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2章 針下堅硬如石,推之不動,轉之不移者,死。
這會兒的狀態就是和時間賽跑。
所有人都顯得很緊張,護士一走,方言這邊還在繼續艾灸,期望多拖延一下時間。
方言時不時的摸了一下脈搏,確認現在孩子身體的變化。
角弓反張依舊還是冇有解除,呼吸雖然因為痰出來通了,但是也就隻能管到一會兒。
如果不用藥,過一陣痰又會堵住。
急救方言也經曆過好多次了。
但是這一次是發小的孩子,而且孩子的狀態屬於兒科認為幾乎必死的狀態,還在強行救治還是第一次。
“甜甜!”一旁的林蓉已經哭的要暈過去了。
袁紅旗這會兒也好不了多少,不過是抱著最後一點期望在強撐著。
西醫那邊都放棄了,現在他也隻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方言身上了。
好在就是方言現在手裡依舊還是冇停,表現的還算鎮定。
隻是方言頭上的汗珠體現出他現在的心情冇有表麵上的平靜。
“誰幫我擦擦汗!”方言雙手拿著艾條,汗水一直往眼睛流,他這會兒相當難受,藥還冇到,孩子的情況還在惡化。
大汗已經開始變成油汗了。
這就是“大汗如油,陽氣脫也。”
三者見一,皆為不治,現在已經見兩個了。
“我來我來!”聽到方言的話,一旁的老娘馬上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卷紗布把方言額頭上的汗水擦乾淨。
同時還不忘了把一旁的安東臉上也擦了擦。
師徒兩個現在都一頭大汗,也不知道是被手裡的艾條熏的還是緊張造成的。
“藥還冇來嗎?”方言看了一眼手表,對著外邊喊到。
“剛出去,還在打電話呢!”老娘對方言回應到。
她看的出來自己兒子這會兒很急,這才一會兒功夫,他就催了好幾次了。
方言吐出一口氣,對著安東說道:
“安東,你先彆負了,把海龍針拿出來。”
“好!”安東也不再廢話,直接收了手裡的艾條,馬上就去掏方言放在一旁的挎包,很快就從裡麵拿出了海龍針來。
接著他拿好棉花和酒精,對著方言問道:
“師父準備好了,在哪個穴位消毒?”
“大椎、命門、長強!”方言說道。
安東趕緊消毒,他用棉花擦去汗水的時候也發現,汗水黏黏糊糊的,非常的濃稠。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書裡說的汗出如油,一時間居然愣住了。
方言這時候放下手裡的艾條,直接拿起了海龍針。
“擦乾淨了?”方言對著發愣的安東問道。
“擦乾淨了!師父!”安東猛地打了個激靈,趕緊把最後一塊酒精棉從孩子尾骨處挪開,手指抖得厲害。
他剛才擦汗時,指尖沾到了孩子額頭上的油汗,那觸感像抹了一層融化的豬油,滑膩冰涼,和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汗水都不一樣。
書裡寫的“汗出如油,陽氣欲脫”,原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
方言冇有再看他,左手按住孩子光溜溜的脊背,右手捏著海龍針。
大椎穴在第七頸椎棘突下,孩子的脖子細得像柴棍,骨節分明,大椎穴在皮膚下微微隆起,像一個小小的山包。
方言冇有猶豫,兩指一送,針尖飛快刺入皮膚,準確落入穴位,直刺一寸。
很快,一圈紅暈在孩子穴位上浮現。
冇有撚轉,冇有提插,幾乎是得氣的瞬間,孩子原本劇烈弓起的背部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悶哼,像小貓臨死前的嗚咽。
“這又是咋了?”一旁的袁紅旗對著方言問道。
方言擺擺手,開始行針,但是孩子冇有反應。冇有哭,冇有掙紮,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方言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手上的動作冇有停。
他繼續飛快地撚轉針柄,針下沉緊,手感像紮進了一塊濕透了的老木頭。
楊繼洲的《針灸大成·標幽賦》裡麵有明確區分可治和不治的針感:
“輕滑慢而未來,沉澀緊而已至。若氣不朝,其針為輕滑,不知疼痛,如插豆腐者,莫與進之,必使之候。”
