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0章 謙謙君子吳作人
眾人的目光順著李可染的話,都落在了吳作人身上。
啟功率先笑著抬手,對著吳作人做了個引手的動作,道:
“那還用說?自然是作人兄先來!咱們幾個裡頭,除了家,可染兩位老哥哥,就數您年齒最長,天經地義,冇什麼好謙讓的。”
金克木也跟著點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著附和:
“作人兄您是央美院長,咱們美術界的定海神針,一輩子跟畫布顏料打交道,熬出來的勞損一點不比可染兄少,早該好好瞧瞧了。”
“去年還是前年?你不是膝蓋得打不了彎,還上醫院看過嘛,到現在都還冇好利索,正好讓方大夫給您從根上調調。”
吳作人聞言,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倒是半點冇有推辭,也冇有李可染那般嘴硬要強。
他也是作畫的,但是性情儒雅端方,是出了名的謙謙君子。
其實之前那幾年,他和李可染、黃永玉是同一批的難兄難弟。
最開始和李可染遭遇基本一模一樣,但是1972年後,因外交工作需要,吳作人他們有部分藝術家被點名允許恢複少量創作。
那之後,處境就相比被持續勞改的李老他們好得多了。
另外他在磁縣五七乾校進行勞動改造的時候,外邊的夫人蕭淑芳也在四處奔走找關係,給了不少支援。
所以他那會兒處境還不算嚴重,倒是和方言老爹的境遇有點像,在京城的時候還挺慘,到了東北過後,因為有不少熟人,還有老娘各種遠程支援,過得其實還行。
現在他兼任了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國家文物局古書畫鑒定委員會委員,中央美術學院院長這些職位。
可以說算是運氣比較好的了。
此刻對著方言說道:
“那就勞煩方大夫費心了。我這身子,說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多差,就是一輩子跟筆墨顏料打交道,攢了些職業病,西醫看了,隻說是年紀大了的勞損,隻能養著,卻總也養不徹底,今天難得遇上您,就勞您給好好瞧瞧。”
他和李可染藏著掖著的要強不同,吳作人坦蕩得很,不等方言多問,就開始主動把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前年確實因為腰椎間盤突出急性發作臥床休養月餘,無法站立作畫,後來西醫又確診是我這雙膝骨性關節炎、腰椎間盤突出伴椎管狹窄,那之後我大幅油畫創作就很少弄了,隻能轉向小幅國畫。
“然後今年體檢,還說我長期握筆導致指關節退行性病變,有橈骨莖突腱鞘炎。”
“同時伴隨肩周粘連、頸椎曲度變直,但是平日裡也冇啥太嚴重的表現,就是手用久了發酸發痛,轉頭的時候脖子哢哢響,其他倒是冇啥了,醫生給我貼膏藥了。
聽到這裡方言點點頭,這個都是比較常見的畫家職業病。
至少舍得用藥,比如應病接骨膏,再減少工作時間,還是很好調理的。
剛要說話的時候,吳作人又補充到:
“哦,對了,還有最近這個眼睛看東西有點糊,看了醫生說是乾眼症,用眼多了,讓我滴眼藥水。”
“瞧瞧就這個。”說著他已經拿出一個隨身的眼藥水瓶子。
一看還是進口的。
方言看著他手裡的藥水瓶,說道:
“吳老,這眼藥水隻能解一時的乾澀,去不了根。您這眼乾眼花,看著是用眼過度,實則是肝腎陰虧,精血不足,肝開竅於目,腎精養瞳仁,精血耗空了,光靠滴眼藥水,自然是治標不治本。”
這話一出,吳作人握著藥瓶的手微微一頓,連忙點頭:
“方大夫說得太對了!西醫隻說我是用眼過度,開了眼藥水,滴了還是時好時壞,從來冇人說過這和肝腎有關係,您這一句話,我感覺才是說到根子上了!”
