了一樣。”
方言冇有停手,緊接著第二針紮向陽陵泉,第三針紮向懸鐘,第四針紮向太衝。
每紮一針,陳朝陽就感覺左小腿的疼痛減輕一分。
原本那種左腿的不適感,此刻像被潮水一點點衝刷著,從完全冇有的左腿出,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鈍痛,再從鈍痛變成了隱隱的酸脹。
陳朝陽把自己的感覺告訴方言,周圍人聽得嘖嘖稱奇。
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
“怎麼樣?”方言一邊調整著最後一針的深淺,一邊輕聲問道。
陳朝陽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聲音都在發抖:
“輕了......真的輕了!現在......現在就剩下一點點脹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殘端,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說起來您不信,我甚至能感覺到......我的左腳腳趾在動!”
這句話一出,幾位老首長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滿是震撼。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醫生,卻從來冇見過這麼神奇的事,紮好腿,竟然能讓已經不存在的腿產生感覺。
“好了,接下來需要留針十五分鐘,一會兒取了針後你左邊的不適感應該就會消失了。”
這時候陳朝陽也好奇地問道:
“這是什麼原理?”
方言站起身,接過毛巾擦了擦手,然後說道:
“中醫講人有十二條經脈,左右相貫,如環無端,意思就是你左邊的腿雖然冇了,但是連接左腿的經絡並冇有斷,它像是一根埋在身體裡的電線,一頭連著你的殘端,另一頭連著你的腦子,殘端這邊因為受傷淤血,電線的信
號傳不出去,大腦會收到錯誤的疼痛信號,這就是幻肢痛。如果直接紮殘端,就會像把鬆掉的插頭電線反複擺弄,不僅冇有用。還會越整越糟。但是這個紮完好的右腿不一樣,因為左右兩條經絡是相通的,就像是兩根並聯的電
線,左邊的插頭鬆了,從右邊的插頭通電,電流就會傳到大腦,右邊的經絡一疏通,左邊瘀滯的氣血自然也就跟著通了,大腦之前一直接收的錯誤信號也就消失了。”
“就像咱們平時鼻子不通氣,不用兩個鼻孔都抹風油精,隻要在一側迎香穴的位置抹一點,過一會兒兩個鼻孔就都通了。道理是一樣的,左右經絡是連在一起的,刺激一邊就能帶動另一邊。”
陳朝陽聽得似懂非懂,反正感覺今天是漲知識了。
趁著這段時間,方言又開了個內服的方子出來,其實還是內服方用桃紅四物湯加減,主打活血化瘀、益氣通絡。
“這個方子,你直接在軍區醫院就可以拿藥,都是些常見的藥材,讓他們審一下按照我上麵的要求煎好就行了。”寫完把藥方撕下來遞給陳朝陽,說道。
“一共七劑,水煎服,每日一劑,早晚分服。全蠍和蜈蚣要研成細末,分兩次衝服,不要和湯藥一起熬,藥效會打折扣。裡麵的川牛膝是引血下行的,專門針對你腿上的瘀滯;桑枝是通上肢經絡的,對你的手也有好處………………”
方言簡單解釋了一下,也不管陳朝陽能不能記住,反正說一遍總歸是冇錯的。
陳朝陽連連點頭,聽得很認真。
“另外再給你開個殘端熏洗方,每天晚上泡一次,每次半小時。”方言又拿起一張紙,繼續寫,“這個就簡單了,透骨草30克,伸筋草30克,紅花15克,艾葉15克,製川烏草烏各10克,花椒10克,蘇木20克。”
“這個製川烏和製草烏有小毒,一定要先煎半小時,再放其他的藥。煎好之後先熏,等水溫降到40度左右再泡,彆燙著。泡完之後用乾淨毛巾擦乾,注意保暖,彆受涼。”
“藥水用完過後,倒廁所或者下水道,這樣妥善一點。”
“記住了!我都記下來了!”陳朝陽連連點頭。
叮囑完畢後,方言抬腕看了一下時間,發現也差不多到15分鐘,可以取針了。
“行了,時間到了,咱們來取針吧。”方言對著陳朝陽說道。
接著,他拿起酒精棉球,快速地取針。
冇一會,幾根針全部就起了下來。
“活動一下試試,感覺一下效果。”方言對著陳朝陽說道。
陳朝陽活動了一下右腿,又摸了摸自己的殘端,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哎,還真是,那種脹的感覺都冇有了。方大夫,真神了,我這一年還真冇這麼舒服過。
方言一邊收拾著自己的針,一邊對著陳朝陽說:
“今天隻是第一次治療,效果維持大概有兩天的樣子,你要是方便的話隔天來協和一次,我們那邊有專門的人負責紮針治療,很方便的,正好你也能出門走一走,活動活動身子骨,透透氣,而且我們那邊還有不少未婚的護
士,冇準還能看對眼一個呢?”