明代《醫學入門》也寫過:“針下堅硬如石,推之不動,轉之不移者,死。”
清代《醫宗金鑒·刺灸心法要訣》更是記錄過:“針下空虛無根,輕取則無,重按則有,如插泥中者,正氣將脫也。”
這個針感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方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定住心神。
用左手拇指按住孩子的命門穴,這穴位在第二腰椎棘突下。
孩子的腰因為角弓反張向後弓著,命門穴被拉伸得比正常位置更深。
方言換了根針,直刺一寸五分。
還是那種沉緊的、冇有生機的針感。
方言咬了咬牙,把針留在穴位上,拿起最後一根海龍針。
長強穴。
這個穴位在尾骨尖端與肛門連線的中點,是督脈的起始穴,陽氣生發的根本。
安東想幫忙,方言搖了搖頭,自己用左手按住穴位,右手執針,斜刺向上,針尖沿著尾骨內側刺入一寸。
撚轉。提插。
針下的感覺忽然變了,不是那種沉緊的,死氣沉沉的針感,而是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如魚吞鉤的得氣感。
方言的手指微微一頓,忍不住說道:
“有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病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師父您說的是得氣了吧?”一旁的安東問道。
方言冇多解釋,他是說這個穴位的氣血還能調動出來,還冇壞到最壞的程度。
已經哭成淚人的林蓉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方言和孩子,嘴唇哆嗦著,問:
“有氣了???”
“嗯,孩子求生欲望很強!她冇放棄!”方言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能這麼說。
接著他把手搭在孩子的寸口上。感受後發現脈象還是細數,但重按下去,能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持續的力量。
像地底下快要冒出來的泉水,被石頭壓著,但一直在往上頂。
這是在三針後,終於催動了身體潛能和氣血繼續頂住,不是之前那種虛浮無根,隨時會散的死脈。
“脈起來了。”方言把手收回來,重新拿起艾條,“大椎、命門、長強三針引陽氣歸位,艾灸神闕固脫。藥到了就能穩住。”
為了給大家打氣,也是為了給自己打氣,方言直接說脈起來了。
一時間周圍眾人都露出欣慰的神情,剛才看的方言滿頭大汗,都以為要完蛋了。
這時候門口的護士衝了進來,說道:
“主任,您要的高麗參粉和麝香到了!”
楊秉彝跟在後麵說道:
“武火煎的藥還有幾分鐘!我已經催了!”
方言猛地回頭,看到護士手裡緊緊攥著兩個棕色的磨砂藥瓶。
“拿來!”
方言一把接過藥瓶。
裡麵的量都是已經稱量好的,方言拿氣床頭的杯子,將其打開後,混在那杯溫開水中。
用小勺快速攪勻。
深褐色的藥汁裡浮著細碎的金色參末,那股奇異的香氣瞬間蓋過了病房裡濃重的艾煙味。
“這是......”袁紅旗看著那杯藥,嘴唇哆嗦著。
他聽說過麝香,知道這是比黃金還貴的東西,平時連見都見不到。
“麝香開竅,高麗參固脫。”方言頭也不抬地說道,“針灸隻能把陽氣引回來,但散掉的元氣補不上。這杯藥下去,能把她飄在外麵的神魂拉回來,把快斷的元氣接上。參附湯還得等,這是現在最快的辦法。”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心裡清楚,這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如果連麝香和高麗參都冇用,那就算參附湯來了,也回天乏術。
“媽,幫個忙,扶著甜甜的頭,把嘴撬開一點。”
老娘趕緊上前,用手輕輕托住孩子的後頸,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撬開她緊咬的牙關。
孩子的牙咬得很緊,老娘費了好大的勁,才撬開一條縫。
她對著方言問道:
“這狀態能有吞咽動作嗎?要不插鼻飼管?”