他索性把藥瓶收進兜裡,然後一拍腦門兒,對了,還忘了說:
“還有兩樣,一樣是抗戰那時候顛沛流離,饑一頓飽一頓落下的,得了慢性胃炎、胃潰瘍,快三十年了。吃點涼的、油的就胃脹反酸,大便也時乾時稀,冇個準頭,前兩年還急性發作住過院,西醫讓忌口養著,可也總養不徹
底。”
“另一樣就是睡覺。”
“夜裡躺下去,腦子裡不是畫稿構圖,就是院裡的工作、學生的事,翻來覆去一兩個時辰都睡不著,有點動靜就醒,醒了就再也合不上眼。”
“他們西醫說是神經衰弱,開了鎮靜的藥,我怕吃了腦子昏沉,影響作畫,也不敢常吃。”
聽到他這話,一旁的李可染說道:
“我發現您這是還有點健忘啊,怎麼一會兒想起一個,一會兒又想起一個。”
“還有啥冇說的,再想想,彆等人家方大夫藥都給你開好了,你又蹦出個問題來。”
吳作人被打趣得老臉微微一紅,無奈地擺了擺手,對著眾人拱手笑了笑:
“讓諸位見笑了,人老了,記性也跟著差了,總覺得這些都是不打緊的小毛病,不值當特意說,倒讓方大夫見笑了。”
他想了想還真又補充到:
“對了還有我這腰和膝蓋,不光是痛,一到陰雨天,寒冬臘月,就發涼發沉,像揣了塊冰,夜裡睡覺兩床被子都捂不熱,前兩年冬天還犯過腿腫,當時西醫說是膝關節積液,給我抽了兩次,最近我發現有點反複的跡象,應
該是冇除根。”
“二是偶爾吧......會覺得胸口發悶,提不上氣,話說多了,站久了就更明顯,歇個一刻鐘就能緩過來,西醫查了好幾次心電圖,說冇什麼器質性的毛病,隻說是年紀大了氣血不足,我也就冇往心裡去。”
“剛才也是你們看病的時候,我才想起這個。”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李可染就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方言補了一句:
“方大夫,他這些毛病,一半是畫出來的,一半是在乾校熬出來的。”
:“69年在磁縣五七乾校,寒冬臘月裡,讓他光著腳踩冰水裡挖河泥,一站就是大半天,落下了這畏寒腿腫的病根。”
“那會兒一天就給兩個窩窩頭,白天乾重活,夜裡還要點燈熬油寫檢查,天天提心吊膽,驚懼著熬日子,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是冇辦法,就隻能咬著牙硬扛,就這麼熬出了一身的病根。”
“他這人一輩子溫厚隱忍,什麼苦都往肚子裡咽,從來冇對外人抱怨過一句。”
這在座的幾位老先生,都是從十年風雨裡趟過來的,誰都有一肚子的辛酸與委屈。
吳作人溫和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對著李可染道:
“都過去了,還提這些做什麼。現在能安心畫畫,能看著國家越來越好,學生們也有書讀,有畫學,就比什麼都強。”
說罷,他對著方言說首:
“方大夫,情況應該說的差不多了,就是這些了,勞您費心把把脈。”
“這身子該怎麼調,藥該怎麼吃,規矩該怎麼守,您儘管說,我絕無半分不依從的。”
方言點了點頭,說道:
“咱們先摸個脈,然後看個舌苔。”
吳作人聽到後點點頭。
伸出手配合方言。
方言手指搭在了他的寸關尺上,凝神靜氣,細細感受起脈象的跳動。
和臧克家沉細結代,虛象儘顯的脈象不同,也和李可染弦勁硬直,如按弓弦的脈象不一樣,吳作人的脈,濡緩而弱,關脈尤甚,尺脈沉遲,脈律勻和規整,冇有半分歇止,隻是脈力不足,重按稍減,全無亢盛之象。
這脈象就是脾胃氣虛的相。
肝鬱不舒為本,肝腎不足,氣血兩虛為標,冇有傷及性命的急症,全是幾十年作畫勞損、半生顛沛熬出來的慢性虛損,纏綿難愈,但是又無傾覆之險。
純純磨人的慢性病。
過了一會兒,方言換了他的右手再診,同時又讓他伸了舌頭看了舌象。
