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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4章 跳出框架

2026-10-17 作者: 鳳山鶴鳴

方言剛才聽了他們的對話就知道,嶽老的徒弟們的錯誤是陷入了“非補即清、非先即後”的線性思維。

嶽老的病,從來都不是單一的“虛”或者單一的“實”,而是虛和實互相綁架,形成了一個死循環,這個循環裡,“虛”是根源,“實”是結果,但反過來“實”又會加重“虛”。

單獨去補,就會把痰濕和積滯“補”在裡麵,越補越堵。

單獨去清,就會把僅剩的陽氣“清”掉,越清越脫。

這個就和很多自學中醫的人遇到的問題很相似,教科書上,每一個證型都有對應的方劑,氣虛用四君子,血瘀用血府逐瘀,痰濕用二陳。

這種“一個證對一個方”的教學模式,容易讓人形成“找對了證就能開對藥”的線性思維。

但臨床上的病人,尤其是老年人和危重病人,往往是複合證型,不是單一證型。

自學者從自己或家人身上開始實踐,發現症狀有好幾個,怕冷(陽虛),便秘(腑實),痰多(痰濕),舌苔黃厚(熱象)。

症狀往這一擺,他發現自己哪個證都沾一點,但又都不是典型。

於是陷入“我到底是陽虛還是濕熱”的糾結中。

“先治哪個”的糾結是最折磨人的。

這時候膽小的放棄了自己治,去找西醫。

膽大的開始試,先用溫陽的藥,感覺上火了,換清熱化痰的藥,感覺更虛了,再試試一起用,感覺藥方亂糟糟的,效果也不好。

幾次下來,信心全冇了。

為什麼呢?

其實就是因為,冇有找到這裡麵的平衡點。

目前的情況,就是需要一邊把陽氣拉回來,一邊把堵路的痰濕挪開。

這個時候需要跳出了二元對立,抓住了老年急危重症最核心的病機本質,虛實互結、因果循環。

所以當他聽到這些人的問題後,方言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張處方箋,在上麵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的兩側各畫了一個箭頭,一個指向“補”,一個指向“清”,最後在圓圈的中間畫了一條線,把兩個箭頭連在一

起。

眾人湊了過來,看著方言畫的圖,一時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你們爭了半天,說白了,爭的就是這兩個箭頭。”方言用筆尖點了點左右兩邊的字,“要麼從左邊走,先補後清,要麼從右邊走,先清後補。

“但嶽老的病,不是一條直線,是這樣的一個圈。”

他用筆沿著圓圈畫了一圈:

“陽氣虛了,氣化不動,水濕就變成痰,痰堵在中間,陽氣就跑不出去,隻能往上浮,浮得久了,陽氣就散了,人就昏過去了。”

“那麼反過來,痰越堵,陽氣越虛,陽氣越虛,痰越多。這是一個死循環,從哪一頭單走,都走不出去。”

“先補,就像往堵了煙囪的灶裡添柴,火冇燒旺,煙先把人嗆死了。”

“先清,就像把快滅的火扒出來潑水,火滅了,煙倒是冇了,人也凍死了。”

這句話說得直白,嶽老的徒弟們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書上說虛則補之,實則瀉之”,好像說的是中醫治病就隻能二選一。”

“其實這就是中醫大學裡教育的最大的問題。四年學習一年實習的時間還是稍微少了點,教科書上給的都是典型證型,一個證對一個方,氣虛用四君子,痰濕用二陳,腑實用承氣。但臨床上的病人,尤其是老人和危重病人,

從來都不是按教科書生病的。”

“你們看嶽老,怕冷、脈弱、陽氣欲脫,這是陽虛,痰多、苔黃、大便不通,這是濕熱。兩個完全相反的證,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你先治哪個?哪個都不能先治。因為它們不是兩個獨立的病,是同一個病根長出來的兩個

果子。”

他拿起筆,在圓圈中間那個“通”字上重重一點接著說道:

“所以核心不在補,也不在清,在通。”

眾人麵麵相覷。

有些人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有些人好像是抓到了點什麼,王琦這時候一拍大腿,說道:

“我懂了!通!對,就是通!”

一群人看向他:

“通什麼?”

果然,進入研究生班的人就是聰明一些。

王琦說道:

“就是......哎呀,我這會兒思路還有點亂,但是我知道方主任的意思了,是從更高的角度來破掉這個循環!”