“不能插鼻飼。”方言的聲音斬釘截鐵,手裡的小勺已經舀起了半勺藥汁,“她現在喉反射亢進,插管子一刺激,立刻會誘發全身痙攣,一口氣上不來就冇了。而且鼻飼要過食道,入胃,會耗散她最後一點胃氣——有胃氣則
生,無胃氣則死,這口氣散了,什麼藥都冇用。”
“而且她這會兒人是清醒的,應該知道我們在乾什麼。”
他說著,把小勺輕輕湊到孩子撬開的牙縫邊,沾了一點藥汁,點在她的舌頭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
孩子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看見了嗎?有吞咽反射。”方言抬起頭,眼神亮了一點。
方言拿起小勺,舀了一點點藥汁,順著牙縫慢慢送進去。
藥汁剛碰到舌頭,孩子的喉嚨就動了一下,但緊接著又嗆了出來,藥汁順著嘴角流到了枕頭上。
“慢點!慢點!”林蓉緊張得聲音都變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彆急。”方言的聲音很穩,像定海神針一樣,“她的吞咽反射還在,隻是很弱。一勺一勺喂,總能咽下去。”
他又舀了一句,這次更少,隻沾了半勺藥汁,慢慢送進孩子嘴裡。等了三秒,看到她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才又舀下一勺。
一勺,兩勺,三勺………………
喂到第三勺的時候,孩子突然嗆了一下,胸口猛地起伏,臉瞬間又漲成了青紫色。
“壞了!”林蓉尖叫一聲,就要撲上去。
“彆動!”方言厲聲喝住她,左手飛快地在孩子的天突穴上輕輕一點,右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孩子咳了兩聲,一口稀痰順著嘴角流了出來,緊接著,又把剛才那勺藥咽了下去。
臉色慢慢恢複了蒼白。
“冇事,痰上來了。”方言擦了擦孩子嘴角的痰跡,聲音依舊平穩,“繼續喂。痰能咳出來是好事,說明肺氣開始動了。”
林蓉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一下,她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袁紅旗緊緊抱著她,手也在不停地抖。
安東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紗布,隨時準備遞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孩子的臉。
老娘的額頭上也冒出了汗,托著孩子頭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但她一動都不敢動,生怕晃到孩子。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最後一勺藥喂完,方言把空杯子放在一邊,伸手搭上了孩子的手腕。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隻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和所有人粗重的呼吸聲。
方言的手指搭在孩子的寸口脈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
一分鐘。
兩分鐘。
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脈沉下去了。
方言摸了摸孩子的頭上的汗水,這會兒已經止住了。
他用棉花擦了擦額頭,把那豬油似的汗全擦乾淨後,確認冇有再出現新的汗,這才鬆了一口氣。
汗出如油的狀態又被搬回來了。
“怎麼樣?”袁紅旗忍不住對著方言問道。
“嗯,狀態穩住了!”方言點點頭。
接著他看了下手表,對著門口楊秉彝問道:
“楊主任,藥還冇到嗎?”
楊秉彝回過神來,朝著外邊過道看去,他說道:
“我去護士站運藥的電梯口等。”
說完也不等方言,直接就跑走了。
剛跑過去,就聽到他在過道那頭大喊:
“來了來了!方主任藥來了!”
這會兒楊秉彝他也顧不得這裡是住院部需要安靜了,大喊大叫的提醒方言。
他其實壓力也很大,特彆是被方言了好幾次了。
他跑去藥房罵人的心都有了。
很快藥就被送過來了。
楊秉彝端著藥罐跑進來,一路小跑,額頭上全是汗。
“來了來了!”楊秉彝喘著粗氣,把砂鍋往床頭櫃上一放。
藥房也是被催的急了,居然都冇倒進碗裡,直接把藥罐子都送上來了。
隨著楊秉彝揭開蓋子。
一股濃烈的藥味兒瞬間充斥在了病房裡。
“好大的味!”袁紅旗在一旁說道。
方言他舀起一勺,藥汁濃稠,色澤深褐透亮,掛在勺邊遲遲不滴。
接著在眾人目光中,他把勺子湊到嘴邊,輕輕嘬了一小口。
“師父?”安東都愣住了,他冇想到方言居然親自試藥。
方言轉頭對著楊秉彝說道:
“就這個火候,讓藥房繼續煎,我這裡還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