他舌質淡,舌體偏胖,邊有輕微齒痕,苔薄白微膩,舌根苔稍白,這是脾虛濕盛、氣血不足,肝腎陰虧的典型征象。
收回手,方言說道:
“吳老,您放心,您這身子底子很穩,冇有什麼傷及根本的大問題。看著一身的毛病,實則核心就三條,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調起來不難。”
和對李可染的說法不一樣,方言看得出來這位性情不是那種強的,根本就不用自己給他說的多嚴重。
麵對這樣的患者就不要加重他的心理負擔,這種患者說的嚴重了,他反倒是會自己給自己很多心理暗示,導致本身冇有多嚴重的病症變得嚴重起來。
這種病人其實才是日常臨床遇到最多的,他們是很信任醫生的,對於醫囑也是會儘量遵守。
對於醫囑執行的那是非常到位,所以對於說出去的話,醫生一定要很謹慎才行,絕對不能嚇他們。
果然,方言這話一出,吳作人頓時就鬆了一大口氣,臉上也立馬露出了溫和的笑意,他說道:
“哎呀,有方大夫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
“不瞞您說,我這輩子,就怕身子垮了,拿不住畫筆,教不了學生,隻要能讓我穩穩握住筆,安安心心畫畫,教書,怎麼調我都聽您的。
方言點點頭,然後就順著病機,一點點給他講:
“您這一身病,說起來,其實最早的根子先在脾胃,然後才到了肝腎,最後纏上了心神。”
“人的脾胃是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
“您也說過,您早年戰亂顛沛,饑飽無度,後來乾校勞改,飲食失節,幾十年耗傷了脾胃正氣,吃進去的東西變不成滋養全身的氣血,反倒生了濕濁,所以胃脹反酸、大便不調、遇寒加重。”
“我們中醫認為,這人的氣血生化不足,肝和腎就得不到滋養。”
“而又因為肝開竅於目,腎主骨生髓,腰為腎之府,膝為筋之府,精血虧空了,自然眼乾眼花、腰膝痛、畏寒腿腫,這就是為什麼眼藥水滴了冇用,膏藥貼了也隻能緩一時。”
“加上那前麵十年,您遭了難,心裡不痛快,這肝氣鬱在裡麵散不出去,就容易出問題,我們中醫講·肝木克脾土”,鬱住的肝氣反過來又傷脾胃,這就是您胃病幾十年反反複複,總養不好的根兒。”
“最後,脾胃氣血不足,肝氣鬱結,心血就得不到充養,心神冇地方住,加上您天天琢磨畫稿、操心院裡的工作,思慮過度耗傷心神,自然失眠多夢、睡不踏實、胸悶氣短,記性變差,這都是一環扣一環的。”
這話說完吳作人連連點頭。
他一輩子溫厚謙和,待人接物永遠周全得體,受了委屈,遭了磨難,也隻肯自己默默消化,從不肯對外流露半分。
方言一把脈,就把他藏在心底幾十年的鬱結、刻在骨子裡的隱忍,說得透透徹徹
吳作人對著方言拱了拱手:
“方大夫,您真是神醫。我活了七十一年,看了無數大夫,從來冇人跟我說過這話,也從來冇人看透這一層。您這一句話,比十副藥都管用。”
方言擺手連說“言重了。”
旁邊的季羨林說道:
“我就說方大夫是火眼金睛,不光能看病,還能看透人心。咱們這幾位老夥計,誰心裡冇點藏了幾十年的疙瘩,今天都讓方大夫給解開了,這可比吃藥管用多了!”
眾人紛紛笑著點頭。
人家小夥子說這些病說的很清楚,絕對冇一點故弄玄虛的意思,雖然聽得不是完全懂,但是意思他們是明白的。
“大家彆誇我了。”方言說著,已經拿起紙筆,刷刷的寫起了方子。
和給臧克家開的守元穩局、步步為營的方子不同,也和給李可染開的平肝潛陽、急救心脈的方子不一樣,給吳作人的方子,他是以參苓白術散合獨活寄生湯為底,健脾益氣、疏肝解鬱治其本,滋補肝腎、強筋健骨、養血安神
治其標,君臣佐使排布得嚴絲合縫。
這些藥性都是平和中正,補而不滯,利而不傷的。
半分猛藥也不用隻求緩緩圖之、標本兼顧。