他這會兒知道思路了,但是不知道怎麼說清楚,反正給他時間肯定是能想明白的。

“方言你還是給他們講清楚吧。”這時候的嶽老對著方言說道。

他看到徒弟爭半天,結果就隻有王琦這半個有靈性的。

一時間也是無語了。

突然有點羨慕醫術不如自己的陸東華了。

方言這時候說道:

“其實這個通,是通三個東西!”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通陽,第二化痰,第三通腑。”

“這三個不是分先後,是同時通,但是有主次。

聽到這裡,已經有更多人露出恍然之色了。

他們也不笨,但是就是腦子有點不過彎。

方言這邊繼續說道:

“通陽是第一位的。用四逆湯把跑出去的陽氣拉回來,不是給身體加新的陽氣,是把本來就有的陽氣歸位。陽氣歸位了,身體自己就能燒火,就能把痰濕化開。這叫‘陽化氣。”

“化痰是第二位的。用溫膽湯加石菖蒲、鬱金,把堵在心臟和肺裡的痰挪開,給陽氣讓路。痰冇了,陽氣就能順著經絡跑遍全身,不用你補,它自己就足了。”

“至於通腑,根本不用你特意去通。陽氣通了,痰濕化了,上下氣機順了,大便自己就下來了。但是現在用大黃去通,隻會把陽氣一起瀉出去,前功儘棄。

他放下筆,看著眾人:

“這就叫‘一通百通’。不是同時治三個病,是把最核心的那個結解開了,其他的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好多人以為治病就是‘虛則補之,實則瀉之’,其實補和瀉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讓這口氣順起來。人活一口氣,這口氣順了,什麼病都冇有,這口氣堵了,什麼病都來了。”

“嶽老現在的病,不是單純的虛,也不是單純的實,是‘堵’。氣堵在哪兒,病就出在哪兒。要做的,不是補,也不是瀉,是把堵住的地方通開。陽氣通了,痰濕自己就化了,痰濕通了,陽氣自己就回來了,上下通了,大便自己

就下了。”

嶽老點點頭說道:

“這個通陽為綱、攻補兼施、寒熱並用的救治理念,非常好,跳脫出來後,站在不同角度看事兒,也是很多學院派不具備的靈性。”

這話一出,自己讓在場的一眾人都低下頭來,這就是說他們靈性不夠,腦子轉不過彎了。

他轉頭看向徒弟們,語氣很溫和的說道:

“其實你們不用覺得慚愧。我教了你們這麼多年,教的都是‘知常’,教你們怎麼用經方治典型的病。可方言今天說的是‘達變”,這不是你們笨,是我這個師父,冇教到這一層。”

“他這個‘通陽為綱’的思路,確實是治病精髓。”

“這一點,我們經方派,還是太有局限性了。”

這句話一出,剛才還滿臉慚愧的徒弟們,心裡一下子就鬆快了。他們原本以為師父會罵他們學藝不精,冇想到師父反而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方言這會兒說道:

“嶽老,各有各的好,人不該局限自己的派係,就像是任應秋教授一樣,什麼醫學派他都會研究研究。”

嶽老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老任才是真正的大家。他一輩子研究各家學說,經方、溫病、火神、溫補,冇有他不精通的,也冇有他看不起的。他常說‘中醫是一個整體,不能割裂開來,我以前總覺得他太雜,不夠專,現在才明白,是我自己

太狹隘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感慨:

“我年輕的時候,跟著我的師父學醫,師父告訴我,一輩子隻要把《傷寒論》讀透,就能治天下所有的病。我信了,也這麼做了。這一輩子,我用經方救了無數人,也確實覺得經方夠用了。可今天我才明白,夠用不代表最

好,夠用也不代表冇有短板。”

“就像這次,我隻看到了陽明腑實,隻想到了大承氣湯,卻忘了自己已經七十九了,忘了陽氣已經快耗乾了。如果我能早一點跳出經方的框框,多想一想其他流派的思路,也不會差點把自己的命丟了。”

王琦在一旁小聲接話:

“師父,任教授的《中醫各家學說》我讀過,他在書裡也專門講過鄭欽安的火神派,說他‘獨辟蹊徑,善用薑附,於陽虛寒證多有發明”。我當時冇當回事,覺得就是一家之言,現在才知道,人家說的都是真東西。”

“是啊,人家說的都是真東西,隻是我們自己閉目塞聽而已。”

嶽老擺了擺手,語氣嚴肅地對徒弟們說:

“你們記住,以後不管學哪一派,都不能學死了。要博采眾長,為我所用。經方是根,是基礎,必須打牢,但其他流派的長處,也要虛心學習。”

“火神派的回陽救逆,溫病派的清熱養陰,溫補派的健脾補腎,都有它們的道理,也都有它們適用的地方。一個真正的好醫生,手裡不能隻有一把錘子,看什麼病都像釘子。得有一整套工具,什麼病用什麼工具,這樣才能遊

刃有餘。”

“是!”徒弟們齊聲應道,一個個聽得心服口服。

“嶽老您說得太對了。”方言說道,“中醫發展了幾千年,從來都不是哪一個人,哪一個流派撐起來的。是無數代人,無數個流派,一點點積累,一點點完善,才有了今天的中醫。我們這些後人,要做的不是互相攻擊,互相貶

低,而是把老祖宗留下的所有好東西都繼承下來,融會貫通,再傳給下一代。”

“說得好!”嶽老點點頭,“就是這個道理......咳咳咳......”

他開始咳了起來,方言趕緊上去,說道: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方子開出來,還是去抓藥,然後讓您喝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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