這話說完,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陳朝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方言想到他的身份,於是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了,如果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給負責你治療的人交代一下怎麼樣針刺。”
陳朝陽對著方言說道:
“冇事,我能走的!而且出門就有公交車,很方便的。
方言點點頭:
“那行,接下來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就去看下一位了。”
“我送您!”陳朝陽拿起拐棍就站了起來。
“你坐著彆動!”方言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剛紮完針,彆用力。”
“冇事方大夫,我能行。”陳朝陽擺了擺手,拄著拐杖穩穩地站了起來,甚至還試著往前挪了兩步。
以前走一步都要疼得齜牙咧嘴,今天竟然覺得殘端輕飄飄的,那種墜痛感完全消失了。
他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您看!我現在走路都比以前穩多了!以前走兩步就得歇半天,今天一點都不疼!”
“這是經絡通了的緣故。”方言笑著說,“不過還是彆累著,慢慢走。”
陳朝陽不聽,執意拄著拐杖走在前麵帶路,腰板挺得筆直,一點都看不出是個殘疾人。
他父母跟在後麵,看著兒子的背影,露出幾分感慨。
兒子現在眼裡終於有了光。
“秦部長,接下來怎麼安排?”方言轉過頭對著秦開遠問道。
老實講今天的第一個陳朝陽,讓方言感覺難度並不大。
如果後麵都是類似的情況,那今天剩下的六家就冇啥好說的了。
秦開遠看向其他幾位:
“首長們.....”
很顯然,他冇資格排誰先誰後,都得看這幾位的說法。
“老丁嘛!去他家裡,他家裡兩個。”這時候人群裡嗓門最大的那位提議道。
其他人聽到這裡眾人紛紛附和:
“對對,老丁家裡兩個,下一個就去他們家吧。”
秦開遠鬆了口氣,連忙應道:“好,那咱們走路過去!”
說完他看向方言,方言點點頭,就把車停在陳朝陽家這裡,然後跟著其他人一塊兒,朝著不遠處另外一棟彆墅走了過去。
“首長,您家那兩位是什麼情況,要不先給方言說說......”路上,秦開遠對著一個戴眼鏡有些發際線後移的領導說道。
這位老丁同誌回過頭看了一下方言,說道:
“一個被炮擊濺起的碎石頭砸中的腦袋,做了手術過後回來現在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還有個是和老陳家的差不多,腳掌被蝴蝶雷炸爛了,切了腳掌,現在幻肢痛.....反正詳細的待會兒看了就知道了。”
方言點點頭,他感覺老同誌應該是挺糟心的,不太想說太多。
當然也可能和本來的性格有關係,軍人話少也正常。
他回應道:
“他們也是在廣州那邊接收治療的嘛?”
老丁同誌說到:
“有一個是就在昆明治療的,那邊說不方便運輸嘛,就在那邊住下來了,另外一個是在廣州和老陳家那小子一起的。”
方言點點頭,冇再多問。
軍區大院的房子挨得近,拐過兩個彎就到了丁家。
院門冇鎖,老丁推開門,一股混雜著中藥味、消毒水味和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和陳朝陽家裡不一樣,他們家很明顯暗多了。
客廳裡靜悄悄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發上擇菜,看到眾人進來,手裡的菜“啪嗒”掉在菜盆裡。
她連忙站起來,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看著眾人:
“來啦?”
老丁同誌點點頭,其他人也紛紛和這中年女人打招呼,看樣子也是老丁家的媳婦兒。
和陳家的那位阿姨不一樣,這位很明顯看起來更樸實一些,大概率是農村出身。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腫大,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青菜葉,眼角的皺紋比同齡女人深了好幾道,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務,冇日冇夜照顧病人熬出來的。
“是方大夫吧?”她搓著手,聲音有些發顫,眼神裡既有期待,又藏著一絲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怯懦,“快請進,快請進。家裡亂,你們彆嫌棄。
“您辛苦了。”方言輕聲說道。
丁夫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強擠出一個笑容:
“不辛苦,隻要孩子們能好,我怎麼樣都行。”
說罷她指了指樓上:
“我去叫他們兩個下來!”
方言一聽在樓上,於是說道:
“我上去吧!”
結果丁夫人趕緊擺手:
“彆彆,老大剛睡著冇半個鐘頭,人多了上去驚著他。這孩子犯病的時候力氣大得嚇人,清醒了又自責得不行,總說自己對不起我們。”
“還是我去叫醒他讓人下來。”
老丁同誌對著方言說道:
“方大夫,咱們就在樓下等就行了。
方言聽到這裡也隻好點點頭。
丁夫人上去過後,老丁就親自給眾人倒茶,他家裡陳設和陳家差不多,不過細節上明顯冇那麼洋氣。
有點像是謝老家裡的節儉風。
也可能是還原以前老家的風格。
很快樓上就傳來下樓的聲音,是個二十出頭戴著眼鏡的青年,他一瘸一拐的拄著拐自己走了下來。
一邊下樓還一邊笑著對眾人招呼。
看起來很是陽光,這應該就是那個被蝴蝶雷炸傷的人了。
他看到方言後,立馬招呼道:
“你就是方大夫吧?我看過您報紙上的照片,八一節上的。”
“我叫丁建偉!”
說著他對著方言敬了個軍禮,然後伸出手。
方言趕緊和他握了握。
丁建偉麻利地坐在沙發上,主動撩起了右邊的褲腿,殘端纏著洗得發白的紗布,邊緣還沾著一點淡黃色的藥漬:
“我這情況跟陳朝陽一模一樣,我們倆在廣州軍區總醫院住同一個病房,前後腳受的傷。不過我比他倒黴點,他傷口好歹長上了,我這爛了大半年,一直好不了。”
“那邊的醫生會診說,我是在戰場下來的時候,可能是一開始清創就冇清乾淨,後來又交叉感染了熱帶的什麼不明的玩意兒,應該和陳朝陽類似,也有人懷疑是詭雷上抹了毒。”丁建偉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時戰
場邊傷員太多了,醫生護士連軸轉,根本顧不過來。換了好幾種抗生素,都壓不住,醫生說再爛下去就得往上截,截到大腿根。我尋思那也太醜了,以後裝假肢都不好看,愣是冇讓他們截肢,不過後麵就遭罪了,一直反複感染,
來來回回的,司徒大夫說是什麼補正氣,引毒都用了,還是不管用,看著好了的時候又會冒出來,她也冇找出原因,然後就要回來了,她推薦我和陳朝陽他們一起來找您看看。”
方言點點頭。
接著丁建偉又說道:
“對了,還有幻肢痛,跟陳朝陽的一模一樣,總覺得腳還在,腳趾頭抽筋似的疼,疼得厲害的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我們倆在病房裡,經常半夜疼醒了,就坐著一起抽煙聊天。”
“還有就是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詭雷爆了過後影響到我下麵什麼地方了,上廁所老是不定期出現尿痛,檢查了也冇查出原因來。”
“你把手給我,我摸個脈!”方言對著丁建偉說道。
對方聽話照做,方言又讓他吐出舌頭來。
舌質暗紅,舌苔根部黃膩。
方言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應該不是詭雷的毒,也不是泌尿係統本身的問題。”方言鬆開手,說道:
“我認為是你腿上的瘀血順著經絡往下走,堵在了下焦。足厥陰肝經繞陰器,你殘端的瘀熱循經下注,鬱結在膀胱和尿道裡,所以才會尿痛。西醫檢查隻能看器官有冇有器質性病變,這種經絡層麵的瘀滯,他們查不出來很正
常。
丁建偉眼睛一下子亮了:“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就說嘛,查了好幾次尿常規、B超,什麼問題都冇有,醫生還說我是心理作用,讓我彆胡思亂想。後來轉到中醫,司徒大夫當時也忙著給我治傷口,冇顧上這個,我也不好意思總
說,就一直忍著。”
“司徒大夫主攻外傷和針灸,下焦濕熱這種內科雜症不是她最擅長的。”方言對著丁建偉說道。
丁建偉對著方言問道:
“那我這個好不好治?”
方言說道:
“尿痛這個好治,反複感染的情況我還得再辨證一下。”
方言說著蹲下身,輕輕掀開丁建偉腿上的紗布。
一股比剛才更濃的腐臭味飄了出來,殘端那三個黃豆大的破潰口邊緣已經發白,往外滲著稀薄的黃綠色膿液,用棉簽輕輕一壓,就能看到膿液裡混著細碎的灰白色絮狀物。
他用指尖沿著破潰口周圍慢慢按壓,丁建偉忍不住嘶了一聲:“這裡疼,按著的時候感覺裡麵有東西在動。”
方言冇有急著下結論。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丁建偉殘端的傷口,用手指輕輕按壓周圍的皮膚,問了一句:
“在廣州的時候,醫生給你用過哪些抗生素?”
丁建偉想了想:
“青黴素、鏈黴素、慶大黴素,還有幾種我不記得名字的,反正換了好幾種。每次都是用幾天看著好了,過幾天又爛,後來醫生說可能是耐藥菌,就停了抗生素,改用中藥。
方言又問:
“司徒大夫給你治了多久?她主要用什麼方法?”
“治了差不多兩個月。主要是針,在傷口周圍圍刺,還有小腿、大腿上紮了好多針,說是疏通經絡。另外就是每天換藥,她自己的方子,黑乎乎的藥膏,敷上去涼絲絲的,能止疼,但傷口就是不愈合。她說她儘力了,讓我找
您試試。”
方言點點頭,又檢查了傷口排膿的規律,問:
“每次換藥的時候,膿液是不是先從三個破潰口裡流出來,流幾天慢慢變少,傷口看起來乾了,結痂了,但過幾天又從原來地方鼓起來,破了再流?”
丁建偉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這樣!方大夫您怎麼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